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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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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贛省, 甘雲府。

文龍山上一座道觀的地下室, 潮濕而逼仄。

此時, 室內焚香裊裊,偶爾傳來誦經敲缽之聲。

一位身穿僧袍的中年男子正盤膝坐於蒲團上,他雙目凹陷,唇無血色,看外貌明明只三十來歲,但已是兩鬢斑白,滿面塵霜。

男子下首,正跪著個六十來歲的老和尚。和尚面形容狼狽,面頰和僧袍上俱都沾滿泥汙,他哽咽道:“太子爺, 蘇省、浙省、東省、鄂省、湘省五省共四十一處聚點, 已陸續被安賊查抄, 咱們足足損失了上萬教眾!”

“是嗎……”被稱為太子爺的中年男子淡淡道:“蘇省、浙省、鄂省、湘省不足為懼,但東省分教舵主乃爾親信, 應知我藏身之處, 他, 逃掉了嗎?”

老和尚滿目愧疚,淚如泉湧,“他、他也被抓了!”

中年男子:“所以,這裏也不安全了?”

老和尚膝行幾步, 來到中年男子跟前,哭道:“還請太子爺速速撤離, 赴東瀛暫避,以求日後東山再起!”

中年男子諷刺一笑,“東山再起?為了東山再起,我等準備了足足四十年,轉眼已損失過半……”他猛地一陣咳嗽,喘息道:“如今我行木將就,哪裏還有下一個四十年?或許,這就是天意吧,天命歸屬於他周家……”

“不!”老和尚雙目圓睜,青筋鼓出,似是十分激動:“天命歸於我大德,歸於北宮氏,太子爺作為北宮氏唯一血脈,切勿再提這等喪氣話!只要咱們能順利抵達東瀛,就能重整旗鼓、卷土而來,如今馬車就在外頭,沿路都有人接應,太子爺,快走吧!”

中年男子靜靜望著老和尚,眼底的疲憊一閃而逝。

其實他很清楚,自己不是什麽太子爺,只是北宮皇室旁支的血脈。早在四十年前,北宮皇室就被斬殺殆盡了。

那時候,他還只是個嬰兒,被幾名大德舊臣護住北逃,在他小時候,幾乎所有記憶都與逃亡有關,直到快十歲時日子才漸漸穩定。後來,舊臣們說他是什麽大德十三太子,又將他送往一處廟宇,開始代發修行。

他們以他的名義創建紅蓮教,吸納信徒,聚斂錢財,幾十年間,信眾已達六七萬人。

但這些信眾並非各個都對他深信不疑,一些人不過是借他斂財罷了,故此才會發生有教眾為了騙取更多錢財,唆使他人變賣家產,自殺追求極樂之事。

人多了,麻煩也多了。

這幾年他已深深地感覺到,這個攤子鋪得太大,大到他們有些控制不住。

如今被安國朝廷所察覺,他並不意外,事實上,他早就有了預感。

可他並不能做什麽,因為他有自知之明,自己不過傀儡罷了,即便那些對他忠心耿耿的舊臣,需要的也只是他獨一無二的姓氏。

“東瀛,好遠啊。”中年男子忍不住吐露心聲,“我想留在故土。”

老和尚急道:“太子爺!如今安賊正到處搜捕我教中人,留在這裏就是等死,咱們只是暫避東瀛,終有一日還能回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中年男子沈沈一嘆,“既如此,那便走吧。”

他心裏卻知道,這一走,他再也回不來了,從此,落葉不歸根。

建安四年的初秋,緊張的氛圍蔓延整個大安,就連往日聒噪的秋蟬都不敢作聲。

大安境內,幾乎每時每刻都有人被抓捕,隨時隨地都能見到麒麟衛和兵丁衙役們搜捕叛黨的身影。百姓們驚懼不安,平時連門都不敢出,就怕被誤當成可疑份子。

但同時,各種流言也悄然滋生,有說那紅蓮教主三頭六臂身,也有說對方乃是前朝太/祖死而覆生……零零總總不靠譜的流言,傳到曲州府就能只能換來百姓們一聲“呸”——信他?咱們還不如信程大人呢!

