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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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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是夜。

漆黑的巷子裏傳來數聲貓叫, 仿佛嬰兒啼哭, 叫人心慌煩躁。

巷子旁, 是原浙省巡撫張雁鳴的府邸,書房裏,一位四十許的中年男子眉頭緊鎖:“皇上究竟是什麽意思?”

男子名為燕來西,原為刑部左侍郎,半年前被皇上委以欽差之責前來浙省調查虧空一案,順便接替了被罷免的張雁鳴,任浙省巡撫一職。

他對面坐著同為欽差的戶部右侍郎曹毅,此時一臉怨憤道:“你說還能是什麽意思?”他瞪了燕來西一眼:“原本將那姓張的瘋子送回京城便罷,反正他手中無證據,又得罪了皇上, 即便說破了天也無人會信。偏你要自作主張對他下殺手, 如今一個‘畏罪潛逃’, 倒讓咱們的努力通通白費!”

燕來西面上閃過怒色:“我說過,我沒有叫人對他動手!”

曹毅:“押赴張懷野回京的可是你安排的人, 若無你的首肯, 他們如何敢對一位學政下手?”

燕來西也是一肚子火, 他是真冤啊!鬼知道那些人受了誰指使!

原來,當初燕來西接到嘉帝最後一道旨意,頓時大松口氣,當即就安排了巡撫衙門的人去捉拿張懷野。兩日後, 衙役於清屏縣城隍廟擒住了正在煽動百姓告狀的張懷野,在確認張懷野尚未搜集到證據後, 燕來西大手一揮,派人將張懷野押赴回京。

熟料半路上,有衙差欲趁夜對張懷野下殺手,卻被張懷野逃過一劫,不過其人也墜下高崖,生死未蔔。

消息傳回浙省,燕來西惶惶不安,若叫皇上知道張懷野被刺殺,還不得懷疑他?可偏偏行刺的衙差剛被關進牢裏就死了,燕來西連個背鍋的都找不到,還被一幹同僚埋怨誤解,他肺都要氣炸了!

但事已至此,他們交不出張懷野,只有上奏朝廷,說對方畏罪潛逃。

可就怪這“畏罪潛逃”四個字,讓他們所有心血化為烏有!

“你問我我問誰去?!”燕來西煩躁道:“若叫我知道是誰在背後搗鬼,定要扒下他一層皮!”

曹毅不屑地冷哼一聲,似想再說,室內又一人道:“別吵了!現在當務之急是如何應付新來的欽差,皇上這時候派他下來,此人必得皇上信重,手段也絕不簡單!”

說話之人乃是都察院右都禦史蔣光祖,和燕來西、曹毅一樣,都是第一批被派往浙省的欽差,他轉而向上首一位老者拱了拱手:“閣老,昔年程巖在翰林院時,您可曾與之有過接觸?”

林閣老雙目半闔,保養得宜的食指輕點著扶手,似對方才的爭吵充耳不聞,也並不搭理蔣光祖的問話。

室內氣氛瞬間變得凝滯,燕來西和曹毅心頭一緊,都知林閣老這是憋著火氣。前者瞪了曹毅一眼,幹巴巴道:“那程巖當初在翰林院不過小小修纂,沒多久就去了雲嵐縣,如何能接觸得到林閣老……”

曹毅也顧不上和燕來西計較,跟著道:“正是。別看程巖這些年頗有政績,但他年紀輕輕,經歷過多少風浪?管理一縣一府還成,可要讓他來清查一省的賬目,只怕他難當重任。”

燕來西忙附和道:“對,皇上派這樣的人下來,說明朝中已無人可用,我等實在不必太過憂心。”

他話一說完,忽聽林閣老一聲冷笑,燕來西趕緊閉嘴。

“程巖不過二十有六,可你們卻都聽過他的名字,知道他的經歷,還不足以說明他的能耐?”林閣老緩緩睜眼,語氣微寒。

其實浙省虧空本與他無幹,只是他深知虧空這等普遍性、全局性的問題並非一己之力可以解決,如果硬要刨根究底,只怕會引火燒身。他不願意與制度為敵,不願與整個浙省官場、甚至大安官場為敵,於是,他選擇了與張懷野這個小小的學政為敵。原本一切都很順利,但他萬萬沒想到,居然有人敢擅自謀害張懷野,以至節外生枝,讓塵埃落定之事再興波瀾!

