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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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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除夕當日,商會內外懸掛赤色燈籠。正月值守的,或是家離得遠,不便回去團聚的,都著新衣跑出來張羅布置。

燕羽衣還未起,燕勝雪便沖進房裏來拜年。

“小羽哥哥。”燕勝雪脫掉鹿皮靴,鉆進被窩裏蠕動,抱著燕羽衣的腰,探頭道:“今日是除夕,我要和阿稚姐姐去城裏玩,你去嗎。”

“公主呢。”燕羽衣問。

燕勝雪:“阿稚姐姐不好意思進來。”

隨著燕勝雪所指方向,果然在窗旁看到搖來晃去,若隱若現的身影。

燕羽衣莞爾,揚聲道:“那便有勞公主了。”

隔著窗欞,蕭稚聲音遙遙傳來,音調雖小卻聽得清楚:“燕將軍不同去嗎。”

“我的身份不便走動,公主外出也小心些,身旁帶幾名可靠的侍衛,日落前歸家。”燕羽衣抱燕勝雪到床邊,略理了理她略顯淩亂的發髻,又將鞋子提起穿好。

最後拍拍小妹臉頰,難得語氣溫和:“去吧,不要任性,聽阿稚姐姐的話。”

燕勝雪用力點頭,規規矩矩地行禮與哥哥告別,飛似地跑沒影了。

燕家兒郎鮮少有輕松的時候,即便日後燕勝雪也逃過不被權勢裹挾的命運,燕羽衣卻也仍希望她能在流淚困苦的日子裏,懷著從前那份難得靜謐美好的記憶聊以慰藉。

細雪被厚重的門簾隔絕,寒氣順著縫隙逐漸擴散,燕勝雪來回進出,房內的熱氣散了不少,燕羽衣又躺回床鋪深處,聽院裏下人來往的聲音逐漸消失,才拖著疲憊的精神披衣曬曬太陽。

誰知剛出門便見蕭騁坐在廊下,男人今日換了身鮮亮外袍,手中是巴掌大的提燈。

“方才棠大夫來過,藥在小廚房。”蕭騁說。

燕羽衣實在受不了秋藜棠所制的湯湯水水,故意裝作沒聽到,對著日光抻了抻腰,道:“殿下今日沒有事可做嗎。”

言外之意,你留在這實在是礙眼。

蕭騁勾唇:“整個商會停止交易,直至初八都不會再有人來打擾,燕大人初來乍到,本王自然要盡地主之誼。”

“今夜城中有燈會可看,廂房也已定好。”

燕羽衣想說自己今夜要早些就寢,蕭騁又道。

“五十兩黃金一間廂房,銀子都花出去了,燕大人賞些臉面,就算不留下賞燈,也吃些貍州美味再回屋歇息。”

景飏王姿態壓得極低,燕羽衣欲言又止,很難拂他面子,只好略一點頭,松口道:“多謝。”

蕭騁得到回應,低頭繼續盤玩那盞燈,燕羽衣卻望著蕭騁一時出神。

明明他才是西洲人,卻處處顯的異鄉異客。蕭騁作為大宸人,遠遠比他更了解他的國家。

最了解自己的永遠是對手嗎,燕羽衣無法不肯定這個答案,他甚至日後得依仗這個所謂的對手,解脫洲楚困境。

-

留在商會值守的夥計們,入夜送自家會長出門前,均得到了包得鼓囊囊的紅封。

蕭騁就坐在馬車裏,將膝旁堆成小山的紅封,親手挨個遞給前後看門的,後廚做飯的。

“良姨,今年凍瘡還會發作嗎。”

被稱作良姨的女人笑道:“托大人的福,棠大夫醫術高,手比從前好多了。”

燕羽衣倚著軟枕旁觀,瞧,這位金尊玉貴的親王殿下,甚至連後廚奴仆的名字都一清二楚。

眨眼間,紅封只剩最後兩枚,蕭騁將其中一枚收入錢袋,馬車上路行駛,漁山帶人在外遠遠騎馬跟隨。

蕭騁放下車簾,無名指與食指夾起最後的紅封,放在燕羽衣眼前晃了晃,道:“你的。”

燕羽衣抱臂:“我沒有什麽東西能給殿下。”

蕭騁:“燕大人衣食住行花的都是本王的錢,若送禮,也不過是銀子從走左口袋出右口袋進。”

他停了停,道:“日後燕勝雪會留在商會,她想要什麽,直接走本王私賬,銀子從曲三那裏拿。”

“殿下不怕我帶著小妹逃跑嗎。”燕羽衣皮笑肉不笑。

蕭騁慢條斯理地靠近燕羽衣,紅封順著燕羽衣的衣襟,緩緩推入他胸膛,道:“或許你逃到邊塞,躲進燕家軍中,本王追捕會費些時間。”

“前提是你能離開貍州。”

燕羽衣動了動眼珠,平靜道:“我不會跑。”

”還有。”