信了程大人逢考必過。

信了程大人生意興隆。

信了程大人風調雨順。

信了程大人多子多福。

……

總之,搜捕叛黨業績為零的衛南星已被氣得數次小嘔朱紅血,最近決定消極怠工,已經不怎麽在曲州府亂竄了。

但今天,他得到了米大人傳來的消息,說是紅蓮教教主目前人已消失,為防止他逃亡出海,要求沿海各省嚴加防範,切勿放跑了首惡。

衛南星精神一振——終於,又有事幹了!

同樣的消息也傳到程巖耳中,此時,莊思宜正與他分析:“曲州府境內尚未查出一人與紅蓮教有牽扯,目前看來十分安全,然而越安全我們越要提高警惕,尤其曲州多地靠海,若那十三太子想要乘船逃往海外,曲州府會是個很好的選擇。”

程巖正要回話,忽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只見莊棋著急地跑進來,“程大人!五王爺來了,如今就在茶廳中!”

“什麽?”程巖一驚,“王爺怎麽來了,之前一點兒消息也沒有啊!”

莊棋也不知情,只道:“五王爺讓大人不要聲張,興許有什麽內情。”

程巖和莊思宜對視一眼,同時皺了皺眉,但莊思宜是疑惑居多,而程巖的臉色可以說非常難看了。

莊思宜發覺程巖狀態不對,奇道:“你怎麽了?”

程巖神情覆雜地整了整衣衫,“沒事,先去茶廳吧。”

只是心裏卻在咆哮:少年!那五王爺不是別人,他可是雷劇男主,他一來,我們可能就要直面雷劇的沖擊!

要知道,雷劇裏周勉也是到過閔省的,當時慕容紫魅不肯嫁他做小,要和他分開,他為了挽回女主,故自請南下與倭寇為戰,想讓女主心疼擔憂,但卻倒黴地中了毒箭,險些去了性命。雖說這段劇情發生在建安三年,而現在已經是建安四年了,可雷劇不是改變了很多嗎?周勉這回來,究竟是意味著倭寇也要來了,還是意味著他要命懸一線?不論哪一個,對於程巖來說都無異於天降一口大鍋,他能不擔心嗎?

但再擔心也沒用,他總不能把周勉趕走吧?

沒多久,程巖和雷劇男主完成了今生的第一次會面——眼前的青年身形挺拔、面容俊逸……當然了,皇室血脈很少有醜的,何況不好看有資格當男主嗎?

此時,周勉正彎腰將跪地的程巖扶起來,態度親切隨和,半點不見天潢貴胄的矜驕。

程巖一副誠惶誠恐地樣子,心裏卻在分辨面前的周勉到底是靠近前生多一點,還是接近雷劇裏多一點?對方此次南下,除了清查叛黨外,又和慕容紫魅有沒有關系?因為他敏感地從對方深邃的眼眸中察覺到淡淡的愁緒,程巖有理由懷疑,那是情傷的痕跡。

好在周勉言談舉止還算正常,兩人寒暄後,很快直入正題。

“我此次秘密來曲州府,是因為於叛黨口中得知,十三太子很可能會從閔省逃往東瀛。”周勉嚴肅道:“而要從閔省乘船離開,曲州府應該是最佳之選,如今府中布防如何?”

這番話立刻讓程巖收斂心神,專註起來:“回王爺,下官剛接到米大人傳來的消息,已著人安排布防。可叛黨若真從曲州走,下官擔心府中兵力不足,最好能從臨近府縣再抽調至少五千兵力鞏固防禦,才算妥當。”

周勉也知曲州駐軍加上府兵縣兵也不過五千人馬,若分散至各個臨海村縣,只怕平均不足五百。他思索半晌,道:“臨近府縣同樣需要布防,能借調的兵力有限,本王只有盡力安排。但十三太子行蹤詭秘,以防萬一,你認為曲州府何處需要重點布防,我們可以先將兵力集中在這些地方。”

