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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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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這個年, 雲嵐縣是在戰火中渡過的。

過了正月, 縣城依舊被白雪覆蓋, 城墻的表面結著一層冰,將填補缺口的沙土凍得十分牢固。

雲嵐縣的城墻還在,城就還在,哪怕兵力已嚴重不足,但仍有許多青壯年自願拿起武器,登上城樓。

因為城墻之後,是他們世世代代的家園。

幽軍久攻不下,糧草漸漸不支,但他們又舍不得放棄這塊肥肉。

這次,他們之所以會派遣重兵壓境, 一來是雲嵐縣這些年的繁榮他們有所耳聞, 二來, 則是因為兩年前,十餘幽人死在了縣中。

他們要為同族報仇, 或者說, 他們要以雲嵐縣百姓的血, 來震懾大安所有邊城。

雲梯用了,鉤車、木馬也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攻城手段幽軍全用了,但很可惜, 雲嵐縣的城樓始終如高山長河般橫檔在他們面前,讓他們無法前進一步。

思來想去, 幽軍頭領決定減少進攻的次數,直到新一批糧草運至。

在此之前,就挖壕圍城好了,要麽讓縣中百姓主動開城門投降,要麽……直接餓死。

對此,程巖只有兩個字——做夢!

投降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盡管危機依舊在,但幽軍減緩了攻勢卻讓縣裏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百姓們認為,情況總會越來越好,因為縣尊大人告訴他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們相信這位縣尊大人,程大人當初有辦法助他們擺脫貧困,如今也一定會帶領他們熬過戰爭。

然而此時,被百姓們當成神一樣的程大人正站在城樓上,望著漫天寒星,和莊思宜談情說愛……不,是談星星談月亮,從人生哲學談到詩詞歌賦。

不管幽軍有什麽打算,雲嵐縣的防衛不會松懈,日夜都要有人巡守城樓。但縣中人手緊缺,因此,就連身為縣令的程巖也自我分配了輪值的任務。

冬風凜冽,吹得程巖的衣袍烈烈作響,他搓了搓幾乎快被凍僵的手,就聽莊思宜問:“冷嗎?”

程巖搖了搖頭,“不冷。”

莊思宜順口就接道:“我摸摸。”

“……”

程巖幹脆伸手碰了下莊思宜的後頸,見對方被凍得一抖,忍不住笑出聲。

兩人身後,莊棋依舊作蘑菇狀,周身的幽怨之氣再次聚攏。

以前他只當少爺一個人犯病,如今看著程大人也越來越不正常,他真想戳瞎自己的狗眼。

這時,他又聽程大人道:“你說,朝廷發兵了嗎?”

莊思宜:“已經一個多月了,應該發兵了。”

程巖:“朝廷一定會戰嗎?”

莊思宜:“你在這裏,恩師一定會竭力主戰,何況這一次,太子殿下的立場也很明確。”

“太子殿下?”

程巖已經知道莊思宜這回能及時趕到雲嵐縣,得益於太子和關閣老的聯手運作,對方之所以謀了個和翰林八竿子打不著的戶部主事,是因為戶部尚書正是關庭。

莊思宜:“對。皇上對太子殿下十分看重,太子殿下若是主戰,大安就有五成幾率出戰,再加上恩師等人的推動,以及上回對單國一戰的勝利,朝廷出兵十拿九穩。”

程巖想到上一世,太子雖然受了林太傅的影響決定禦駕親征,但當時情勢不同,就目前而言林太傅應該是主和的,便有些憂心道:“萬一太子殿下改變想法了呢,畢竟林太傅……”

莊思宜冷笑了下,“那也得太子殿下肯聽林太傅的。”

程巖見他如此自信,又知對方如今與太子關系親近,忍不住打趣道:“看來我們思宜,已成太子殿下的心腹了。”

一句“我們思宜”讓莊思宜心中一蕩,他佯裝淡定道:“何來心腹不心腹,只是太子殿下良善寬和、愛民親民,必能體察邊關百姓的苦楚,心系邊關百姓的安危。”

程巖仔細觀察莊思宜的表情,實在看不出對方有幾分真心,但若換成前生的自己,是決計想不到有天能從莊思宜口中聽到這番話。

也不知將來的歷史中,莊思宜又是什麽身份?

是依舊如原本劇情裏描述的那樣權傾朝野,還是會書寫一段君臣相宜的佳話?

