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內極僻靜的一隅, 有連綿起伏的雲霧翻湧起一片廣闊的雲海，日輪每天從此處升起又落下，每當經過時, 都會將雲層染出一片燦色的霞光。

雲海之上，是一處依傍巨木建成的居所，房屋是在眾神中極少見的樸素，既簡單又雅致。

“小離火！”

人未至聲先行，一道招搖肆意的嗓音從不遠處傳來, 讓樹下正在舉杯品茶的曲離火動作一頓，趕忙將茶杯往石桌上一擱。

果不其然, 下一秒，背後一沈, 同時脖頸環上了一雙手臂，趙公明湊在他耳旁充滿歡悅地笑道：“好久不見——”

曲離火幽幽嘆了口氣，伸手握住對方的手臂將他往外扯, 一臉無奈地說，“哪來的好久不見？前天我回來的時候不是你接的我？”

“哎呀呀”

放棄了充當人形掛件，趙公明瞇著眼一笑，轉身就吊兒郎當地坐到他對面的位置上去, 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杯茶, 輕抿了一口，才優哉游哉地開口, “果然只有你泡的茶才是最好喝的。”

“你不在的時候可把我給想壞了”

對此，曲離火不置可否，只是撩起袖袍將桌上方才沒有喝完的茶一飲而盡。

對方這種四處亂撩的性子, 這百年來他可以說是再熟悉不過, 所以那些話隨意聽聽就好。

“對了”

趙公明長眸微挑, 沖著曲離火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微笑來，“你這段時間在人間都發生了什麽有趣的事兒，遇見了什麽有趣的人，趁著現在跟我講講嘛”

曲離火一楞，繼而淺淺地笑開：“其實也沒什麽，你見過的有趣的事恐怕比我多多了”

“至於人麽……”曲離火垂下眼睫，低聲道：“你也都見過的”

“這樣啊”

趙公明單手支著下顎，看著好友這幅表面上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裏頗不是滋味，他撇開視線，微微努了努嘴，“那你想他麽？”

握著茶杯的手指緩緩收緊，曲離火抿了抿唇。

不用再過多的暗示，曲離火也能立時明白趙公明說的人是誰，他眸光微閃，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承認他思念他，這確實不是一件多麽令人羞恥的事，曲離火面對感情一向坦坦蕩蕩，能夠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內心。

或許這來源於因為他天生不谙世事的單純，又或者是性格中的赤誠使然，正因如此，他才未在時光帶來的磨損中變得不堪和墮落，而是始終保有著初心。

“那你……”趙公明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沒關系的”曲離火微微一笑，笑容依舊是如水般的恬淡，“雖然我喜歡他，但人神殊途，天命不可違——”

“我也會慢慢放下的”

“是麽”

趙公明看著眼前清風明月般舒朗沈寂的人，覺得他依舊和以前相似，但似乎又有哪裏不同。

比起從前那般冷淡疏離的樣子，現在看起來，更像是被人悉心地以愛意澆灌、被捧在手心好好呵護過，因此而顯得愈發溫柔。

“其實”趙公明無聲地嘆了口氣，“你倆未必不能在一起嘛……”

“嗯？”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曲離火並沒有仔細去聽，因此也沒法得知他究竟說了些什麽。

“沒什麽”

趙公明搖了搖頭，想著這是他倆之間的事兒，他一個旁觀者還真不好說些什麽。雖然見不得這麽好的友人最終歸屬於別人，但他不得不承認命運這種東西有時候當真是玄乎。

那話怎麽說來著……緣分天定？

“嘖”

被自己心裏的想法嚇到，趙公明一臉嫌惡地抖了抖自己身上的雞皮疙瘩，暗罵絕對是因為最近和楊戩待在一起的時間太長，被對方傳染了的緣故。

曲離火看著他這幅樣子，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形若彎月的的眸子裏盛了明晃晃的笑意，像是被輕輕攪起波瀾的湖光。

趙公明看得出神，沒忍住嗔他，“笑得這麽好看做什麽”

說著視線上移，瞥了眼曲離火發間插著的那根木簪，有些不滿：“你什麽時候開始戴發簪了？我之前送你的那根發帶呢？”

曲離火一頓，擡手下意識地想摸發間的簪子，卻在真正觸碰到之前猛地縮回了手。他笑了笑，輕聲道，“想著換個裝飾罷了，你之前送的發帶我自然是好好保存著的。”

趙公明何等聰明，看著他這副樣子，也不難猜出木簪的來由，頓時有些懊悔自己的失言。

他現在的心情十分覆雜，一面不舍得自己守了這麽多年的寶貝被人拐跑，一面又不忍心自己的好友因為與愛人的分別而難過。

他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道：“小離火，你相信天命嗎？”

