凡煙小說

第1章情人燈會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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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澤的那間,久久沒有移動。

秦正註視著她的表情,主動說:“他太累了,還沒有起。”

藍之雁眉宇間終於帶上表情,關切地問:“很累嗎?他現在還好嗎?身體怎麽樣?精神狀態好嗎?他的一切,都還好嗎?”語氣竟有些急迫。

秦正開始時驚詫於她的超級淡定,現在不免意外於她突然的不淡定,當下回答:“放心,他一切都好。需要我幫你叫他嗎?”

藍之雁搖搖頭:“不必。我不確定,他是不是想見到我。”她拿出一張名片,遞給秦正:“如果有一天,他……有事,你可以來找我。”

秦正接過,那是一個花店的名片,地址在另一個城市。

秦正含蓄地問:“藍小姐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只是不知道,我該怎麽理解你與這裏的關系?與鹹陽閣,與東方澤,還是與孔雀集團。顯然,你不是一個陌生人。”

藍之雁意外於他的解讀,眼中卻沒有一絲驚奇:“果然是秦董事長的兒子。你很聰明,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比你父親做得更好。”

秦正興趣更大了:“很高興,你對我的期望更客觀一些。是否可以具體一些,你希望我在哪些方面做得更好?”

藍之雁用一種警示的眼神註視著他,嚴肅地說:“盡管你來華城不久,我能看出來,你已經把這裏當家了。可惜,東方澤住這裏這麽多年,都沒能做到這一點。他的心在遠方,所以一直渴望離開。你的父親沒有做到,希望你可以——給他自由。”

秦正一直對這個女人抱有欣賞和渴望探究的好感,聞此言,所有好感頓時化為由內心深處生出的戒備與排斥。

他的眉頭還未皺起,那女人居然道:“我對他的了解超過你,但你不必為此感到不快,這只是因為我了解他的過去。現在來看,你更接近他現在的生活,所以你不用不平衡。”

秦正淡然一笑,終於問出一個正式的問題:“你到底是誰?”

藍之雁悵然環視,轉身走向大門:“你不必知道。如果他有事,你可以隨時跟我聯系。”

秦正心中一動,看了眼手中的報紙,突然問:“你覺得他會有什麽事?”

藍之雁註意到他的動作,站定了認真說道:“我想你父親應該告訴你,永遠不要在他面前提孔雀膽,這對於東方澤意味著什麽樣的風險。我不知道出於什麽商業目的,你需要使用這種手段。但如果我是你,我決不會輕易觸動孔雀膽。”

秦正回想起那天提到孔雀膽東方澤的表現,可以看出他的確受到巨大沖擊,但是經過一下午的調整後,他還是穩定了情緒,這給了秦正莫名的信心,傲然答:“你錯了,無論你把孔雀膽當成什麽樣的魔咒,東方澤都要比你想象的更堅強。”

藍之雁看小孩一樣悲憫地看著他:“去問陳立吧,讓他告訴你。”說完,轉身向外走去。

秦正剛要攔住她追問,偏偏手機響了起來,是常以方的電話,秦正只好先接電話:“常市長,這麽早?”

常以方一向沈穩有力的聲音此時拔高了八度不只:“你到底是怎麽搞的?股價跳水、股市搞得一片慘綠不說,現在媒體上居然連篇累牘地大報特報孔雀膽貍貓案,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秦正拿出一副有苦無處說的腔調來:“常市長,我也是早起才發現,這都誰寫的?簡直胡說八道。本來按咱們商定的,我們只是老老實實陪太子讀書,最後讓銳欣拿了標,您這兒也有了交待,我們就撤了。

誰曾想,不知哪個腦殘的非要多此一舉搞個孔雀膽讓我們出局。出局就出局,悄沒聲息地不選我們就是了,非要搞得天下人都知道,好像後面有多少內幕似的,就算讓我們出局也不用丟這麽大人吧?”

常以方沒有辦法,只好說:“媒體方面,我讓市宣傳部出面壓下來;但股市那邊你馬上想辦法,不許再砸盤。”

秦正賭咒道:“我瘋了砸自己的盤?但凡有餘糧,我也要托自己的市呀!”

