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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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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咚咚咚——”

那鼓聲自有韻律, 仿佛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黃連面色一變, 眼中飛速閃過一抹兇惡, 而燕來西則表情慌亂,又在看到一派淡然的林閣老後放下心來,卻沒註意到林閣老瞬間森寒的眼神。

至於其它兩位欽差曹毅和江光祖,皆是臉色難看。

外面鼓聲不停,眾人的視線從公堂外轉向公案後的人,程巖仿若未覺,淡淡道:“何人擊鼓,帶上堂來。”

片刻後,一個杵著拐杖的青年緩緩走上公堂。

“是你!”燕來西首先沒穩住,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張懷野, 你沒死!”

張懷野嗤笑一聲:“怎麽, 失望了?”

他冷冷掃過堂上諸人, 最終盯著林閣老道:“張某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只是我的福, 未必不是某些人的禍!”

林閣老面無表情, 燕來西卻急道:“你——”

忽聽一聲驚木響,程巖打斷道:“堂下何人,報上名來。”

張懷野一怔,回道:“張懷野。”

程巖:“張懷野, 你已被革職查辦,如今一介白身, 見了本官為何不跪?”



張懷野:“……”

他覺得程巖是不是有病?莊思宜只讓他來告狀,說程巖今日會在清屏縣坐衙聽冤,因此他下意識就認為程巖和他們一邊,但對方的態度好像不太對?

張懷野皺了皺眉:“我雖已被罷官,但仍有進士功名,為何要跪?”

程巖:“哦。”

張懷野:???

其實不止張懷野,林閣老等人也是一頭霧水,搞不懂程巖什麽立場。

林閣老初聞擊鼓聲就有了不祥的預感,後來見到張懷野,更懷疑是程巖在下套。莫非程巖之前的安分都是裝出來的,實際上早有謀算?但,怎麽此刻程巖又像在為難張懷野?

難道真是巧合?林閣老很難相信。

他沈著臉,就看程巖要耍什麽花招!

程巖:“你所告何人?所為何事?”

張懷野又一次看向堂上諸位官員,唇角微勾,聲音肅寒:“我一告清屏縣縣令黃連貪贓枉法、魚肉百姓!”

“你血口——”

黃連剛說了三個字,就被張懷野驟然提高的聲量打斷:“二告浙江上下官員沆瀣一氣,官官相互;三告林裳、蔣光祖、燕來西、曹毅四位欽差辦事草率、欺君罔上……”

張懷野聲音洪亮,回蕩堂上,而正堂外則擠滿旁聽百姓,他們或憂心或哀怨,或悲憤或痛快,或麻木或冷眼,一個個神情覆雜。

至於堂上諸人,除了程巖和林閣老,皆是滿懷惡意地瞪著張懷野,似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將他挫骨揚灰!

但張懷野不僅有三告,他深吸一口氣,直直與程巖對視:“四告……浙省白氏一族,與當地官員勾結,目無法紀、欺壓百姓,征斂巨額錢財,又膽大包天,謀害人證,妄圖刺殺於我!”

話音一落,滿堂寂靜,就連林閣老都深感震驚——怎麽還有白家的事!

他們原本以為刺殺張懷野乃是燕來西指使,一是因為押赴張懷野回京之人乃燕來西安排,二是在林閣老來浙省前,燕來西和張懷野鬥得不可開交,燕來西曾多次在人前表示,如果張懷野落在他的手上,他一定會要了對方性命!

盡管事發後燕來西百般辯解,但相信他的人幾乎沒有,就連林閣老也傾向於就是燕來西動的手,畢竟,他對燕來西的智商沒什麽信心。

沒想到,張懷野竟說是白家人幹的?

沈浮宦海多年敏銳讓林閣老背脊發涼,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浙省、白家、五王妃、五王爺……這些線索交錯成網,讓他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如果猜測成真,那他此前設想的許多條退路都將作廢,而他,也會深陷泥潭……

只在頃刻間,林閣老額間冒出細汗,鎮定不再。

程巖則比林閣老多想了一分,如果張懷野沒有胡說,那五王妃死的時機也太過蹊蹺。他突然回憶起前生嘉帝禦駕親征,之所以戰敗還有一個重要因素——糧草。

當時軍報傳回京城,要求盡快補給,關庭作為戶部尚書自然格外上心。但征糧文書發放到地方,作為大安糧倉之一的浙省卻在朝廷連連催促下,足足拖延了半個多月才籌備好軍糧,若要追究,可是大罪。只是後來嘉帝被俘,周勉登基,京城一片混亂,等到塵埃落定,此事已無人再提。

難道,前生就有周勉從中作梗?

雖說即便浙省糧草及時到位,也很難挽救大安戰敗的結局,但程巖心頭還是鉆出股無名火——若周勉真為了皇位指使附庸幹出這等事,那真是絲毫沒將一國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中!

偏偏,周勉還真成了皇上!

程巖強忍怒氣,定了定神,仍舊冷淡道:“你可有狀書?”

張懷野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狀書?那可多了,待我一一道來。”

哪怕是剛撿回一條命,如今又只身上了公堂,但張懷野仍不改往日囂張,他出口成狀,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地將從城隍廟聽來的種種冤屈化為狀詞,痛斥白氏一族和浙省上下官員的斑斑劣跡,從頭到尾無一磕絆,樁樁件件極為細致,讓旁聽者仿如親臨一般!

