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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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春分一過, 谷雨即來, 又是一年種茶時, 自然,也是采茶時。

普羅山上歌聲陣陣,少女婦人們背著籮筐,手提木籃,邊哼著歌邊采茶。

湘兒剛摘下一片鮮葉,就聽身後傳來暴躁的吼聲,“老夫說過多少次,芽葉大小、葉張厚薄、顏色深淺、莖梗粗細、水多水少都不一樣,讓你們分別來采,你又混雜一處!”

湘兒不滿地嘟起嘴, “陸爺爺您說得那般細致, 湘兒哪裏記得住, 不都是綠白茶嗎?”

陸秀明氣得口水亂噴,“鮮葉生長情況不同, 若是混雜一處, 將來制出茶葉也是焦熟不一、色澤花雜!還有, 老夫讓你輕采輕放,你怎麽直接就往籃子裏扔?滾滾滾,別糟蹋了這些茶!”

“陸爺爺,您別兇嘛, 湘兒聽話還不——”湘兒撒嬌到一半,忽而眼睛一亮, 沖陸秀明身後道:“阿巖哥哥!”

陸秀明楞了楞,也轉回頭,就見程巖獨自走了過來。

“草民見過程大人。”

他這邊老老實實地行了禮,那邊湘兒已經提著籃子跑到程巖身邊,拉著對方的袖子道:“阿巖哥哥都快一月沒來了,湘兒都想你了。”

程巖正待開口,就聽陸秀明斥道:“拉拉扯扯,成何體統?還不快叫大人!”

程巖笑了笑,“無妨,湘兒性子天真爛漫,隨她吧。”

湘兒眼睛都彎成了月牙,歡喜道:“阿巖哥哥最好了!思宜哥哥呢?還沒有回來嗎?”

程巖隨口道:“湘兒也想他了不成?”

湘兒眼珠一轉,捂著嘴笑道:“湘兒只是奇怪,平日裏你們總形影不離,思宜哥哥竟舍得離開你那麽久嗎?”

程巖幹笑兩聲,索性跳過湘兒的問話,轉問陸秀明,“陸老爺,這第一批的綠白茶要制成茶葉,需要多久時日?”

陸秀明:“約莫一月時間。”

程巖點點頭,“等茶葉制好,我打算先送入京中。”

“程大人。”陸秀明突然道:“草民、草民……”

程巖微一挑眉,他見陸秀明幾番欲言又止,心中頗為稀奇,此人素來乖張刻薄,即便對上他也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今日居然一副糾結又忐忑的模樣。

“陸老爺究竟何事,直說便是。”

陸秀明咬了咬牙,一狠心道:“草民有一事相求。”

程巖:“請講。”

但陸秀明並未直接開口,而是將程巖帶去了他在長壽村臨時居住的屋子。

一入室內,程巖便問道一陣茶香,只見桌案上堆滿了茶具,顯然不論陸秀明走到哪兒,茶總是不離身的。

他好奇地看著陸秀明,見對方神情嚴肅地從櫃中取出一方木匣,而在將木匣捧到懷中的一剎那,陸秀明的眉眼忽然變得柔和,仿佛見到了自己的嫡親小孫子。

躍入腦中的奇葩畫面讓程巖有些好笑,他定了定神,就見陸秀明手捧著匣子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卻不說話,表情頗為掙紮。

程巖愈發好奇,正想發問,就見陸秀明雙手遞上木匣,垂首道:“草民,想將此物送給大人。”

程巖同樣雙手接過,問道:“匣中乃何物?”

陸秀明:“匣中,乃草民一生心血。”

程巖頓時鄭重幾分,小心地打開木匣,只見匣子裏躺著一摞藍皮書冊,封冊上寫著“茶經”二字,觀字跡乃是陸秀明所書。

“茶經?”

