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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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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東野陵還未開口,身邊武將便亂哄哄地鬧開來,紛紛上前請纓,想要沖上去做燕羽衣第一個對手。

男人唇邊淺淺的笑意維持了好幾個時辰,此刻面對眾人頗為懇切的眼神,卻忽然抿唇止住,正欲說什麽,前方利箭破空而來。

嘭!

韓嘯一劍劈斷箭矢,跨步擋住東野陵。

金殿射箭的人,正再度徐徐擡起長弓,從身旁下屬箭戴中,再次夾起枚尾帶鵝羽的箭矢。

眾武將大驚,唰地將各自武器全部舉起來,肌肉虬結,身軀如連綿起伏的山,只待大公子一聲令下。

與此同時,嚴欽帶著澹臺成玖從殿內走出。

澹臺成玖一身素袍,發髻有些散亂,被嚴欽扶著,緩步走到燕羽衣身旁。

少年人雙腿顫抖,根本站不住腳,嚴欽幾乎像是拎小雞崽,單臂將他牢牢托住。

在場都是聰明人,沒有憑白出現在這裏的理由。反應稍快些的,立即意識到從燕羽衣身後走出的少年,究竟是何身份。

東野陵眉頭微蹙,疏而松展,按了按韓嘯的肩膀,示意他退下。

“燕將軍,我們也並非全然不講道理之人。”

東野陵道:“西洲向來不太平,明珰被破,妄圖推翻朝廷的賊人也已伏誅,西涼負責善後這十幾個月,一直在等待洲楚恢覆往日生機。”

“如果你我兩朝能放下芥蒂,共同治理天下,或許可避免先前慘案的發生。”

“雖說洲楚損失慘重,但也完全不是沒有責任。”

燕羽衣瞇眼。

西洲來的都是武將,掌事的言官世家一個沒到,顯然打定心思開戰。

持弓垂於身側的手臂,再度徐徐擡起,燕羽衣從暗衛箭袋中,夾起尾帶鵝羽的箭矢,再度直指東野陵。

正義永遠屬於勝利的那方,就算洲楚算不得好東西,西涼也遑論什麽治國救世。

兩朝對立百年,哪裏這麽容易握手言和。

西涼輕飄飄地講述詭計叛徒稱作亂臣賊子均已伏誅,那麽為真正的叛逆頂罪的是誰?

是拼死護衛自己逃離宮門的燕氏諸臣,還是跪在城墻外,被雷霆一劍封喉,砍去頭顱,脊梁仍舊如鋼鐵筆直的餘博?

燕羽衣微微閉眼,耳旁猶回蕩那夜淒慘的叫聲,以及百姓面對刑場,見得洲楚落敗時的歡呼。

有人為洲楚灑熱血,有人將洲楚棄之如敝履,燕羽衣相信自己親眼所見,也並不願意放過每一處值得推敲的謠言。

唯有徹底回歸朝廷,才能真正看得清洲楚最原本的面貌。

他叫得出戰士們的名字,卻認不全朝臣們的姓氏,明珰是自己的家,卻又陌生至極。

這種無法掌控的局面,觸及燕羽衣底線。

深呼吸,含著暖意的和風淌入肺腑,弓身被撐至極限,畫出飽滿圓潤的弧度,弓弦在使用者的屏息中不斷繃緊,而後——

勢如破竹!

洶湧的戰意瞬間點燃整座廣場,以韓嘯為首,獠面軍緊隨其後,紛紛向金殿湧去。

燕羽衣脫手拋弓,轉身將驚懼的澹臺成玖再度推了回去,將少年人的始料未及的驚叫關入門後。

他雙手伸向腰後,拔出一長一短兩柄利器。

長的是雷霆劍,短的是近年使用頗為順手的改良斬馬刀。

寒光凜冽,淬著塞外血腥般的殺意。

韓嘯持劍劈來,兩軍的邊界被混亂溶解,暗衛沖入敵軍陣型,打亂其防守之勢,不約而同地湧向東野陵。

但單兵作戰也有缺陷,無法形成縱橫之勢。獠面軍掩護東野陵離開,即便被打亂,仍能有條不紊地互相聚集,前後默契夾擊。

東野陵著素色衣衫,於混亂中沈浮,偶爾被埋入人流,卻始終在燕羽衣眼前不曾離去。

燕羽衣揚手擋住韓嘯猛烈一擊,擡膝極其淩厲地撞向對方腰腹,反手使用刀柄鎖住他咽喉,刀背在脖頸眼花繚亂地轉了圈,由於速度太快,韓嘯甚至沒看清燕羽衣做了什麽,只覺脖頸一痛,鮮血便從肉綻的那條線中噴湧開來。