正想著,他又聽莊思宜道:“阿巖,如果,我是說如果。城若守不住了,你會逃嗎?”

程巖下意識道:“當然不會,縣中百姓都在這裏,我往哪兒逃?”頓了頓又問:“你呢?真要到了破城之日,你……會先走嗎?”

“你在這裏,我又往哪兒走呢?”莊思宜的語氣認真而篤定,就像一個承諾。

程巖心中一亂,藏在袖中的手攥緊了些,他避開莊思宜的視線,嘀咕道:“真會說話。”

莊思宜本有些後悔方才的情不自禁,但見阿巖並沒有要生氣的樣子,又心癢癢地想繼續作死。

可就在此時,他忽聽莊棋一聲大吼:“小心!”

接著一股大力朝他沖來,伴隨著“轟隆”巨響,莊思宜看見了城樓上艷紅的火光。

而被莊思宜壓在身下……不,是被莊思宜和莊棋一起壓在身下的程巖已經顧不上推開他們,因為火光之上,一名幽國人背負不知用何種材質制成的“雙翼”,竟如飛鷹般盤旋在空中!

“……”

“……………………”

雷劇也要講基本法吧?為什麽人還能上天?!

“快看!鳥人!”

不遠處傳來兵丁們驚慌的喊聲,程巖抽了抽嘴角,又見施狄幾步上前,擲地有聲道:“且看本少爺的箭法如何!”

說罷,施狄從一兵丁手中搶過彎弓,擺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拉弓上弦,對準“鳥人”一射!

“嗖——”

長箭發出嘯聲,撕裂黑夜,直沖敵人……接著,箭矢與目標相隔十萬八千裏,以飛星之速消失於夜色中……

施狄:“……”

程巖:“……”

莊思宜:“……”

莊棋:“呵。”

“哈哈哈哈,果然好箭法!”天上鳥人一陣大笑,又從懷中一摸。

很顯然,摸出的又是大家耳熟能詳的霹靂彈——幽國有一種罕見的礦石,能制霹靂彈,但卻無法量產,只能將其作為出奇制勝的絕招,但眼下,幽人便祭出了絕招!

程巖瞳孔一縮,正是心驚肉跳時,卻聽尖嘯聲傳來,一支長箭正正射中了鳥人手中的霹靂彈。

“轟隆——”

天空燃起烈火,宛若黑夜中的一抹傷痕,巨大的爆炸聲中,鳥人化作灰飛。

煙塵像細雪般飄落,火光中,莊棋身姿挺拔,猶如矗立在城樓上的一桿長/槍。他默默將弓箭遞還給身旁的兵丁,深藏功與名。

眾人大松口氣,不少兵丁手腳發軟,跌坐在地。

莊思宜終於肯從程巖身上爬起來,又來扶他,問道:“阿巖沒事吧?”

程巖怔怔地望著莊思宜,忽然想著雷劇自有雷劇的克星,如果莊思宜當時能將慕容姑娘請來,於城樓上驚艷一舞,是否今日雲嵐縣之危早已破解?

但他很快清醒過來,告訴自己覺不能對雷劇妥協!程巖借著燈火望向遠方的連綿群山,道:“剛才那人應該是從崖頂飛躍而下,大家盯著點兒,一旦有異動,不拘是鳥還是人,都給我射下來!”

“遵令!”

雲嵐縣又是一個不眠之夜,而在京城與寧省的交界處,上千人的兵馬正往北進發。

一名身材高瘦的黑臉漢子騎在馬上,沖著並行而騎的魁梧漢子努努嘴,後者順著黑臉漢子的目光轉頭看去,就見一八九歲的少年騎一匹白馬,雙腳勉強能夠到馬鐙,身形看著有些搖晃。

魁梧漢子不屑地冷哼,心道連馬都騎不穩,也不知來湊什麽熱鬧。

他心中對少年極為不滿,蓋因今次大軍出征,晁將軍已率領五萬人馬奔赴平玉府和豐鷹府,根據朝廷的情報,幽國大軍正集結兩地。

要想得到軍功,顯而易見應該跟著晁將軍,但就因為斜後方的少年,他們偏偏要往雲嵐縣去。

雲嵐縣雖同樣地處邊關,可一個小小的縣城能擋住幽軍幾天?只怕早已被洗劫一空,他們就算去了也是白費功夫!