燕羽衣略往車廂那邊挪動,與蕭騁分隔半米距離,蕭騁卻忽然看見了什麽,猛的向前抓住燕羽衣的手指,笑道:“本王此刻忽想,只給大人紅封略顯簡單,不如——”

男人擡手敲了敲頂篷,揚聲:“去噙水街。”

噙水街近日風頭正盛,燕羽衣對此略有耳聞。

貍州商會開設直隸名下當鋪與錢莊,為的是收攏大量金銀,以抵消黑市運作帶來的巨額外債,年末盤存壞賬數額過大,收支難以平衡。

蕭騁也並非這些年完全停留西洲境內,商會也都是前任會長統籌管理,後因其實在年歲過高,貍州黑市生意漸日張狂,這才接回手中親自管理。

任憑身後勢力如何,地頭蛇總歸要敬三分,噙水街先前便是黑市重要據點,蕭騁卻直接動用武力,當著貍州知府眼皮子底下操作,傳聞血流成河,慘叫哀嚎引得烏鴉低空盤旋。翌日清晨,此街改頭換面,作噙水二字。

第三天,商會便直接從州府那拿到允準開設錢莊的字簽,噙水街正式納入貍州商會。

雖不知這是蕭騁早有預謀還是一時興起,單從他擺平貍州州府來看,其身後必定有什麽明珰城內的大人物撐腰。

究竟是誰呢,燕羽衣百思不得其解,為避免蕭騁發覺異樣,拿起茶杯佯裝口渴。

他連飲三杯,蕭騁忽然問:“方才你想說什麽。”

什麽?

燕羽衣楞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蕭騁指的是他剛剛打斷他的那句。

茶杯滾燙,放在掌中正好暖手,燕羽衣沈吟片刻,正欲啟齒,聽蕭騁又道:“不許用沒什麽想說的,或者是忘了的托詞糊弄本王。”

男人語氣輕快,可見心情不錯,甚至連燕羽衣準備好的,並不高明的外交辭令也堵住了。

馬車平穩前進,忽地搖晃幾下,停住了。

燕羽衣在蕭騁的帶有催促性的目光中,將袖兜中藏了一路的蓬萊松拿出來。

他擺弄著松尖,低聲道:“洲楚有個習俗,除夕得隨身攜帶蓬萊松,以求來年健康平安。”

蕭騁頷首,道:“沒想到燕大人還信這個。”

“是送我的嗎。”車裏沒別人,蕭騁自然而然覺得這是送給自己的。

燕羽衣想搖頭,怕蕭騁誤會,覺得是他要給他送吉祥,但蓬萊松是燕勝雪托燕羽衣送給蕭騁的。

燕勝雪尚在給口好吃的便覺得對方是好人的年紀,家中也從未將她當繼承人培養,渾身透露著令燕羽衣頭疼的天真。

以至於當燕勝雪折了門前的蓬萊松,認真裝進錦袋裏,要燕羽衣送給蕭騁的時候,燕羽衣甚至起了將嚴欽召回,送燕勝雪到天涯海角的沖動。

“小雪喜歡你。”

蕭騁:“……噗!”

才入喉的水被噴了出來。

燕羽衣無情道:“別想太多。”

蕭騁先是找帕子擦幹手,而後兀地捧腹大笑,他搭著燕羽衣的肩膀,來自胸腔共鳴的笑聲低沈而……

怪異。

好像聽到或看到了什麽極為荒唐的東西。

車廂內的氛圍頓時凝滯,燕羽衣將蕭騁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淡道:“你我各自都有過去,殿下若覺得可笑,那麽大抵是從前那些曾經經歷過的不堪用。”

燕勝雪心地善良,無論多少人在雪地裏潑灑權勢地位所帶來的鮮血,燕勝雪也始終只是從夜空盤旋而下,悄然落地的純凈的新雪。

“我的祝福殿下覺得可笑,但燕勝雪的祝福,她真心實意地祝你長歲,這份禮不該珍而重之地收下嗎。”

蕭騁反問:“那麽燕大人自己呢。”

燕羽衣用手輕輕攏著蓬萊松,放進蕭騁掌中,垂眼說:“我不信這個。”

話音剛落,漁山在外道:“主子,遠處在辦鰲山,人太多車過不去,得掉頭。”

西洲人雖有除夕在外游覽的習慣,可鰲山卻沒有辦在城內的慣例。燕羽衣與蕭騁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向前半步掀起車簾。

恰時狂風爭先恐後湧入轎廂,掀起燕羽衣額前碎發,將入夜後的昏沈睡得煙消雲散,放眼望去,百米外的鰲山燒得紅了半邊天,摩肩接踵的沸騰中,忽地閃過道熟悉身影。

只是那麽一瞬,燕羽衣卻也精準地鎖定了那人的衣擺。

燕羽衣撐著車框楞怔半刻,撞破他和蕭騁之間的沈寂,顧不得自己仍舊是被抓捕的欽犯,跳下馬車瘋狂向那道即將消弭的身形奔去。

蕭騁面色驟變,立即要抓住燕羽衣,但對方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更迅捷,他被掙脫的力道沖擊,車內本就弓著身體,平衡難支,跌回去的瞬間,那顆蓬萊松也被踏入腳底,碾得稀爛。

