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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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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燕羽衣立即從窗臺跳下來,快步走到爐旁,鐵夾將埋在木炭中的蜜薯挖出來。

“這怎麽吃。”蕭騁沒吃過火裏烤的蜜薯,尤其是沾滿泥巴直接丟進火堆裏的。

“沒吃過?”燕羽衣詫異地看了蕭騁一眼。

“從明珰城外抓燕大人去斛錄寺的時候,大人您就是這幅樣子。”蕭騁指了指烤裂的泥巴,故意道:“臟兮兮的,像煤球。”

“……”

燕羽衣正色:“煤是西洲的重要資源,煤球很珍貴,你懂什麽。”

“煤球珍貴,太子就不重要嗎。”蕭騁用小刀切開蜜薯,放進方形木質碟中,往燕羽衣面前一推。

“燕大人還記得上次提及太子,是什麽時候嗎。”

燕羽衣神色如常,反問:“若殿下願意,在下自然見得到。”

如今燕羽衣勢單力孤,所有消息需依靠蕭騁獲得,寄人籬下再提條件,對方多半不會答應。

他們互相消耗耐性,賽程才剛開始,急什麽。

比起蕭騁的底牌,燕羽衣更好奇的其實是蕭騁前往西洲的目的。

去得了折露集,又在西洲擁有正當身份,從驛館對待商隊的態度,以及近日常有人來商會與蕭騁見面的頻率,蕭騁的那個名字,裴譫的身份大抵是真。

大宸親王在西洲過得如魚得水,背靠富甲一方的商會,他還有什麽得不到的,需要與洲楚合作呢。

“西涼有殿下需要的東西嗎。”燕羽衣邊說邊觀察蕭騁神情。

“有。”

出乎燕羽衣預料,蕭騁竟直接攤牌了。

蕭騁說:“燕大人還真是好耐性,竟忍到現在才舍得問本王。”

爐邊的水壺噗嗤噗嗤冒白氣,燕羽衣懶得起身,遂用火鉗將水壺挑起,壺身晃了晃,水又溢出來,灑得到處都是。

“王爺試探在下,那麽王爺來自己呢。”燕羽衣心平氣和問道。

你來西洲攪局是何目的。

蕭騁這會顯得好脾氣極了,微微靠近燕羽衣,說:“猜猜看。”

燕羽衣回望蕭騁,往嘴裏塞了瓣橘子。

熱氣將橘子的酸甜徹底激化,恰巧這顆橘子味道不怎麽樣。

他酸得瞇眼。

“橘子真難吃。”

這天氣,並不是盛產橘子的時候,大多都是從地窖保存,年節商戶拿出來高價售出謀取暴利的庫存。

蕭騁就著燕羽衣手裏那顆,也嘗了瓣。

“確實難吃。”他立刻吐掉,並將燕羽衣手裏剩下的也丟進火爐。

水分被高溫蒸發,橘子表皮立即碳化,很快呲呲地冒著黑煙燃燒起來,燕羽衣又取了顆剝開,說:“聊勝於無。”

秋藜棠昨日還收了他房中的茶盞,說是服藥期間禁止喝茶。糕點之類的燕羽衣向來吃得少,除了喝茶也沒別的愛好,橘子是酸些,但解得了湯藥苦澀。

他想了想,開口說:“西洲礦產豐富,是制作兵器的無二之選,若大宸得到礦脈開采權,便有了順理成章獲取礦料的機會,不必再走黑市高價。”

蕭騁主動為燕羽衣斟滿水杯,讚同道:“是。”

西洲與註重文化的大宸不同,更崇尚最原始的力量,財富便是其中一種,故而朝廷對商會禮待有加,再加上西洲大部分地方並不適宜耕種,重商抑農成為主流。

驛站人來人往,每日都有自稱貍州商會的人前來拜訪蕭騁,他們稱蕭騁為“裴先生”,顯然十分尊敬。

這裏距離貍州不遠,已經算得上貍州商行的地界,追查他們的西涼人也逐漸不見蹤影,可見有人暗中保護。

思及此,燕羽衣腦海中竟突然浮現出了個可笑的念頭,轉而道:“黑市交易沒有查賬的渠道,但商會之間的賬目卻得明晰,年末公布當年收支所得。”

假設商會是蕭騁的產業,將礦物流入黑市,經由黑市送往大宸。而大宸境內憑空出現來自西洲的大量限制類原材料,必定引起明珰城的矚目,從而對黑市進行探查,最終承擔走私風險的仍舊是商會。

“這些年一直是貍州商會通過黑市,暗中給予大宸軍械支持,對嗎。”燕羽衣冷道。

“貴國戶部能力欠佳,最好換個明白人。”

蕭騁算是側面回應燕羽衣的猜想。

得到礦脈,大宸便有了正當理由獲得原材料,可為何選擇在這個時候暴露貍州商會,蕭騁完全可以將商會就此摘出去。

蕭騁微微一笑,似是看出燕羽衣心中所想,道:“想來洲楚與大宸合作,必定心存顧慮。”