韓嘯瞳孔驟縮,身體下意識地撲向燕羽衣,執劍的手卻在再度與雷霆劍接觸前拐向別處。

“韓大統領,謝了。”

兩人目光接觸,同時握拳向對方面門擊去。

力道略有差距,作用力卻震得雙方不約而同地橫飛出去。

一個沒入獠面軍,一個撞開金殿大門。

燕羽衣身體墜落前,附近的暗衛及時趕到,支撐他重新站起來,而遠處,少年的尖叫只嘹亮地響起一瞬,很快被紛亂的腳步遮掩。

“椴樹蜜!”

燕羽衣將食指放在唇邊,哨音嘹亮,將白虎召至自己身前。

人類在萬獸之王面前,脆弱不堪一擊。

在椴樹蜜的保駕護航下,沒人看得清燕羽衣究竟是如何出現在東野侯府車架前,又是怎麽掐著東野陵的脖頸,穿越層層防護,繞過身經百戰的武將們的視野。

被燒焦了的宮房獨木難支,天亮後陸續坍塌幾座,防蛀的漆油像是被燒焦的某種屍體,被風輕飄飄的吹過,使得整座皇宮彌漫起類似於亂葬崗般的腐臭。

太鶴樓學子就踩著這些殘垣斷壁,在新任首席計官儀的帶領下,手捧書卷,沈默地出現在戰場混亂之間,占據那麽小小一塊地,幾乎將存在感壓至最低。

一開始還沒有人發現他們。

群臣的註意力皆放在殿外那兩名年輕人身上——

挾持東野陵的燕羽衣。

被燕羽衣挾持的東野陵。

與他們相對峙的,是將刀架在澹臺成玖脖頸的韓嘯,以及聽聞東野陵被挾持,著急趕來的東野遼。

老侯爺早逝,東野丘年幼時,家務統統由東野遼這個叔父掌管,朝中十分說得上話。

東野遼冷道:“都是為西洲效力,你我何至如此。”

談判遠比殺人更費勁,燕羽衣坐在堆成小山的屍體之上,卡著東野陵咽喉的軟骨,懶懶開口:“老匹夫,你可知他是什麽人。”

他自然指的是澹臺成玖。

“自然是——”

東野遼倏而停下,道:“我怎麽知道他是誰。”

“人是燕大人帶來的,燕大人怎麽不為同僚們介紹介紹他呢。”

倘若東野遼承認,這就是儲君,必有的僭越降罪一個都不會少。但這話從燕羽衣口中說出,更不合適,燕羽衣沒有權利在君主未在場時,承認此人便是新任儲君。

青年呼吸平緩,低頭看著安靜的東野陵,道:“大公子還未對自己的叔父打過招呼吧。”

東野陵舉止自若,根本不像人質該有的狀態,聞言道:“我與叔父之間並無感情,燕大人拿我做質,或許無法交換那位貴人。”

“貴人?”燕羽衣裝作聽不懂。

東野陵抿唇一笑,展顏道:“被燕將軍此等英豪保護,自然身份貴重,如果沒有,為何計官儀會出現在這裏呢。”

燕羽衣挑眉,他們坐得也不算高,虧他能看得見藏在人群中的太鶴樓學子。

“既然燕大人能請得動計官家,想必已做好謀算,既如此,我只要陪同燕大人做好這場戲。”

男人忽然咳嗽了幾聲,弓著腰,以袖口掩住嘴唇,咳得更猛烈。

顯然,他不想叫人察覺他與燕羽衣有言語間的來往。

東野陵垂眼,繼續低聲道:“今日放燕大人通行,來日是否能夠在朝堂中,給予在下幾分方便呢。”