常以方道:“就你一只孔雀,我也不指望你托什麽市。但不管你用什麽辦法,今天人代會召開,至少把你自己的股價給我穩住,別讓我在全國人民面前丟臉。”

掛斷電話,秦正回頭就見東方澤穿戴整齊走下樓來。

秦正忙看向門那邊,門好好地關著,藍之雁已經離去。

有一瞬間,他希望早上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那個女人莫名地讓他感到擔憂,盡管他不知道是擔憂她說出來的話,還是她的出現可能帶來的改變,總之他直覺這不是他期望的。

秦正下意識地將報紙塞到沙發墊子下面,假裝才從沙發上起來的樣子。

東方澤沒註意他的動作,一邊系圍裙進廚房做早餐,一邊問:“誰的電話?”

秦正看他精神狀態還不錯,心情頓時好轉,語氣輕快地說:“當然是咱們的父母官常大人了,他快被我們的股價逼死了,要我們無論如何在人代會召開前把孔雀股價先穩住。”

東方澤將牛奶熱上,燒上開水沏紅茶,然後一邊熟練地煎著太陽蛋,一邊烤面包片,說道:“方天龍那邊應該還沒動靜,今天再下挫6%到8%,給他一些刺激,他會有所行動。”

秦正突然意識到,剛剛自己接的不是房間座機,而是手機,但東方澤隨口問來,而自己就告訴了他,原本應該私密的信息,在兩人之間卻一點都不覺得冒犯或突兀,就那樣自然而然地說出來。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是這樣自然親密地相處了嗎?這想法讓他沒來由地覺得開心,依著門框看東方澤做早餐,竟莫名生出一種“好幸福”的感覺。

當天市政府針對股市表態,甚至國家隊下場托市的流言也象模象樣地傳起來,但這些話不足以形成信心支撐。於是開盤後,孔雀以其超大體量繼續帶動大盤整體下行。盡管下跌速度有所放緩,卻看不到任何扭轉的信號。人代會就在這樣慘綠色的股市背景下召開,華城真是“風光無兩”,所有出席會議的華城領導壓力可想而知。

常以方再給秦正電話時已經快罵娘了,要他無論如何在二天之內止跌。

秦正心下好笑,按澤總的計劃,看來自己還得再挨幾天罵,當然要把這個當笑話講給東方澤聽。走進去,卻發現東方澤端坐在辦公桌後面,盯著電腦屏幕,臉上象沒有表情的□□,透出一種瘆人的沈寂。

秦正心中一驚,轉過去看,屏幕上是新浪網轉載的孔雀膽報道。他小心翼翼地解釋:“看來媒體還是從評委那兒知道了,不過報道出來也好,這樣評委會避諱著不敢輕易把標白給了銳欣。”

東方澤沒有說話,從目光到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一雙修長的手虛虛地架在電腦鍵盤上,既不放下也不縮回去,就那樣空架在那裏,好像已經忘記了他們的存在。

秦正一顆心沒來由地發慌,將手按壓在東方澤肩上,開玩笑的語氣問:“被這故事嚇到了?還是品牌曝光度太高不適應?”

東方澤沒有動,從頭、到眼、到虛架的雙手,甚至對秦正的接觸,都沒有任何表示,好象不在意,或是,根本沒有感覺到。

這時電話響了,東方澤木然接通,裏面傳來方天龍的聲音:“東方,你今天有時間嗎?我想見你,我需要當面同你講清楚這件事。”

東方澤沒有說話,方天龍語氣變得焦躁:“這件事不像媒體說的那樣,我是被別人利用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使用這樣的手段與你競爭,這一點請你務必要相信我。”

東方澤輕聲道:“好。”全然不顧電話裏方天龍一疊聲的“餵餵餵”,直接掛斷電話。

這時吳世傑帶著鄭總沖了進來,急急地問:“兩位老大,這媒體怎麽全知道了?現在整個華城都在大談特談孔雀被黑出局的事兒。股民們一看我們這標基本沒戲,又一波新的拋盤出現,我們的股價馬上就要跌停了!”