口氣可真不小!這是程巖第一個念頭,因為但凡有資格冠以“經”的書籍,無一不是某方面事物的專著。

“正是。”陸秀明就跟沒聽見程巖在“經”上的重音似的,很是理所當然道:“老夫花了四十餘年,走訪大安多地,悉心搜集了數百種制茶之方,終成此冊。”

程巖眼中劃過一抹訝色,他將木匣放在桌案上,從中取出一本書,翻開了第一頁。

“歷代茶之著作,皆唯論采造之本,至於烹試藏飲,未曾有聞。吾輒條數事,簡而易明,勒成三冊,名為《茶經》……”

程巖認真看完了序,只覺得……文辭有待加強。

他瞅了陸秀明一眼,見對方一副自得的模樣,忍了忍,並沒有直說,而是又翻了一頁。

第二頁則是書目,目錄就茶之原、品、香、藝、采、制、藏、烹等依次排列,可見書中記載所涉之廣。

然等程巖翻完大半本書,發現此書冠以“經”並不算誇張,因為就他所讀的部分,書中每一目每一則都寫得極為細致深入,可見的確是下過功夫,耗過苦心的。

他將書冊合上,放回匣中,便直接問道:“陸老爺真舍得將您幾十年的心血白白贈與本官?”

就以程巖對陸秀明的了解,他是不相信的。

陸秀明訕笑道:“草民大半生都與茶打交道,可以說是茶改變了草民的人生,草民呢,也就想為茶做點兒什麽,於是寫成這幾冊《茶經》。草民敢擔保,此乃歷朝歷代最全的有關茶的著作,足可以傳於天下,傳於後世!原本,草民打算將《茶經》刻為竹簡,陪葬草民墓中,或許千百年後還有問世的機會,但草民遇見了大人……”

吹自己時陸秀明非常流暢,但等到要吹程巖了,他就磕巴起來,“遇見了大人……大人看中草民,委以重任……草民深受感動,無以為報,便想將《茶經》獻給大人。”

程巖似笑非笑,陸秀明一大段話,估計只有“傳於天下、傳於後世”才是目的所在,但他佯作不知,“哦?本官還以為陸老爺是想請本官幫忙推廣《茶經》,既然你沒這個意思,又一片盛情,那本官便收下了。”

陸秀明一噎,他還準備誘導程巖,讓對方主動提出推廣此書,哪知程巖一句話就把他的目的給堵死了,要不要這麽討厭!還真想白拿不成!但陸秀明有求於人,不敢發火,只悻悻道:“大人若是順便推廣一下,也是可以的。”

程巖終於忍不住笑出聲,“陸老爺可算是說實話了,要本官幫忙,也不是不行……”他見陸秀明雙眼放光,繼續道:“但你這《茶經》想要讓天下人接受,卻並非易事……”

陸秀明雙眉一擰,頓時不服了!他自認《茶經》乃前人所未有,後人可珍藏,怎麽人人都看不上呢?要不要這麽目光短淺?!

事實上,在程巖之前,他也曾向其他高門顯貴自薦過《茶經》,但無不受到冷遇,稍微好點兒地收下了卻束之高閣,有些則直接理都不理,甚至出言奚落。若非一直碰壁,他也不會心灰意冷地想要將《茶經》陪葬。

這回來求程巖,也不過是見對方對自己頗為寬待,且不似其他人一般鼠目寸光,便想碰碰運氣,哪知道對方竟也不屑一顧!

他氣惱道:“茶之一道雖被世人視作旁門左道,但其文化博大精深,與儒釋道淵源甚深,難以割舍,分明乃道中恒道、大道,莫非大人也如尋常庸人孺子般瞧不上?”

程巖平靜道:“不是瞧不上《茶經》,是瞧不上你的文辭。”

陸秀明表情一裂。

程巖:“顛三倒四、詞不達意、廢話連篇、主次不分。”

陸秀明:“……”

程巖:“尤其大段自我吹噓的部分,全都要精簡掉。別人感興趣的是‘茶’,而不是你,若想讓世人接受你的道,不求字字珠璣、微言大義,但至少也要層次清晰,簡明精要。”

陸秀明被程巖一通打擊,心靈受到嚴重創傷,沒文化怎麽了!讀書少怎麽了!你大三/元就能隨意羞辱我嗎?!