“貍州商會便是本王送給燕大人的誠意。”

他將腰間垂掛的拇指大小的玉佩取下,攤開手送給燕羽衣:“持此玉,商會財庫將為你而開。”

“洲楚與西涼交戰,大宸派兵支援外,其餘開支皆從此庫中出,隨取隨用。”

燕羽衣擰眉,這話明顯是蕭騁私人行為:“條件呢。”

“條件待本王想好再說。”

燕羽衣拒絕,將玉佩推了回去。

“沒錢怎麽打仗。”

“南榮軍如今那個統帥的打法,洲楚皇庫裏那點銀兩能供大軍行軍幾日?”

蕭騁提議:“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既如此,本王安排燕大人與太子見一面,商議過後再答如何。”

安排會面,又是安排會面,燕羽衣深呼吸,他從明珰城護送出來的,總共就只有三人。

蕭騁簡直將這三人的出現順序玩出花,先用蕭稚擊潰他的心理防線,再以燕勝雪的性命要挾,終於到了用太子促使交易一錘定音的時候。

這是他的最後一步嗎,燕羽衣不知自己究竟在答應與蕭騁合作後的十幾日內,究竟後悔了多少次。

然而他勢單力孤,只能被他牽著鼻子走。

三日後,商隊正式抵達貍州。蕭騁直接入住商會總行,坐實了商會實際持有人是他。

與太子見面的機會同時而至的,還有西涼宣布重新建立明珰秩序,宣各州州府立即前往京中議事的消息。

燕羽衣收起告示,將其疊好重新放回信筒,交給從旁候著的漁山。

蕭騁從不吝嗇消息共享,這對他來說是好事。

漁山接過,說:“太子已在堂屋等候,大人若準備好便可一見。”

“漁山兄弟是殿下身邊近衛,可知為何殿下至今才允許我見太子。”燕羽衣隨口說。

漁山收起信筒,見燕羽衣起身,便知人立刻要見。直接帶燕羽衣穿過抄手游廊,邊走邊道:“太子失血過多,重傷昏迷數日不見起色,王爺將人送去別的地方治療,昨日方才回來。”

別的地方?燕羽衣說:“就連棠大夫的醫術也難以治愈嗎。”

漁山:“醫家治療各有所長,外行人只能瞧個門道,太子身體虛弱仍需靜養,切忌過於激動,其中輕重大人盡可自行斟酌。”

漁山話答得巧妙,四兩撥千斤堵住燕羽衣的嘴,人到了堂屋迅速退下,獨留燕羽衣站在門前。

吱呀。

燕羽衣有太多的話想問太子,沒有猶豫,推門徑直走了進去。

漁山退至離堂屋幾十米外的涼亭,正欲坐下歇口氣,見蕭騁帶著秋藜棠從遠處走來,連忙又起身行禮。

“殿下。”

蕭騁晨起與人談事,話說得有點多,點點頭示意漁山該幹嘛幹嘛。

太子澹臺成迢就躺在靠窗的貴妃椅前,蓋著厚重的毯子,靜靜望著光禿禿的樹幹出神。聽到有人進門,立即收回目光,沖燕羽衣淺笑道:“燕卿來了。”

燕羽衣眼眶微紅,快步上前跪倒:“臣燕羽衣參見太子殿下。”

澹臺成迢身著淺色單衣,身形較明珰出事之前消瘦不少,溫和道:“如今本宮失了一臂,無法扶燕卿起身,你自己找凳子陪本宮坐坐罷。”

“是臣未保護好殿下,令殿下受損,還請殿下降罪。”燕羽衣鼻尖一酸,眼淚險些滾下來。

他低著頭,努力抑制情緒,不敢讓太子看到自己的臉。

在與蕭騁的交易中,蕭騁算定所有人的位置,卻唯獨沒有提及太子,一個斷臂了的太子,已經他眼中失去利用價值了嗎。

他究竟是以何種方式衡量每個人存在的意義。

自小與太子接觸,燕羽衣知道太子是個怎樣的人,他溫柔善良,悲憫世間萬物,這樣的性格做君主固然失去某些殺伐果決的特質,但這沒關系,護國將軍府效忠皇族,那些與生死有關的血腥,皆由燕氏來做。

現在該告訴太子外界情勢嗎,還是再等等,等嚴欽帶消息回來,和大宸的交易敲定後。

他左右踟躕,想找個話題,發覺自己竟然無話可說,滿心被覆興的念頭填滿,唯恐自己思量不及,忽略什麽細節。

“聽說阿稚和勝雪也逃出來了,她們還好嗎。”

貴妃椅微微搖晃,澹臺成迢勉強那只完好的手,碰了碰燕羽衣的頭頂,輕聲:“謝謝。”