就在張懷野滔滔不絕之時,清屏縣縣學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莊大人,該說的咱們都說了,你又何必再為難我們呢?”教諭和一幹秀才都很無奈,他們正上著午課,這些人突然闖了進來,為首者出具文書,自稱是赴浙省清查虧空案的欽差莊思宜。

浙省新來了欽差人人皆知,可那人不是叫程巖嗎?莊思宜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不過莊思宜文書不假,大家也不敢得罪,面對莊思宜的詢問倒都乖乖作答,只是要麽支支吾吾,要麽避重就輕,反正不肯多說一句。

見了他們的態度,莊思宜心頭窩火,質問道:“黃連在清屏縣為非作歹多年,攪得百姓苦不堪言,你們身為讀書人,學的是聖人言行,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和助紂為虐有什麽區別?”

一眾人面有愧色,又隱帶憤怒,他們身為清屏縣人,對黃連自然深惡痛絕,可十年來不是沒人告過黃連,最後都不了了之,反而告狀之人各個結局淒慘,如此一來,誰還敢告?說他們助紂為虐?真正助紂為虐的難道不是那些狼狽為奸的官員嗎?別當他們不知道,此前京城來的幾個欽差和黃連根本是一道的,而真心想要查辦黃連的張大人,如今卻生死未蔔!

還好他們機敏,在張大人來縣學走訪調查時忍住了沒說,否則……

想到此處,教諭冷了臉,敷衍道:“莊大人,我們真的無冤可訴。”

莊思宜靜靜審視他片刻,沒有繼續逼問,而是找了把椅子坐下:“本官懂你們的顧慮,但諸位也應該聽說過,浙省虧空問題之所以上達天聽,是源於一張考卷。”

教諭等人雖不知莊思宜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都點了點頭。

“你們都是讀書人,必然知道讀書人的不易,為求一個功名,往往要花費十餘年或幾十年不等的時間寒窗苦讀,卻未必能求到一個圓滿的結果。”莊思宜慢聲道:“可同樣是一個讀書人,他寧可舍棄前程,甚至舍棄身家性命,都要借院試的機會狀告黃連多年來的種種惡行,他難道就不怕嗎?他難道是為了他一個人嗎?正因為他豁出一切告狀,才終於引得皇上重視,派我等前來浙省清查此案,為的就是還清屏縣一個朗朗青天,而他奮不顧身創造的機會,你們真的忍心白白浪費嗎?”

教諭略有動容,但此前那幾位欽差的所作所為早已摧毀了他的信任,想當初他也曾心懷期望,可期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本官和他們不一樣。”

莊思宜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教諭一楞,被人看穿心思的緊張讓他有些無所適從,卻又聽莊思宜道:“而且,本官和那位張大人也不一樣。他只是學政,本官卻是身負皇上信任和重托的欽差!”

莊思宜將目前的局勢簡略分析了一遍,告訴眾人:“只要你們能提供確實的證據,本官可以保證,黃連這次一定跑不了!”

一番話下來,不少秀才都心動了,可他們卻註意到教諭偷偷使了個眼色,於是誰都沒有開口。

其實教諭也非無動於衷,而是他知道黃連有人護著,就算倒了一個黃連,若他背後之人無事,他們這些告狀之人還是會被清算。

見眾人還是什麽都不肯說,莊思宜深感失望,他略一沈默,轉而對身後某人點了點頭。

隨後,一個瘦弱的書生出列上前,對縣學的師生們拱了拱手:“在下李碧,是蒙泉書院的學生。”

眾人疑惑地回禮,又聽李碧道:“馬教諭,不知您可還記得一個叫李璽的學生?”

教諭猛地一震,竟發現眼前的少年頗為眼熟,他心緒激動道:“你是……”

李碧:“我是李璽的弟弟。”

教諭很明顯地僵了僵,眼中隱痛一閃而逝。

——李璽,曾是他最疼愛、最看好的一位學生,但因不忿黃連的兒子當街欺辱良家婦女,和對方打了一架,以至被栽贓了莫須有的罪名關入牢中,受嚴刑拷打而死。

死的時候,李璽只有十七歲。

“馬教諭,我小的時候常聽哥哥提起您。”李碧眼中帶著懷念,“他說您正直、果敢、有學識又愛護學生,當時我就想,如果我能考中秀才就好了,那就能成為您的學生了。”

教諭下意識握緊了拳頭,嘴唇顫了顫,“我……”

“哥哥走的那年,我剛十二歲,原本打算參加次年的縣試,但厄運忽至……”李碧不給教諭開口的機會,兀自道:“哥哥出事後,家裏也受到黃連迫害,爹娘沒有辦法,只有帶著我搬離清屏縣去投靠餘杭府的遠親。如今六年過去,咱們一家早已安定下來,但沒有一日忘記過哥哥的冤屈。”

李碧雙目含淚,卻掩蓋不了眼底刻骨的仇恨:“哥哥明明沒有錯,他那麽優秀,本該有大好的前程,卻被黃連害得含冤而終!我哥哥身負秀才功名,黃連根本沒有刑訊的權利,可他不但逼死了人,為了推卸責任,竟然、竟然……”

盡管李碧沒說下去,但教諭很清楚,黃連在面對學政大人的質問時,竟汙蔑李璽是因為與有夫之婦通奸才被人毆至重傷,剛被帶到牢裏就死了……

李碧深吸一口氣:“這六年來,我和爹娘無一日不在痛苦之中,因為我們無能,我們怯懦,我們不能讓哥哥沈冤昭雪!但,我們也沒有放棄。”

他忽然重重跪地,朝教諭磕頭道:“如今我們一家終於等來一個報仇雪恨的機會,如果先生還念著我哥哥,如果先生也替哥哥委屈……懇請先生幫我!”

片刻的安靜後,室內響起了馬教諭的聲音,似痛苦又似解脫,他說——好。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杵著拐杖的青年走入公堂

巖巖:來者何人?

噴壺:張懷野!

巖巖:所為何事?

噴壺:賣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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