這一年間,陸秀明也打聽過程巖的身份,自然知道對方的來歷,此時,在大安有史以來第一學霸前,他膨脹多年的自尊心瀕臨破碎……

但忽然間,他神情一變——大三/元啊!為何不能請對方幫忙捉刀呢?那是多大的殊榮?!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彎下腰,“還請大人指點!”

程巖微微一笑,再次捧起了木匣。

此後三日,程巖幾乎夜夜通宵達旦,將數冊《茶經》反覆研讀,悉心註釋。

他之所以會如此認真地對待陸秀明的請求,並非是出於聖父心態單純想做好人好事,而是他知道這本《茶經》的價值。

從後世記憶可知,由於華夏綿延的歷史中有太多戰亂,不知多少古方古藝都湮滅在烽火中,讓無數後人扼腕嘆息,而茶之一道,也失傳多矣。

至少,後世聞名的與茶相關的著作並非陸秀明所作,內容也大有不同,不知是因為原本的歷史中,陸秀明所書的《茶經》早已失離,或是對方的墓穴還未被發現?

但如果他手中這幾冊書真能流傳下去,對於後人來說無異於前人留下的稀世瑰寶。

不過程巖並不打算親自重撰《茶經》,他雖是狀元,但僅就文辭淵雅而言,並不如同年阮小南和張懷野。

張懷野嘛,首先就不用考慮了,以對方的傲慢和自負,絕不肯答應幫一個無名小輩校書,何況他和張懷野的交情……呵呵。

於是,程巖便將主意打到了阮小南身上。

如此大半月後的某日清晨,遠在京城的阮小南收到了來自曲州的一件包裹。

包裹中除了程巖的一封信外,還有三冊《茶經》的抄錄本。信中,程巖竟請托他幫忙校改《茶經》,並附上了親手整理出的部分註釋。

阮小南頓時來了興致,他想阿巖如此上心的書,一定不是凡品!

然等他讀完序後,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什麽狗屁不通亂七八糟的?真真惡臭!

阮小南將《茶經》一扔,起身便走。今日休沐,待會兒還有一場鬥詩會在等他呢,才不要為了一個學渣的東西浪費時間!

可他剛跨出房門,又頓住了,半晌,他氣哼哼地轉回書房,雙手環胸道:“要不是為了阿巖!為了我們曠世絕倫的友誼!哼!”

同一時間,程巖也品嘗到了綠白茶的新茶。

茶葉是陸秀明昨日送來的,今晨他便讓下人泡了一壺,雖未采用陸秀明所教的二十八道沖泡之法,但僅是尋常一泡,茶水已足夠甘醇清甜,回味留香,遠比去年他所嘗過的滋味更佳。

但他暫時不準備將茶葉送入京中了,因為《茶經》的緣故,他想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再讓綠白茶問世,反正此茶越陳越香,且先放放吧。

這時有小廝前來,“大人,都已準備好了。”

程巖點點頭,“那便出發吧。”

此前,程巖已著人將程仲寄回來的種子,以及先前他得到的幾十顆谷粒,按照天竺的培植方法,提前發泡出芽,催生成苗。

如今,正是適宜海水稻插秧的日子。

程巖騎馬到了府衙,他和幾位府官要在阮春和的帶領下同赴潿縣百川村,與田農們一塊兒插秧,以示官府對此事的支持與重視。

一行人乘著馬車,於次日抵達了百川村。

潿縣的縣令早已等在村口,簡單地寒暄後,便領著諸位大人們前去原先長出稻子的一處灘塗。

原本荒僻無人的海灘邊上,不但多了不少兵丁把守,更圍著不少想要看熱鬧的百姓。

大夥兒都已聽說今日府城的官員們要來海邊種地,他們雖覺得做戲成分居多,但能見見府官們也算是新鮮事。就連不少性子活潑的漁女也擠在其中,姑娘們不敢對著官員指指點點,可神態仍掩飾不住的興奮,蓋因這群府官中竟有位極為出眾的青年。