東方澤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一樣的兩個人,平靜地垂下眼簾,居然一點說話的意願都沒有。

☆、40. 風險何在

秦正心裏越發擔心,盡管不知道害怕什麽,不知是否受那個女人的影響,他真的開始擔心:東方澤不會有事,他能有什麽事?他一定不會有事。

吳世傑看這兩人一坐一站,雖然他們目光沒有交流,但明顯沈浸在另一個世界裏,仿佛自己和鄭總根本就不存在。不由洩氣地一拉鄭總,氣憤地退出來。

鄭總一路上不斷回頭看辦公室裏怪怪的那兩人,擔憂地問:“吳總,他倆是不是被嚇懵了,不知該怎麽辦了?”

吳世傑一聲冷笑:“正總不好說,東方澤跟了秦董這麽些年,什麽陣仗沒見過?他倆明顯有自己的計劃,只是沒把我們放在裏面而已。所以你不必急,你什麽都不用做,需要你做什麽的時候,他們就會找你了。”

鄭總將信將疑,也沒有別的辦法好想,只好說:“按以往的經驗,澤總會讓我們準備聲明給投資人和媒體參考,我還是先準備著。您這邊呢?也這麽等著?我可是真沒頭緒了。”

吳世傑笑笑沒有回答,徑直回自己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位於整個樓層最北向、最陰暗的角落,據說是最適合財務副總的位置,吳世傑從臉到心都是陰森森的。

之前秦正和東方澤在會議上或討論中,常常看似吵鬧不斷卻總是很合拍,工作上更配合得超級默契,甚至也曾一起捉弄過他。但吳世傑一直堅信,秦正是不會認同東方澤的,因為孔雀太子怎麽會喜歡東方澤這種假裝正直、冒充正派的衛道士呢?

但這次不同,看到秦正完全無視他和鄭總,用擔心而憂慮的眼神全身心地關註東方澤,他的信心突然就崩塌了:這是多明顯的事實,為什麽自己就老眼昏花到視而不見?

他不由想起元宵情人節那次,秦正一個勁地盯著舞池邊上的東方澤和Helen,當時還以為秦正在關註Helen,現在終於明白這位太子還真是不拘一格!

不行,作為孔雀王的左右手,就是死也要讓秦正明白:他與東方澤決不是一類人。他們明顯一黑一白,他們註定一生相背、永世為敵,否則他就不是孔雀太子!

吳世傑用那雙陰郁冷酷的幽暗眼神仰望天際,在心裏默默發誓:我要幫秦正理解自己的天性,我要讓他知道,有些錯誤已經鑄下、永遠無法彌補,有些傷害已經發生、永遠不可能改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被傷害的永遠沒有能力反擊。

想要反擊的人不只吳世傑一人。

孟菲看到報道後,立刻打電話給劉芳眧:“劉阿姨,您看到今天的報紙了吧?看來我給您提供的信息的確不是空穴來風吧?”

劉芳眧氣急敗壞地質問:“是你把這個消息賣給媒體的嗎?”

孟菲好笑地反問:“我和孔雀集團是什麽關系,別人不知道您還不清楚?我會用這種消息砸孔雀集團的盤嗎?這對我有什麽好處?”

劉芳眧一聲冷笑:“最後一句話才是關鍵,恐怕我這樣正統的人還真想不出來。”

與孟菲鬥罷口舌,劉芳眧知道當務之急是挽回與方天龍的合作。本來希望用這個黑幕要挾他借款給

自己,沒想到現在鬧得天下皆知,借款是不用想了,如果能從他那兒及時拿來投資就不錯了。真想不到世事變遷得這麽戲劇化,自己的企業轉眼又回到一個月前面臨破產的窘境,當真是造化弄人。

她撥通方天龍的手機,接電話的居然是龐士英。她只好問:“方董什麽時候方便?我希望就這次的投資計劃與他盡快敲定下來。”

龐士英嘻嘻一笑:“方董這會兒真不方便,正在一個重要的會議上。您可是我的老上級,我哪兒能騙您呢?等他一開完會,我準把信兒帶到,您看成嗎?”