曲離火對他莫名其妙的問話有些摸不著頭腦，權當是好友為了避免自己傷心而強行轉移的話題，但還是認真地恢覆道：“信，也不信”

神明本就應天運而生，自然相信天命的存在，但曲離火也堅信，命運始終掌握在自己手裏，無論是人抑或神，想要達成的願望、想要改變的道路，終究還是只能通過自己的努力去達成。

趙公明忍了忍，幾乎要忍不住想要將真相脫口而出，但他最終僅是長長舒了口氣，別有深意地嘆道：“小離火，關於天命、關於姻緣，我從來都是不信的，誰知道月老那家夥從哪兒來的標準給那麽多人栓紅繩呢，但是——”

“你可以相信”

曲離火不明所以，只覺得他話中有話，卻完全領會不了其中的含義。

而趙公明也只是瞇著眼笑了笑說：

“且看著吧”

……

趙公明走後，徒留曲離火一人坐在樹蔭下，望著尚存幾縷輕煙的茶盞怔怔出神。

半晌，他擡手，緩緩取下綰在發間的的那根木簪，一直不肯示於人前的的情緒終於被揭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

他端詳著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那朵白玫瑰，忽然想起來，天界是沒有這種花的，分明——在人間時，還有個人為他種植了滿滿一個庭院。

這樣的景色，怕是再難看見了。

對方答應他的，要告訴他白玫瑰的花語，恐怕也沒有機會了。

曲離火斂眸，輕輕撫摸著簪身，心中忽然湧現出的陌生的情緒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孟先生……”

良久，繁茂的枝葉下才傳來一聲徐徐的輕嘆：

“我好像，真的有點想你了”

……

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但是熟知曲離火不願給人添麻煩的性子的趙公明，為了讓好友抓緊擺脫「失戀」的狀態，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不是拉著他去找熟悉的神明喝酒，就是給他帶天界新出品的美食，總之就是三番五次地往他這跑，變著法子的想要哄他開心。

對於他的這番舉動，曲離火既是感動又是無奈，奈何好友是出於好心，為了避免對方擔心，曲離火也沒辦法拒絕。

就是有時候二郎真君找過來時，看著他的眼神看上去並不是那麽高興。

這天，幾位相熟的神明約好了在織女家中賞花飲酒，曲離火推卻不過便也只能按時到場。

誰曾想，大家夥不過剛剛落座，天邊就傳來一聲巨響，引起的震動從中心向四處傳開，連他們這兒都受到了影響，桌椅輕晃，酒杯中的酒液受到波及從杯中潑灑而出。

“這是怎麽了？”

太上老君撚著胡須望向遠方，其他的神明也紛紛起身看向發生異響之處，但除了最開始的那聲以外，並無任何響動再次傳來。

“罷了罷了，這事兒估計也不歸我們管，總有天兵天將會去查看的”織女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示意眾人趕緊坐下喝酒。

其他的幾位神明眼見著沒有後續，便也心大地坐下，想著繼續暢談。

而曲離火在那聲音響起的一瞬間，莫名地產生了一絲熟悉感，但他很快將其歸結於是自己的錯覺，繼而有些憂心起這次震動所帶來的影響。

反倒是趙公明像是知道些什麽，對於這異動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只是眉頭緊蹙，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面露沈思。

幾人沒能坐太久，不一會兒，一名天兵的到來打破了此處安逸的氛圍。

“眾位仙君、仙子，陛下緊急召開諸神集會，請各位迅速到場。”

“諸神集會？我沒記錯的話，這是近段時間以來的第三次了吧？發生了什麽大事，值得召開這個大會？”織女有些不滿，沒忍住問道。

那位前來通知的天兵把頭埋得極低，沒辦法才回到，“據說……是那位上神回來了，一回來就發怒砸了陛下的淩霄寶殿，陛下也沒得辦法，此次大會……是陛下為了迎接那位上神回歸才召集的各位。”

這回輪到織女吃驚了，“那位上神？哪位上神？我怎麽沒聽說過——天界原來還有上神呢。”

“而且聽起來還來頭不小，砸了淩霄寶殿居然還能讓玉帝召我們去迎接？嘖嘖嘖……”

傳話的天兵這次卻是緘口不言，而曲離火對於他口中的「那位上神」也同樣是一無所知。

但他看了看周圍的幾人，除卻他和織女，全都一臉沈凝，看上去似乎都對這位上神有所了解。

太上老君看了看一臉驚訝的織女，又看了眼懵懵懂懂的曲離火，想了想還是決定替他們解答。

他捋著胡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慢條斯理地開口道：“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他說的，是那位五百年前被貶入凡間的——”

“澤禦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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