程巖第一反應就是潿縣,一來潿縣本就是倭寇經常登岸之地,估計去東瀛也更為方便;二來由於水患影響,今年的海水稻還未能收獲。

但這個問題卻是個坑,程巖不好直接回答,因為如果叛黨並未從他所選的地方出逃,那這口鍋他背是不背?於是程巖一邊分析,一邊引導周勉自己做下決定。

當夜,他與周勉商議了許久,最終得出結論——這個周勉邏輯正常,應該比較接近於前生。

然而周勉來了,莊思宜就不好繼續住在府中,雖說他倆的事已在皇上面前過了明路,可對其他人還是保密的。於是這晚,莊思宜一步三回頭,滿懷幽怨地從院中小門回到了被他拋棄許久的莊府。

至於周勉,自然是住在了程府。

此後幾日,曲州府的兵力全數動員起來,其中以潿縣囤積兵力最多。與此同時,周邊府縣的駐軍也有一部分調往曲州,眼看著布防即將完成,周勉忽然提出,讓程巖坐鎮府城,他要親自去潿縣鎮守。

程巖當然要勸,除了周勉身份貴重傷不起外,更重要的是他擔心對方頭上依舊籠罩著雷劇男主光環。這道光環神秘莫測,不但可以在關鍵時刻保住周勉的性命,還賦予了對方百分百遭遇危險的可能。

一個男主,主動涉足險境,無非就在說四個字——向我開炮。

代入現在的情況,就意味著即便叛黨原本另有打算,都會被命運推動著選擇從潿縣登船。

程巖心裏苦,就算不擔心周勉的安危,他也不希望曲州府的將士和百姓受此連累。可他實在勸不動一位鐵了心的王爺,只能提心吊膽地留在府城,等待著潿縣的消息。

轉眼便到了中秋之夜,這一年曲州花燈節沒有開放,而潿縣百川村附近的海面上卻忽然燃起了數不盡的燈火——叛黨,果真來了!

咆哮的海風吞噬了廝殺聲,火光照處,海面處處漂浮著屍與血。

數百叛黨被人數遠勝於他們的大安士兵包圍,猶如網中困獸,死路一條。

戰場外一座礁石上,周勉負手而立,凝神望著前方的戰況,卻不見半點得色,眼中只有化不開的愁。

這一刻,他想到了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人,突然生出一種贏得了天下輸了她的感嘆——雖然他並沒有贏得天下。

忽然,衛南星提著染血的劍登上礁石,喘著粗氣道:“王爺,卑職找過了,這些人中並沒有十三太子!”

周勉心中一咯噔,“你看清楚了?”

衛南星:“卑職絕不會看錯!”

周勉:“不好,我們中了叛黨的調虎離山之計!”

話音方落,遠方海上忽來一聲尖嘯,周勉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見衛南星急著撲上來,“王爺小心!”

周勉出於本能往後一躲,突然背心一痛,隨即感到半身迅速麻痹,意識也逐漸昏沈,他身子晃了晃,直直倒在衛南星懷裏。

“王爺!”

衛南星大駭,蓋因周勉背上紮著一支長箭,而海面上,突然間多了許多船只,正往岸上匯集。

“不好!那是倭寇的船!”

“倭寇來襲!”

“倭寇來襲!!!”

驚慌的叫罵聲伴隨哐哐鑼響傳至四方,岸上驟然一片混亂。

叛黨趁此機會沖散了大安的包圍,正瘋狂往海上逃竄,投向來接應他們的友軍。

“大人,怎麽辦?”

一名麒麟衛急沖到衛南星身旁,接著便註意到對方懷中暈到的五王爺,頓時嚇得面無人色:“王爺他……”

衛南星此時也傻了眼,如今王爺生死未蔔,叛黨又即將逃離,他兩邊不顧,急得滿頭大汗,卻不知如何是好。

明明他們已有萬全準備,為何眨眼間局勢倒轉?!

一顆心不住下沈,衛南星只要想想可能面臨的結局,就感覺兩眼發黑——今天份的藥丸只怕是吐不出來了。

就在他絕望之際,忽聽身後傳來嘈雜人聲,他轉頭一瞧,就見火光下不少兵丁和手握武器的百姓正往岸邊沖來!