咽回肚裏的眼淚立刻重新湧了出來,燕羽衣仰頭,眼珠在眼眶中轉了轉,又再度努力憋回去。

“太子殿下是洲楚的未來,臣拼死也要為殿下殺出條血路。”

澹臺成迢抿唇,溫熱的指腹拂過燕羽衣臉側那道逐漸愈合的傷痕,結痂脫落,剩下的便是等待時間令其恢覆如初。

“洲楚的未來。”太子收手,重新躺了回去,說:“洲楚還有未來嗎。”

燕羽衣:“有,臣已經想——”

“洲楚沒有未來。”澹臺成迢打斷燕羽衣,語氣縈繞著濃郁的絕望。

麻雀落在院中那顆山茶花枝的最細處,他說:“洲楚已成定局,所做一切皆是徒勞。”

燕羽衣瞳孔微縮,不可思議道:“什……什麽?!”

-

在燕羽衣逐漸蛻變為少主燕羽衣的十幾年中,他無數次對自己的能力產生過懷疑。

直至帶兵出征,拿著戰利品凱旋,燕羽衣才主動站到家主面前自信滿滿地說:“我已經準備好成為燕家的少主。”

家主答他:沒有任何人質疑你的能力,小羽,你該昂首挺胸地站到你即將輔佐的君主身旁,即便道路險阻,布滿荊棘,但燕氏永遠無畏。你和你的君主會互相扶持,毫無保留地信任彼此。

懷著家主給予的期望,燕羽衣摸爬滾打至今,多少次死裏逃生,哪怕面對博叔的死,也保持理智沒有沖上去暴露自己。

只因他問家主,你和當今陛下也是如此嗎。

家主答:是,洲楚每一代君主與燕氏家主都是親密無間的戰友。

在這個並不存在真實的刀光劍影的朝堂,攜手勉力對抗,鑄造洲楚永遠不滅的希望。

但此時此刻,他侍奉的君主卻忽然勸他放棄。

澹臺成迢似乎是看出了燕羽衣的心思,為自己方才那幾句做解釋道:“燕卿飽讀詩書,應當知道長盛之物總有衰竭,洲楚便是如此。”

“世事流轉,若強行逆轉乾坤,我知燕卿鴻鵠之志,但過剛易折,本宮不願看到燕卿落得如今明珰城的下場。”

燕羽衣:“……”

他身形微晃,霍然起身後退幾步,面色鐵青地上下打量澹臺成迢,指骨被捏得劈裏啪啦暴響,額前青筋突突跳了幾下,冷漠道:“太子殿下最好收回那些話,臣可以當從未聽說過。”

“陛下雖已駕崩,明珰被西涼搶占,但各地屬於我們的勢力仍在,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臣已召集族內部下傳信,殿下只需坐等殺回明珰的好消息。”

“然後再發動戰爭嗎。”澹臺成迢說。

燕羽衣:“死傷在所難免,但為了洲楚,將士們無怨無悔。”

餘音繞梁,聲音堅定鏗鏘。

澹臺成迢猛烈地咳嗽,咳得唇旁溢露絲絲鮮紅,順著下顎的弧度啪嗒啪嗒落在被面,像是冬日綻開的梅。

剎那,他的鎮靜被狼狽撕得粉碎,慌亂且徒勞地想要用手抹去,血漬卻擴散得越遠。

“燕羽衣!”

澹臺成迢猝然崩潰了:“你不怕死,有沒有問過外頭那些人想不想死!”

“已經夠了!這麽多人因洲楚而亡,難道還要再搭上千萬人的性命才罷休嗎!”

“就這麽讓洲楚成為歷史,避免更多人因此受傷不好嗎!”

“為什麽非得殺回去!”

男人素日的風度翩翩被絕望填滿,出口破碎:“澹臺皇族作為燕氏的君主,燕氏就該聽從君主的命令!為什麽你們自始至終都沒有詢問過本宮的意願!”

“自作主張,膽大妄為,知道外頭的人說你們是什麽嗎!”

砰!!!

細雪將至,寂靜中的堂屋突然爆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迸裂,似乎是有什麽東西被打碎。

被餵得圓滾滾的麻雀驚掠而起,拍打著羽翼,奮力向天空飛去。

漁山抱劍擔憂道:“殿下,萬一那燕羽衣見過洲楚太子後,不願與我們合作怎麽辦。”

蕭騁勾唇,將手裏最後那點鳥食撒出去,膽子大的麻雀立即降落叼食。

他拍拍掌中殘渣,慢條斯理道:“現在是燕氏家主擇主,澹臺成迢沒有機會拒絕他。”

沒有機會拒絕的意思是,無論太子做什麽決定,都不會改變燕羽衣的目的。

一旦違逆燕羽衣心中所想,此子必定毫不猶豫地將其舍棄,另尋新君繼位。

“看。”

結局意料之內,蕭騁輕描淡寫:“他們談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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