他冷冷看向燕來西,若非此人乃是他長媳的族親,能在朝堂上為他提供助力,他真不想再理會,連一點小事都辦不好!而且都這種時候了,燕來西還敢心存僥幸,對程巖如此輕視!

林閣老深吸口氣,道:“程巖是個聰明人,爾等絕不可小覷。”

蔣光祖道:“若是聰明人,應該懂得趨利避害。”

“如果他在張懷野出事前來浙省,那他或許會選擇撇清自己,明哲保身,但……”林閣老一頓,眼神微黯:“皇上再派欽差覆查虧空一案,說明他已經不信任本閣,也不信任浙省上下官員,簡而言之,皇上幾乎認定了浙省有問題,想要的無非是證據。故此,程巖絕不敢和我們同一戰線,敷衍行事。”

蔣光祖:“可程巖也當知個中利害,莫非他真有膽子與大安千千萬萬的官員為敵?”

林閣老淡淡道:“不一定。”

見三人都一臉不解,林閣老道:“本閣說過,他是個聰明人,或許他有辦法一面‘盡忠’,一面‘自保’。總之,爾等不必自亂陣腳,且等他來了再說。”

又過了約莫十日,浙省終於等來了程巖。

前來迎接的幾位欽差大都在京城裏見過程巖,除了兩年前才調回京城的燕來西。不可否認,燕來西對程巖的第一印象很好,只覺得這人生得可真不錯,且有出身、有能力,難怪能入了皇上的眼。

但越是如此,燕來西心中越發警惕,只怕程巖會是條漂亮卻帶著劇毒的蛇。

原本,燕來西等人欲設宴為程巖接風,孰料程巖竟一點兒面子都不給,直接提出要立刻查賬。

被掃了面子的眾人很窩火,但程巖的要求合情合理,他們也只能眼睜睜看著程巖和他帶來的一幹人手,將涉及十多個府、七十多個縣的賬目,通通搬回了暫居的府邸。

之後幾天,程巖就領著一眾屬下窩在府中查賬,不與任何人交際。

雖說皇上要他虛與委蛇、假意周旋,但程巖前生與林閣老共事數年,對這位閣老還是有些了解的。他知道,如果自己表現得太過順服,反而會引起林閣老的疑心,於是,他決定該查就查,該辦就辦,只要不去觸碰那條警戒的紅線,就不會有人來對付他。

而他現在所察的賬本原就是做給朝廷看的,賬面早已抹平,若不實地調查、一一核對是找不出問題的。

可程巖半點不急,因為他只求拖住眾人精力的同時保護好自己,他相信莊思宜會查到他想要的結果。

“閣老,您不是說程巖是個聰明人嗎?”燕來西不解道:“那他為何日日查那些官面上的賬目,豈不是白白浪費時間?”

林閣老淡淡一笑,“正是因為他聰明,所以才會這樣做。”

盡管程巖表現得不近人情,但對於他目前的行事,林閣老還是滿意的,也稍稍放下了戒備。如果他是程巖,一定會認真核查賬目,做好面子功夫以應對皇上,但也絕不會去觸碰底線,與整個官場為敵。至於結果,他會在張懷野上告的諸事中選擇最輕的幾條予以證實,再找三五個虧空最小的縣來頂鍋,便能對皇上有所交代了。

“只可惜了那幾位縣令……”林閣老虛偽地感嘆道。

燕來西聽了林閣老的分析,又道:“可不管他回奏皇上的問題有多小,豈不都證明了我們辦事不利?”

林閣老面露不耐:“如果一省多年來只有幾百萬兩銀子的虧空,足以說明吏治還算清明,你認為皇上會因為這點兒銀子來追究我們的過失嗎?你要實在害怕,到時候只需提前上書自省,說自己乃無心之失,全是被下面的人蒙騙就行了!皇上既然選了你為欽差,若非事態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為了顏面也會保你的!”

燕來西一想也是,訥訥道:“那咱們這回是不是沒事了?”

林閣老:“繼續找人盯著程巖,如果他一直如此安分,爾等便可放心了。”

程巖當然知道有人在監視自己,甚至跟他同來浙省的一眾官吏也未必都能信任,但他本來就不打算做什麽,自然也無所謂了。

只是,他都來浙省五六天了,怎麽莊思宜還不來找他?