——有援兵!衛南星心中一喜,又頓時感覺不對,那些百姓是怎麽回事?不都提前轉移了嗎?他們來作甚?就憑他們莫非還能對付叛黨與倭寇不成?而且,中間怎麽還有那麽多女人?!

衛南星眼睜睜看著這些人如江河匯海般迅速湧入戰場,但他預想中送人頭的場面並未出現——百姓們不但訓練有素,還懂得使用各種陣法,他們將圍聚在一處的叛黨沖散,並分而圍困,轉眼重新掌控了局面。

還有一部分人則直接沖入海中,追擊意圖逃跑的叛黨,而衛南星看得分明,入海的那些人,大多都是女人!

此時,海面下。

羅寡婦和林堰村二十來個婦人正憋著氣潛在一艘船的船底,她幹脆利落地做了幾個手勢,其餘婦人則同樣以手勢回應——這是她們在武學中學到的交流方式,即便不能發聲也能最準確最快捷地溝通。

整整一年時間,她們承受著和男子同樣的操練強度,卻從未叫一聲累,更未喊一聲苦。

如今,終於到了驗收成果的時候!

羅寡婦微一頷首,其餘婦人則分頭散開,一部分人稍稍浮出海面,用隨身攜帶的飛虎爪勾住船沿,迅速攀爬而上!

“なにもの?!”

有倭寇察覺動靜,質問來者何人?

他們起先以為是要和他們一並前往東瀛的大安人,可沒想到卻是一群女子。

倭寇們當即大笑調侃,他們本就打算擄些女子回船上,沒想到這些女人竟主動送上了門。

羅寡婦等人雖聽不懂倭寇的語言,但猜也能猜出幾分,她們神色冷靜,毫不畏懼地沖了上去!

見狀,倭寇們發出興奮地怪叫,可數名婦人沖到他們身前,卻忽然分開,兩兩間各拉開一張大網,網上掛滿尖利之物,以風雷之速將撲上來的倭寇緊鎖網中,再用力一拉!

“啊——”

血腥撲鼻,碎肉橫飛,慘叫聲不絕於耳。

七八名倭寇轉眼被縛,他們越是掙紮越是流血不止,那尖刺物上明顯染有劇毒,只幾個呼吸間,網中的倭寇便面色青黑,口吐白沫。

這時候,其餘倭寇才從震驚中回神,當即一擁而上!

但羅寡婦等人早有準備,她們松開網,亮出兵刃,與船上倭寇戰成一團。

兵戈聲不會讓她們恐懼,滿身傷口也不會讓她們卻步,只會喚起她們久遠的記憶。

很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們失去了至親至愛,失去了往後餘生的恬靜與安寧,而今日,正是告慰亡靈之時!

甲板上不斷有人受傷、有人倒下,而船尾,幾名婦人抓著虎爪鉤,稍稍探頭觀察四周動靜。

如今大部分倭寇都集中在甲板,船尾只留下兩三個看守之人,此刻正焦急地向前張望,根本沒有察覺死神降臨。

領頭的婦人勾了勾手指,接著做了個橫切的動作,其餘幾名婦人立刻響應,悄無聲息地翻身上船。

她們一人一個,從後方卡住倭寇的脖子,手中鋒利短刀果決一劃,噴灑的鮮血轉瞬帶走了敵人的性命。

而這些倭寇直到死,都不知道殺死他們的全是女子。

等船尾倭寇全數伏誅,領頭的婦人從懷中取出用油布包著的火折子,其他人則解下綁在腰間的酒壺,拔開酒塞,而後相視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

巖巖:主角光環這東西,就拿我來舉例吧。作為頭頂重生光環的男人,可謂是一身榮耀,可我過個年能遇上冬瘟,考個試能遇上舞弊,當個縣令能遇上敵國入侵,做個知府都能遇上前朝叛黨……如今再加上一個周勉,就是兩道光環,雙男主,怎麽可能不中標?

41:你們是雙男主,我是什麽……

巖巖:小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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