劉芳眧雖不甘心,還是得提前把話挑明,不然怕連見面的機會都沒有:“龐士英,上次見面時可能有點誤會,請你務必講給方董,我非常希望能與龍舟合作,在投資股權上我可以做更大讓步,這一點請他務必放心。”

龐士英對著話筒直撇嘴,語氣卻是十分的殷勤:“那感情好,我也希望您兩位合作成功不是?您放心,我一定帶到。”放下電話,龐士英走向窗邊獨酌的方天龍。

方天龍遠遠註視著對面大廈LED屏上時時滾動的股市播報數據,沈吟道:“孔雀還真跌停了。”

龐士英附和道:“是呀,那麽狂妄的孔雀也有今天?真是不敢想象。”

方天龍雖然也這樣想,但孔雀現在是東方澤主政,聽龐士英這樣評論,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斥道:“你不要跟著外面那些不懂的人胡亂評議。孔雀是靠實業起家,股市上的起伏根本動不了它的根基。無論它現在被狙擊還是受短線市場行情影響,‘持有就有回報’是股市多少年對孔雀股票形成的定論,這一基本面不會改變。”

龐士英眼睛一轉:“您不會是也想吃進吧?”

方天龍輕呷了口酒,道:“如果想入主孔雀董事局,我需要再拿至少20%的股票。但現在所有個人大股東都持股觀望、輕易不敢脫手,就怕孔雀報覆,說服他們尚需時日。因此,散戶也許是一個可以考慮的入口。”

龐士英看了一下盤面:“今天孔雀已經跌停了,明天開盤應該還是跌勢,是一個比較好的時機。就算不長線持有,這兩天的深跌,短線也應該有贏利的頭寸。您準備進手嗎?”

方天龍沈吟著一笑,不露聲色地說:“跟孔雀對壘,要多看少動。”

秦正站在後面越盯著越害怕,按在東方澤肩頭的手用力壓了壓,提醒他自己的存在,小心地湊近他的耳邊輕聲問:“一起喝一杯吧?”

東方澤一驚,本能地避開。雖然他這一下反應有點過激,嚇得秦正連退兩步,但很高興他終於有了反應,笑到:“幹嘛這麽沖動?不過請你喝杯酒而已,難道看出我色膽包天了?你不會不敢去吧?”

東方澤站起身,居然回頭對他笑了笑,只答:“不去。”

秦正松了一口氣,一下午這位澤總都沒說過一個字,只要他肯說話就好。秦正這才覺出自己的腿都要站酸了,蹭到沙發上把自己放倒,一邊問:“今天天氣不錯,要不我們早點回家,在家裏喝酒還可以盡興一些。”

東方澤無聲地笑笑,居然沒反對。於是,兩人一起開車回家,秦正當然蹭他的邁巴赫,路上還沒話找話問:“馬上就三八節了,你沒什麽表示?”

本來東方澤心情不好、不想說話,奈何這秦正太貧了,而他這張嘴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歪理邪說,令東方澤總有一百二十萬分的反駁沖動。尤其這句話,更說得他氣不打一處來,反駁道:“三八節跟你有什麽關系?難不成婦女節我也得對你有所表示?”

秦正一聽,喜不自勝地說:“你要表示我也沒意見。”

東方澤沒理他,秦正知道他情緒不高,自言自語道:“不過你倒提醒我了,本來三八節我想好好買個禮物送Helen,結果被你攪黃了。如果因此追不到女朋友,你是不是該補償我?”

果然,一提Helen東方澤的眼神立時有了力道,狠狠瞪了他一眼:“三八節送什麽禮物?要送你去送孟菲,跑Helen這兒獻什麽殷勤?”

秦正撇嘴:“一看你這人就是太死板。三八節不過是一個借口,主要是找機會表達那個情感呀什麽的。不過你可別誤會,我對Helen目前還是清清白白的。我這人特別重感情,你看我來華城,真虧她每天幫我打理工作和生活,衣食住行各個方面對我無微不至的關懷和體貼,我一定要瞅準每一個機會,深刻表達一下我的感激之情。”

東方澤嘴巴一歪:“要這麽說,你住鹹陽閣這兒,吃我的、用我的、還蹭我的車,你是不是也得感激感激我呀?還是你就是對Helen不懷好意,這不過是你的借口?”

秦正一聽樂了:“我就是對你不懷好意,也不敢對Helen有非分之想呀!不過說真的,如果我大灰狼,你希望我對你倆哪個下口?”

