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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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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其實嚴渡對待蕭稚還是挺好的。

一應吃食皆按照太後的規制辦,沒有克扣,更毫無虐待,只是為了防止有人通傳消息,沒人來殿內伺候,只有固定的時辰將食盒放在門口的士兵,蕭稚得自己去取,不過這也沒什麽。

蕭稚覺得很自在。

“剛封鎖宮門的時候,我擔心自己沒吃的會被餓死。封鎖宮門後,又忽然覺得宮變其實也就這麽一回事。”

女孩捧著果盤,將它放到自己與燕羽衣之間,他們席地而坐。

燕羽衣撚了粒蜜漬杏肉,將它放在嘴裏含著。

蕭稚將擺在盤邊的銀叉放在手裏擺弄了會,唔了聲:“我知道,嚴渡沒對我使用武力,是因我身後站著整個大宸。倘若篡位成功,日後西洲還是得與大宸往來……無論誰做皇帝,在我們大宸人眼裏其實都沒什麽區別。他現在的做法其實是最聰明的,既達到目的,又為以後雙方關系的推進做了鋪墊。”

蕭稚能說出這些,燕羽衣並不意外,相反,他甚至還有點懷念當年那個初入明珰城的五公主。

大宸皇帝將她保護得很好,或許也是因為皇帝膝下子嗣不多,面對這個和親的女兒,總是想要補償的心情更多。

舌根發酸,燕羽衣主動起身去倒水喝。

“其實公主大可以直接回大宸去。”水甚至還是溫的,讓本抱著喝涼水的燕羽衣頗為意外,隨口問:“這是公主燒開的嗎。”

蕭稚搖搖頭,答道:“是陛下。”

“他害怕被人在夢中殺死,不敢睡得太實,這幾天我們兩個人一直都是互相輪換著休息。以燒開的水為計時,每五次叫醒對方進行輪換。”

說著,女孩語調自然而然染上幾分倦意,她打了個哈切:“雖然難熬,但好在燕將軍回來了。”

蕭稚將目光投向緊閉著的內室。

燕羽衣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回應蕭稚,他該鼓勵嗎?這對於蕭稚與澹臺成玖來說,確實是難得的進步。但這本身就是規避風險的一種手段,算不得什麽值得特別提起的。

教導能力較差的皇室子弟,對他來說還是有點超綱。

“公主也去歇息吧,這裏有我守著。”燕羽衣將茶杯中的水喝光,重新將杯子倒扣了回去。

蕭稚搖搖頭,小聲又說:“其實我很擔心父皇不同意派兵相助,畢竟皇叔那個人……皇叔那個人很難相處,從小到大我都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而且。”

她頓了頓,似乎是在斟酌這句話是否能夠說出口:“朝中很多人都支持皇叔,當年他是最佳的登基人選,大家都以為他才是皇帝。父皇雖然重視皇叔,但若皇叔真的威脅他的地位。”

這話聽著聽著忽然有點不對勁,燕羽衣眉峰蹙起:“為何景飏王走時公主不將此話告訴景飏王。”

蕭稚從頭至尾都在觀察燕羽衣的神色,她將銀叉放回果盤,咽了口唾沫:“我想看看父皇的反應。”

“他會不會為了自己的弟弟失去理智。”

“畢竟,畢竟他沒有對我手軟。”語音未落,蕭稚自己先笑出聲,她垂下眼睫,眼尾有些紅潤:“享受封地與皇室的特權,自然要為了朝廷捐軀。遂鈺哥哥曾無意提起,父皇是覺得西洲太子殿下溫和,他是真的覺得嫁給澹臺成迢是對我最好的安置,才會將我送到這個冰天雪地裏來。”

“我的封地是在南方,冬日裏都是溫暖的,西洲對於我來說……太冷了。”蕭稚聲音染上幾縷根本無法抑制的顫抖。

這話說得太委屈了,字字句句都是幽怨,但燕羽衣從中莫名聽出了某種出離的憤怒。

“來這裏的每一日我都很害怕,擔心被人在睡夢中殺死,後悔當年沒能聽遂鈺哥哥的話,在和親使團來之前逃出皇宮。雖然這裏的人們都很好,但西洲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大都。”

蕭稚的眉骨與蕭騁很像,當眼淚從眼眶垂直掉落的時候,燕羽衣莫名想到了蕭騁,他是以什麽心思來到西洲的呢。

也會像蕭稚這般無處抒發委屈,還是以絕對強硬的姿態,用商會入侵整個西洲的民生。

“五公主。”燕羽衣覺得不能再這麽任由蕭稚消沈下去,如今緊要關口,正是需振作士氣之時,況且他自己也沒能從燕氏帶來的種種走出去,又何談去安慰他人呢。

不過是惹得無端互訴衷腸抱頭痛哭罷了。

燕羽衣起身坐得離蕭稚近了點,從懷中拿出手帕放在她眼前,手臂懸空著:“很抱歉,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你。”

蕭稚的眼睛定定落在手帕中,看著帕巾的那個角,處處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半晌,待得燕羽衣手臂微酸,隱約有些發麻地時候,蕭稚才雙手接過,捧著它,用力埋在自己的掌心中深呼吸,似乎是想要將並不存在的眼淚憋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帶著明顯的鼻音:“再也沒有人會叫我阿稚了。”