作為獠面軍大統領,韓嘯的武功再差,也總不至於在燕羽衣手中三個回合都撐不到。

從他離開陣型,單刀直入對陣,後而將咽喉要害暴露,燕羽衣已經能確定,他並非真正要做自己的對手。

舉止更像是受了誰的指點或是示意,急著破局而已。

而自始至終與他有過交流的,便只有東野陵一人。

燕羽衣嵌進東野陵皮膚的五指並未有所松動,唇齒微張:“我從不信東野侯府的人。”

“既然不信,為何非要劫持一個對侯府而言,隨時可供替代的人呢。”

東野陵微笑:“這不劃算。”

若放在幾年前,燕羽衣連東野陵的面都很難見到。

倒並非他們都日理萬機,而是後者並未獲得平起平坐的資格。

準確來說,東野陵如今的身份與地位,更像是為東野丘保駕護航,維系他在侯府的權威,避免侯府大權旁落,被附屬的將門們吞噬。

從最不起眼的公子,再至如今掌管偌大侯府,他逐漸走進朝臣們的視線。

雖也算不得什麽稀奇,卻足夠惹眼。

東野陵獅子大開口,貪婪道:“我要侯爺這個位子。”

事未成,自己還是他人掌中物,倒想著為日後提要求。

燕羽衣忍不住笑了,偏過頭,眼睫在鼻翼落下一片陰影,上下打量著這位衣衫頗為狼狽的公子哥,道:“送你上黃泉倒可以立即實現。”

“陛下登基後,我只要這侯爵之位。”

男人再度強調。

燕羽衣納悶:“侯爵有什麽好的。”

“在燕將軍面前,小小侯爵自然無所用處,不如手持兵權傍身更穩妥,但於我而言,侯爵便已足夠。”

日頭正盛,遠處的東野遼逐漸被曬得有些不耐煩了,揮手招來三品以上的官員,顯然是在商量控制燕羽衣的對策。

很明顯,東野遼似乎並不在意東野陵的死活,僅僅只是因東野陵為侯府中人,燕羽衣大庭廣眾殺人,是在挑戰整個侯府,乃至西涼的權威。

“如何。”東野陵語氣平和。

調走兵力為火燒宮墻制造條件,拖延官員得知時間,並且以身犯險破局。

這三條已經足夠燕羽衣答應他的要求。

“好。”

燕羽衣隨即用臂彎扼住東野陵,利落地卸掉他兩條胳膊,東野陵悶哼一聲,臉色慘白。

他帶著他向前走了十幾米,說:“我們各退一步。”

“無意義的消耗只會死更多人。”

“西涼推崇西洲古語,自然更為奉行先祖所留規矩。”

“既如此,我們便延續傳統,雙方各出一人進行決鬥。”

“有太鶴樓的計官儀大人在此,請他做我們的裁判,如何?”

終於,在燕羽衣的揮手示意下,眾人將註意力總算落到角落那群太鶴樓學子身上。

計官儀被人簇擁著,趁東野遼還未答應,說:“盛情難卻。”

放眼西涼與洲楚,有多少言官太鶴樓出身,學府的地位超然終於於此時體現得淋漓盡致。

陸陸續續有人點頭讚同,呼聲越來越高,將氣氛哄擡至最頂。

最終,迫於臉面,東野遼頂著那張晦氣非常,陰晴不定的臉點頭。

洲楚這邊上場的,自然是燕羽衣。

而西涼,則請來的是位名不見經傳,自稱是方府護衛,面部僵硬,明顯是易過容的人。

方府,西涼數一數二的名門望族,居言官之首。

善武的東野侯府不上,來的卻是言官府中小小侍衛。

氣質有些奇怪,燕羽衣疑惑地多瞧了幾眼。

但這份顧慮並未隨著開戰而煙消雲散,反倒令燕羽衣的心沈至最低,只因——

對方使用的是燕氏一脈,唯有觸及核心的直系子弟,才能修習的劍式。

而習得此功夫的人,在燕羽衣印象中,不過寥寥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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