漁女們雖不知青年官位有多高,但只看他的容貌和儀容,就讓不少人心頭小鹿亂撞,一個個眉目含春羞紅了臉,目光興奮而熾熱。

感受到眾人的視線,阮大人不禁將背挺得更直。

“阮大人,程大人,下官已按照你們的吩咐,將這一處土壤進行改良,並且根據鹽堿含量的不同劃分為若幹小格子……”縣令恭敬地介紹著此前的準備,不敢有一絲懈怠。

阮春和點點頭,“辛苦你了,咱們雖有了培植之方,但還需要多多試驗才是。”

眾官員忙應是,又聽阮春和道:“這便開始吧。”

一上午的勞作,讓這些平時養尊處優的官老爺們皆是累得腰酸背痛,頭暈眼花,就連程巖都有些受不了,畢竟曲州的太陽實在太毒了。好不容易熬過半天,官員們可算能喘口氣,而他們今日也算做足了“面子工程”,便打算提前回去休息。

但程巖卻不想走,他還想留下來再瞧瞧。

剛換上官袍的阮春和勸了兩句,見他態度堅持,便道:“阿巖可別累壞了身子,今日咱們要在潿縣住一日,你記得早點兒回來。”

程巖拱手道:“多謝大人關心。”

等官員們都走了,海邊頓時清凈不少,有膽子大的漁女給程巖送來了清涼的井水和果子。程巖笑著接過,又與她們閑聊幾句,打聽了些百川村的情況,便找了處陰涼的地方休息。

徐徐海風吹著,驅散了程巖的悶熱,他倚坐在一棵老樹下,取下鬥笠蓋在臉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程巖於睡夢中恍惚聽見一陣喧鬧,可還不等他徹底蘇醒,周圍再度寂靜下來,他便繼續沈睡。

忽然,他感覺到光照,隨即臉上癢了起來,像被蟲子爬過,於是下意識擡手一拍。

“啪——”

程巖並未拍到自己的臉,而是碰到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猛地驚醒,就對上了一雙他格外熟悉的眼睛,那雙眼幽深如暗夜,仿佛蘊藏著星辰月光……仔細看,還藏著一絲驚愕。

“你回來了?”程巖呆呆地問著,下一刻,他註意到了莊思宜的右手——手背上微微泛紅,手中,正握著一根野草。

作者有話要說:

41:拿野草戳戳巖巖

巖巖:皮一下你很開心?

——

本章又名《爺爺泡的茶》,是因為聽著這首歌想寫這個小故事的,陸秀明大概就是學渣請高考狀元改卷子,或者晉江小透明突然遇上了首金大大改文章,幸福人生!

關於《茶經》的序改自《茶錄》。

【久違の小故事】

陸羽,大家都知道吧,著作了《茶經》的茶聖。

其實陸羽是個孤兒,他在《陸文學自傳》裏自我形容是:有仲宣、孟陽之貌陋,相如、子雲之口吃,簡單來說就是醜又結巴。陸羽從小在寺院長大,但是不喜歡修佛而喜歡讀書,養他的大師一心想傳他衣缽,他不幹,被大師修理天天放牛掃廁所做苦工,他忍無可忍,12歲那年就離寺出走了。為了吃飽飯,就投身戲班子當了伶人,而且還很紅,據說就是因為他的貌醜和口吃。後來他在表演中遇到了貴人1號,貴人1號教他識字讀書,七年後,他又遇到了喜歡喝茶的貴人2號,貴人2號將他引入了長安的文人圈。之後唐朝陷入安史之亂,顛沛流離中,陸羽一路考察茶相關種種,於是他認識了貴人3號,兩人一同研究烹茶的技術和對茶的感悟,最後陸羽著成《茶經》三卷,成為世界上第一部 研究茶的巨作,名聲大漲,還被皇帝召見,但陸羽不願留在京中當官,於是牽一匹瘦馬走天涯……

這,就是一個從孤兒到當紅流量再到茶聖的故事。

有傳說陸羽在貴人2號和他分別後,過於思念對方導致癲狂,從清晨到日暮的在竹林吟詩,晚上還哭著跑回家……

其實超想以陸羽為原形開一本傑克蘇萬人迷古耽,但是想到要查好多關於茶的資料,我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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