“攔住他!”蕭騁怒吼。

圍攏在景飏王身旁的親衛立即一擁而上,隨燕羽衣融入人群。

燕羽衣飛速在人流中穿梭,但單憑他一個人的力氣,實在是太小了,根本無法撼動人潮洶湧。

他像只孤舟飄蕩,眼見那人的身形消失在眼前,又不知為何突然出現,由遠及近,再度咫尺天涯。

他覺得他某個瞬間幾乎已經能夠抓住他了,那兩個字呼之欲出,聲音抵在喉頭,理智卻將其死死遏制。

整個世界的喧囂沸騰仿佛禁錮他的鐐銬,令他難以真正融入,又不得不向現實妥協,從明珰城被破那日,燕羽衣便覺得自己始終活在護送太子離開皇城那刻。

“家——”

他胸膛劇烈起伏,顫抖著手想要抓住眼前唯一的那道光,那是屬於燕家,不,或著說是他自己的全部依賴。

無論通往未來的步伐有多沈重,他無法接受身旁無人可攜手的事實,只因家主大人說過,他說過……

他說過,他會……

“燕羽衣!”

倏地,熟悉而又陌生的男音如一道驚雷劈開意識,隨之而來的還有覆蓋在眼前的黑暗,以及源於肩胛,卻穿越神經近乎發自心臟的痛楚。

燕羽衣悶哼一聲,冷汗霎時遍布全身。

蕭騁唯恐燕羽衣掙脫,左手卡著他的肩膀,右手從後向前圈住他的胸膛,確定燕羽衣沒有繼續向前沖的動作後,將事先準備好的面具罩在他臉上,完全遮擋他的面容。

他用大氅包裹燕羽衣,兩人長久的沈默,令他們的衣料染上彼此的溫度。

散落在附近的親衛,徹底融入人流,暗中護衛他們周全。

源於鰲山的歡呼離他們那麽近,燕羽衣卻仍覺得寒意刺骨。

他想看看那道背影的主人的臉,是否真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個人。

朝堂內外皆傳將軍府如何功高震主,如何仗著洲楚皇室作威作福,燕羽衣所過之處,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為臣者的膽怯。

這些畏懼是源於他燕羽衣嗎,恐怕並不是。

就像現在,失去家族依仗的燕羽衣,於人潮之中不過滄海一粟,沒有人在意他如何來,又要往何處去,他的存在,甚至沒有鰲山矚目。

懸在空中的手直至酸楚都沒能落下,燕羽衣眼皮微顫,眼睫觸碰到面具眼眶位置,他才驀然反應過來,他究竟在做什麽極其危險的舉動。

蕭騁找到燕羽衣耳畔,用只有燕羽衣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你最好為自己的莽撞給本王一個合理的解釋。”

燕羽衣張了張嘴,心臟再次顫栗,像是有無數個小人舉著小錘子,不斷往最脆弱處敲擊。

他腿一軟,瞬間做好了顏面盡失的準備。

但蕭騁沒給他這個機會,隨即單臂撐著他的身體,令他無需任何力氣地站立。

燕羽衣緩緩回頭,於昏暗中,他的側臉被面具的陰影覆蓋,鼻尖擦過蕭騁持面具的手指,甚至沒有真正觸碰,好只是絨毛被掠過而已。

恰時腳踩高蹺,戴野熊頭套的伶人耍燈經過,蜂擁而上的百姓再次將他們推向人流更深處。

蕭騁沖下馬車前,除了面具,還帶了遮罩他自己的帷帽。

帽檐裝飾用的珍珠排列整齊,由大到小自然垂落,顆顆圓潤,令燕羽衣想到春日驚雷後,從長空降臨的,裹挾著泥土芬芳的雨滴。

他失神地觸碰他們之間隔絕著的薄紗,想要看清蕭騁面容的剎那,放在自己腰間的手收緊,他被迫再度靠近。

蕭騁自然而然地用手背托起紗簾,做了個掀起的動作。

這次燕羽衣也成為被帷帽覆蓋的那個。

蕭騁發間的清茶香氣,清冽地拂過他的雙唇。

燕羽衣瞳孔微縮,連帶著心跳也慢了半拍。

他被這個傷害過自己,威脅過自己的男人擁抱,卻毫無還手之力。只是因為他現在正在保護自己嗎,或者說,他是看穿了什麽嗎。

“我……”燕羽衣喉頭滾動。

若眼前之人並非蕭騁,或許他能夠坦言自己似乎看到了家主大人,如果家主活著,一定比他現在做得更好,至少不必蟄伏,面對族親被殺而選擇屈辱地活著。

但偏偏站在他面前的,是個全天下最不能以真心相待,手握重權的男人。

蕭騁似乎是覺察出燕羽衣的遲疑,難得帶著商量的語氣啟齒:“燕羽衣。”

“跟我走。”

“我們去噙水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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