東方澤沖口而出:“不許你對Helen下手!”Helen是我的。後面這句雖然沒說出口,他的眼神和酸酸的表情比說出來效果還要強烈。

秦正好笑地湊近他:“為了Helen你就這麽自我犧牲了?不過看你這麽純情,我還真不好下口呢。”

東方澤翻了他一白眼,每次秦正這樣口頭上開他玩笑,看到秦正得意、促狹的笑,他感覺自己被他占了便宜,卻又拿不準、說不出來,讓他分外氣憤的是他都不知道該怎麽還擊,只能忍著。

這讓他愈加氣憤。於是,果斷加速。

秦正嚇了一跳:“等等、等等!有件正事兒還沒有說,說完你再動家法。”

東方澤惡狠狠地:“快說!”別耽誤功夫,我這兒還急著收拾你呢!

☆、41. 琴可入夢

秦正急中生智,臨時抓話題:“說真的,馬上三八節了,公司對員工沒點表示嗎?”

這倒是!一談公事,東方澤的語氣變得理性了:“一般女員工會休半天假,如果需要表示的話,可以讓人事部代表公司給每位女員工送朵玫瑰花。”

秦正挖苦道:“送女士玫瑰?你可真是無趣到家了。我建議送每位男士一朵玫瑰。”

東方澤不屑地歪嘴:“送男士玫瑰?你這不是無趣,是無聊。”

秦正得意地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送花這件事上,女士是管收,可男士管送。我希望,每個孔雀男員工都可以送心上人玫瑰,哪怕他們沒假休、沒時間買、甚至象你這樣根本沒情趣送。這樣顯得孔雀集團的男士,多有常識、教養和風度。”

東方澤倒沒想到這一點,有些佩服他的頭腦,嘴硬道:“送朵玫瑰就算有風度?自以為是。”

秦正認真地看著他的側顏,眼眸裏閃出俏皮的光芒。東方澤沒回頭看他,不然一定會為自己擔心,不定旁邊這位黑臉的主兒腦子裏轉什麽歪點子。

二人到家時還不到八點,比平時早了許多,東方澤打開客廳的大投影看電視裏的新聞。

秦正心裏一動,搶過遙控器關掉:“這個沒勁,我們去打球吧?”

東方澤站起身向樓上走去,一副“這孩子怎麽這麽鬧”的表情和語氣:“太累了,你自己玩吧。明天還得上班,我要睡了。”

秦正哪兒能這麽輕松地放過他,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別走呀!我一個人在樓下多沒意思?”

東方澤站住,沒好氣地問:“你幾歲了?還得大人成天陪著?”

秦正索性兩只手從後面抓住他的兩只胳膊,半摟著拖他回客廳:“成天除了工作就是睡覺,再這樣你就退化成動物了,哪配得上這麽漂亮的頭腦?來,我們講會兒故事聽吧。”

東方澤聽到他後面一句被氣得哭笑不得:“講故事你別找我,去看芒果臺或者看法制頻道。”

秦正有些意外:“為什麽是法制頻道?”

東方澤臉兒一正:“那裏面不是有很多現實版的故事嗎?”

秦正暗自腹誹:原來這世上居然有人把法制頻道當故事頻道看,這得是多純良正直的一大好青年呢!好笑地把他按到沙發上坐下:“你還看什麽頻道?”

東方澤老老實實地說:“新聞頻道,怎麽了?”

秦正問:“新聞聯播嗎?”難怪這家夥在生活裏一臉涉世未深的純凈清澈,是因為生活在新聞聯播的世界裏嗎?

“不是。”總算他這次的回答沒讓秦正擔憂,盡管他的原因還是出人意料:“晚上回來的時候,新聞聯播都放完了,只能看滾動新聞。”秦正盯著他看的眼神讓他莫名緊張,不知這秦正是不是又要作弄自己,戒備地問:“幹嘛?”

秦正做夢一樣輕飄飄地一笑,拉起他按到三角鋼琴座位上:“這麽個擺設不利用一下多可惜,今晚這麽悠閑浪漫,你來點音樂增添色彩怎麽樣?”

東方澤一僵,盯著鍵盤半天才道:“你怎麽知道我會彈?”