“燕將軍,明明長大成人是件快樂的事,為什麽我們都再也沒笑過呢。”

燕羽衣眉心稍稍蹙起,平放在膝蓋的五指收緊,再松開,再度微微彎曲手指後,他將右手放在蕭稚肩膀。

蕭稚單薄的身形僵了僵。

“公主,別怕。”

“我……”

蕭稚用力吐出口濁氣,像是要努力排空整個胸腔的汙濁,她微微側臉,露出單只眼睛來:“我沒有怕。”

“只是覺得人的心好像會越變越硬,只有真正站在至高無上時,才會忽然發現情感並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蕭稚聲音越來越低,“我只是難過,自己竟然完全理解了父皇的心。”

“父皇心硬如鐵,並非是不得已,而是他本身便有成為皇帝的自覺。我不能成為得當大任的公主,其中緣由自然有不想承擔責任的想法。但現在我不想這麽做,成為太後有什麽不好呢。

“燕將軍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心硬呢。”蕭稚問。

燕羽衣聞言不由得唇齒泛起苦澀,回想自己這些年的作為,旋即選擇對蕭稚說實話。

“我沒有做到。”

蕭稚看向燕羽衣的眼神變得有些不可思議,但也沒立即說話。

燕羽衣接著道:“倘若我能如公主般早些意識到感情是官場中最不該有的東西,或許一切便不會變成如今這般局面。”

再多的嘆息也都抑制在回憶中,燕羽衣喉頭滾動,起身離開前叮囑蕭稚:“臣雖入夜看守,卻終究無法顧及整個大殿,還望公主與陛下待在一處不要分開,彼此也能相互照應。”

蕭稚攏住垂墜在地的裙擺點點頭:“燕將軍放心。”

少女比燕羽衣先離開,身形瘦弱卻叫人看不出任何猶疑之感,每一步走得格外堅定,好像就算前方是荊棘火海,她也能毫無懼色地繼續往前奔跑。

燕羽衣定定看著蕭稚推開門,擡腳跨入內殿,殿內的少年似乎是輕聲問了句什麽,惹得蕭稚笑出聲。

他單手扶著雷霆劍,指腹撫過劍柄的凹凸的花紋,轉而極其輕巧地笑起來。

江河湖海奔流從未停歇,如今已並非當年陛下所在盛世,這場變革無論結局如何,終究還是會令西洲迎來新氣象,只是那個氣象之中沒有自己而已。

或許……

燕羽衣心念微動,又再次想到了大宸的那個南榮王府,繼而是蕭稚口中的那個“遂鈺哥哥。”

“唉。”

還是算了吧,燕羽衣嘆氣。

……

趁著宮中準備的空檔,燕羽衣想辦法與在宮中做眼線的暗衛街頭,掌握了些令人頗感訝異的情報。

例如,西涼內部的情況遠比想象中的更覆雜。

按理說,皇帝的禪位與新帝登基本不該放在一日,但控制住所有朝臣的嚴渡明顯打算打得眾人措手不及。

畢竟造反是一回事,做皇帝又是另外一回事,方家與東野侯府作為西涼領頭的世家仍在,誰會樂意一個原本作為燕氏家主的人掌握西洲。

而如今的方府又是方培謹在掌管,登基作為女帝又有大多數人不願意,方府內部也想盡辦法想要將方培謹拉下來,可惜礙於方培謹又對嚴渡表達出信任的態度,願意輔佐新帝左右,因此,嚴渡將方府諸人特殊看押,免得在皇帝禪位之前陡出變故。

至於東野侯府,東野陵根本沒有爭奪皇位的想法,無人猜得到他心中究竟在想什麽。

典禮前夜,蕭稚的禮服是東野陵送來的。

因提前著宮人告知過,蕭稚飯後專程於殿中等待,她端坐在躺椅前,下意識擡頭看了看房梁。

蹲坐在其中的燕羽衣沖蕭稚做了個放心的手勢,身形輕晃,隱匿入無人察覺的黑暗中。

宮人的動作都很快,魚貫而入井然有序,輕手輕腳地將禮服冠冕全部盛放在蕭稚手邊後,便好似提前被囑咐過般悄然退去。

殿內寂靜,東野陵撫摸著掌中溫熱的手爐,淺淺道:“娘娘不必害怕,我只是來送冠服,沒有想要害你的意思。”

蕭稚垂目看著頭冠中那抹鴿子血寶石,不由得勾了勾嘴角:“送冠服這種小事都要大公子親自做,本宮以為公子既為侯府掌事人,此刻應當前朝忙碌。”

女孩聲音軟糯,帶著不谙世事的天真。

東野陵忍不住笑起來:“娘娘若想挑撥直言便是。”

“挑撥?大局既定,本宮還有何反抗之力。”蕭稚提起裙擺,腕間的玉鐲隨著步伐叮當碰撞。

她走到東野陵面前,仰起頭輕聲細語:“本宮已收到,公子請回吧。”

東野陵表情未變,聞言眼眸有一瞬的閃動,旋即頗為惆悵地嘆息,壓低聲音說:“陛下禪位那日,太後娘娘垂簾旁聽,最近風大,娘娘體質單薄不宜受涼,那日又是新帝登基的好日子。”

“臣已將新打造的屏風換於金殿,鳳棲梧桐龍飛九天,此乃天底下頂好的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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