正想著,忽聽下人來報,說有一位秀才拿著門生帖子前來拜會。

“門生帖子?”程巖楞了下。

下人道:“他說他乃是蒙泉書院的學生,但祖籍在雲嵐縣,當年縣試,正是大人點中了他。”

“蒙泉書院?”程巖眸光微閃,有了猜測,“他叫什麽?”

下人:“程棋。”

程巖:“……”

半晌,程巖才道:“讓他進來吧。”

沒多會兒,程巖便見到個臉色蠟黃,樣貌平平無奇的青年,但如果仔細看,還是能看出此人乃莊棋所扮。

程巖噎了下,心道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易容之術?未免太粗糙了吧?不過這裏的人對莊棋都不熟悉,甚至從未見過,騙一騙應該還是可以的,反正雷劇裏女主貼把胡子都能與蜀西王質子結為異姓兄弟。

他裝作尋常地與莊棋寒暄,對方從頭到尾都表現得規規矩矩,毫無異樣,且說話時還故意帶上了雲嵐縣的鄉音,可謂非常敬業了。

程巖心中好笑,也揣摩著莊棋的來意,但對方言語中並未給出半點暗示,只是臨別時,莊棋獻上了一根墨條和一方硯臺,並告訴程巖:“此墨乃是書院特制的一款松煙墨,尋常墨條都是用清水研磨,但這根墨條卻需用溫水,墨條受熱,其香隱現,由淡而濃,滿室墨香。大人若是得閑,可以試一試。”

學生送老師筆墨紙硯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暗中監視的人也僅當這是一次普通的師生會面。

但等程巖獨處時,他便取出墨條和硯臺細細觀察,可惜沒找到什麽線索,於是程巖又往硯臺中註入了一點溫水,正準備研磨,卻見硯臺中慢慢浮現了幾行小字。

作者有話要說:

這件事的原形跟我此前提過的大貪官黃枚有關,就一個人貪汙了20萬兩那個。

大體的脈絡是,一個叫竇光鼐的官員在任地方學政的時候看到了一份卷子,卷子其實是一份狀子,告的就是黃枚種種罪行,而且就在那次考試中,竇光鼐聽到很多秀才都在diss黃枚,他是個直脾氣,決定管這件事。

不過怎麽管是需要計謀的,他在上任前曾被乾隆召見,乾隆讓他註意浙江府庫的收支情況,如果發現不對及時上報。因為浙江省先後查辦了王亶望、陳輝祖兩個巨貪,乾隆對浙江的財政狀況很擔憂,不但讓浙江省自查,還派了欽差去查,可惜沒查出啥結果。竇光鼐也知道這件事,於是決定把黃枚的問題夾在整個浙江的虧空問題裏談,一道折子遞上去,乾隆果然大怒,又派了自己親信去查,但親信知道這是體制問題,當個人和體制有矛盾時,親信選擇保全自身,他和浙江官員們統一戰線,一起diss竇光鼐。

當時的情況就是,浙江省上下一心diss竇光鼐,全國還有多地官員聲援,一時間仿佛所有人都在痛罵竇光鼐,竇光鼐就是個學政,管不到一省政務,簡單說在這件事上他就是個光桿司令,哪裏能和這麽多人鬥?幾番交鋒下來,讓乾隆對竇光鼐越來越不信任,越來越厭惡,還發了千字聖旨責罵竇光鼐,說他汙蔑黃枚,讓他不要再搞事了。但竇光鼐是牛脾氣,他拒接聖旨,非要讓乾隆知道自己錯了,還趁著乾隆再發聖旨來收拾他前跑去調查證據,後來,乾隆果然又下了一道聖旨要治罪竇光鼐,但這時候竇光鼐已經找到證據了。

他的證據讓乾隆無話可說,但牽扯太多人了,乾隆不願意更改制度,就只查辦了黃枚為首的貪官,對於幾個欽差都輕輕放過,反而嚴懲了給他出難題的竇光鼐,找了種種理由讓對方功過相抵,降了對方的三級官……後來竇光鼐又被和珅陷害,再將了一級……

之前說過,我寫這個故事是希望一些覺得遺憾的事在小說裏能圓滿,所以文裏也會圓滿。

——

堅持不能崩劇設!雷劇裏就是隨便貼個胡子人家就認不出來了!

對不起今天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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