秦正意外地驚喜:“你還真會呀?真是一猜一個準,我太厲害了。你彈一個輕快一點的,讓我也欣賞一下澤總的藝術造詣。”

東方澤輕輕吐了口氣,雙肩下沈雙臂微揚,兩只修長的手異常專業地拂上鍵盤,如春泉一般流暢清悅的音符飄揚而起,彈的是貝多芬的《春天奏鳴曲》。

這是貝多芬的早期作品,與他晚年沈重卻激昂的《悲愴》、《命運》不同,這首奏鳴曲充滿自信樂觀的精神,旋律象帶著一股春風撲面而來,使人心曠神怡。

這是秦正最喜歡的樂章,他不由從心裏生出一種喜悅,象未曾期待、又象意料之中。

秦正微笑著居中坐在沙發上,伸直兩臂超級舒展地架在兩邊沙發背上,又驕傲、又快樂地從後面欣賞東方澤端坐在琴椅上的背影,雪白的襯衫、修身的馬夾、甚至他清爽整潔後腦上的短發都透出一股雅致、沈靜的氣息,如流淌的音符一般讓人賞心悅目,讓人不自覺地想靠近。

秦正走到鋼琴旁帥氣地用肘支在琴架上,欣賞鍵盤上飛快地跳躍、輕巧地移動的兩只手,讓人無法想象,是他們彈奏出這奇妙的音樂,還是這音樂的魂魄原藏於這兩只翻飛的精靈?

只是從這個角度,秦正清晰地看到,東方澤臉上沒有半點融入的表情,仿佛這音樂與他毫不相幹,仿佛他根本不在這裏……

那天夜裏,秦正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像是跋涉了千山萬水,身體飄悠悠的沈落到孔雀大廈的天臺上。那裏很空曠,風很大、夜很深,寒冷空寂得沒有一絲人的氣息。

有一個人,還好,是東方澤,遠遠地站在天臺邊上,就象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看到東方澤的一瞬間,秦正覺得自己的一顆心踏實下來,感覺周圍的空寂不再重要。

東方澤站在天臺邊沿的位置,微側著頭說:“你來了,我就可以走了。”

秦正的心絕望地下沈,他清楚地聽到自己一再地說:“留下來,別走。留下來,別走。”

可他無法再靠近一步,有個人站在他的身後,他看不見那人卻感覺到有人就站在他身後,有一種力量拖住他,讓他無法向前。

這時在他耳邊,有個冷靜而憤怒的聲音在喊:“不許你靠近!給他自由!”是藍之雁。她的臉就在他的耳邊,蒼白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

這時,東方澤像是聽到什麽,驀然回首,眼中竟是訣別一樣的神情。秦正清楚地看到,天臺外是萬丈深淵,可東方澤就那樣一步邁了出去。

他伸手去抓,他們隔了那麽遠,在夢中他居然真的抓住了東方澤的手!可是,他看到那手在滑脫,馬上就要從自己的手中滑出去!

心裏有個聲音在急切地說:不能放手!一放手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秦正驚醒,手心裏全是汗,冰冷的汗水甚至凝結成滴。他再難入睡,披衣而起。對面東方澤的房間靜悄悄地,他在門外聽了一會兒,一個人來到三層平臺。

天還沒亮,平臺上的風雖沒有孔雀大廈天臺上那般淩厲,卻也是徹骨地寒冷。他不由抱緊自己,對著天際似有似無的一縷晨曦發了會兒呆,終於忍受不住,轉到一樓的客廳,躺在居中的沙發上,眼神不由飄向空空的琴椅。

琴椅上東方澤雖已不在,他的背影恰在此時浮上心頭,從筆直挺起的背,清爽白皙的頸,到柔順雅致的短發。

秦正有些妒忌地想,一個人怎麽可以連後腦勺都這麽漂亮?仿佛沒有表情肌的後腦都可以通過那般柔順、秀氣的形狀,無聲地透露這個人的優雅與美好。

他不由微笑。每每想起東方澤,他不自覺就會是這樣的表情。

連他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怎麽了。

盡管笑口常開,秦正是一個心事很重的人。只是很少做夢,也許平時思慮太多,沒給大腦留下空間在無意識狀態下自由發揮。只是最近,他已經接連夢過兩回,而這兩回,夢裏居然都有東方澤。

秦正自認是一個聰明而豁達的人,無論與母親相依為命的過去,雖自由卻迷惘但好在全憑自己做主而了無遺憾的青春,還是目標尚不確定但走向清晰的未來,他一向喜歡清醒而積極地去把握自己的人生。

由於從小跟隨母親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不得不隨遇而安,這個過程中秦正最大的收獲就是學會用積極、樂觀的心態去看待一切,無論陽光還是黑暗,無論人心或者是非。他相信:如果無力改變外面的世界,唯一能做的就是改變自己;如果不能改變自己的本性,那只有改變看待事物的角度和自己的心態。

這是對自己的一種保護。

從小“沒有”父親的秦正,小小的心靈曾多麽渴望生活在一個安全穩定、路徑明確、所有人都遵守規則的世界,就象新聞聯播裏的世界,可以讓毫無庇護的母親和弱小的他以較小的代價爭取相對公平的機會。

可是,聰明絕頂的他很快發現,規則都是用來保護強者的。除了頭腦他一無所有,如果要給母親一份安穩、幸福的保障,他只能用頭腦這唯一的武器與不同年紀、不同背景、不同實力的人競爭。

勝負得失中他漸漸懂得,一個人的能力就體現在用智慧打破規則、爭取相對公平的結果;而積極的心態可以讓頭腦更好地發揮爭取勝出,也讓無可奈何時的失敗更容易忍受。

這種樂觀的現實主義精神也體現在他的感情生活裏,早熟的他從母親那裏樹立了“女人是需要保護的”、“女人是需要呵護的”、“女人是需要哄的”諸多觀念,讓他形成了積極活躍、幽默開朗、紳士兼騎士型的獨有風格,加之陽光帥氣的外表,從中學到職場所向披靡,為他贏得諸多芳心的沈醉迷戀。

☆、42. 夜是心聲

但令所有朋友甚至秦母意外的是,這麽富有魅力的秦正直到三十二歲的“高齡”一直孤家寡人、後宮無主。不拘一格的他身邊從來不乏迷疊香一般的女性,只是沒有一枝玫瑰俘獲他的心,讓他覺得可以安定下來。

每次他都會被謎一樣的女子吸引,聰明的、敏銳的、堅強的、狡黠的、善解人意甚至賢慧溫良的,但交往一段時間後,當謎不再有深度,他的愛便不再有溫度,他會不自覺地將雙方的關系保持在一定距離,再難拉近。

他試過很多回,給那些曾令自己心動的女孩子機會、也給自己機會。不知為什麽,每次總是差那麽一點點,他終究無法說服自己“就是她了、此案終結”吧。

多少次他捫心自問:是自己還沒下決心穩定下來嗎?鐵血尚未沸騰,丹心仍是寂寞。他甚至懷疑,真有一種相伴能讓他憧憬,渴望攜子之手、終老一生?可能,總是有那麽一點點擔心,或是不甘心。

如果有一個人,能讓他心甘情願地放在最靠近心靈的地方、並肩打開未來之門,他希望那是一個可以同他一樣強大、智慧、豐滿的生命,就象舒婷詩中的另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枝葉在空中相觸,心如根在地下緊握在一起。

這樣的人才可以與他鼎足並立,驕傲而勇敢地面對這個平庸而喧囂的世界,讓看似平淡的生活有內在的充盈和豐富的色彩,讓他們的頭腦和意志有心的引導而不會迷失方向。

看來,貌似現實而世故的他,骨子裏還是太過浪漫?又或者,對於感情太過較真?每一個家庭都是這樣建立的,他也不可能一直這樣蹉跎下去,一味地等待他的“另一株木棉”。

來華城前夜,秦母曾跟他談過這個問題,他這輩子最不想違逆的人就是這位母親大人。他理解母親的心情,尤其孔雀王的變故讓秦母一夕之間“偉大的母親”上身,決定讓他們一向比較自由放任的生活按世俗說法“正常”地運轉起來。

所以,秦正要在“正常”的年紀結婚生子,要在35歲前娶媳婦兒。秦正甚至懷疑,母親潛意識裏是不是想在孔雀王離開前抱著孫子為他送終?

其實,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秦正也想安定下來,他幾乎承認自己對感情和婚姻的期望太高,也幾乎已經放棄對另一株木棉的等待。

可這一切在遇到東方澤之後,有些不那麽清晰卻致命地關鍵的地方,悄悄發生了改變。

從第一次的天臺相遇,他就對這個人有好感。秦正感覺到自己喜歡他,喜歡跟他鬥嘴,喜歡看他炸毛,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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