“他娘的!”魁梧漢子低聲咒罵。

黑臉漢子見了,笑瞇瞇道:“林校尉急什麽?無非就是走一趟的事兒,晚幾天再趕去與晁將軍匯合也不遲。”

“晚幾天?”林校尉提高聲量,“這一來一回,浪費多少時日?到時候若有人哭爹喊娘鬧著不肯走,吵著要找哥哥怎麽辦?”

黑臉漢子急道:“小聲點兒,再怎麽說,他也是晁將軍的弟子。”

“哼!”林校尉心情不爽,又瞪了眼少年,終究壓低了聲音,嘟囔道:“晁將軍素來英明,怎麽在這件事上如此糊塗?”

黑臉漢子:“晁將軍才不糊塗,那程松據說根骨極佳,七歲就能拉開八鬥的弓。”

林校尉:“八鬥算屁!他若肯再磨煉幾年,兩石三石也未嘗不可能,但如今他才不到九歲,能頂什麽事兒?上戰場又不是兒戲,豈能帶著個乳臭未幹的小子?若真遇上危險,莫非咱們還要分心護著他不成?”

黑臉漢子諷笑道:“誰用你來護?晁將軍不都安排好了嗎?”

說罷,他揚了揚下巴,視線轉向大軍的最前方。

黑臉漢子所指的是領軍的伍參將,伍參將本為晁將軍的親信,這次不跟著晁將軍,反而領著他們幾千人去雲嵐,除了照顧程松外,還能是什麽原因?

這一想之下,林校尉心情更差,恨不得當即就將程松踹下馬來,扔回京城!

兩人之間的對話斷斷續續地傳入程松耳中,他面無異色,只是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是夜。

大軍停下紮營。

一堆篝火旁坐著十來個軍漢,林校尉也在其中。

眾人神色輕松,閑聊著葷段子,林校尉慢悠悠從懷中取出酒囊,剛拔開酒塞,就聽一人道:“軍中不許飲酒。”

那聲音稚嫩,林校尉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他一轉頭,果真見程松正站在不遠處,面色不佳地盯著他。

林校尉本就不喜歡程松,此時更是火大,嗤笑道:“一個小小兵丁,還管起你爺爺來了。”

程松冷冷看他一眼,轉身就走,身後傳來軍漢們的大笑聲。

林校尉只當程松怕了,心中更是不屑,悠哉哉喝起酒來。

剛喝沒兩口,又聽一道聲音響起:“校尉林於軍中飲酒,違反軍紀,來人,將他拖下去杖責五十!”

“咚——”

酒囊落地,林校尉再次回頭,卻見伍參將沈著臉站在他身後,而跟著伍參將同來的程松還沖他吐了吐舌頭。

林校尉怒火直躥,暴跳如雷,“臭小子,你敢告狀!”

不待程松開口,伍參將卻道:“規矩如山,任何人都有責任監督,怎麽,你敢違逆軍規,卻不敢擔責不成?”

林校尉鼻翼急扇,氣得渾身發抖,半晌,他跪下身,一字一頓道:“屬下甘願領罰!”

等林校尉被拖走,伍參將威嚴的視線又掃過其餘諸人,直將一個個軍漢看得低下頭,連大氣也不敢出。

片刻後,伍參將轉身回了營帳,程松自然跟了上去。

一入賬中,伍參將便將程松拉到跟前,嘆了口氣道:“你看見他們飲酒,就該直接來找老夫,何必親自出面,惹人生厭?”

程松孩子氣地笑了笑,“伍爺爺,我不怕他們討厭我。”

伍參將擰了擰眉,似要說教,程松卻不緊不慢道:“師父說過,軍中以實力為尊,以目前的情況,我不論做什麽他們都不會喜歡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乎呢?等上了戰場,自然見分曉。”

昏黃燈火下,程松一雙眼堅毅又自信,好似一只幼獸張開爪牙,躍躍欲試地等待著初次狩獵。

伍參將失笑地揉了揉程松的腦袋,但下一刻卻又面露憂色,“雲嵐縣……”

程松抿了抿唇,篤定道:“雲嵐縣還在,我哥哥一定會為大安守住國土,分毫不退!”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要特別說一下,昨天看到小天使給四姨取的新名字,莊思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啦啦啦,不慫的三郎上線啦!不要覺得奇怪,八九歲上戰場的可不少,尤其是一些比較窮的國家和戰亂朝代,甚至全民皆兵,當然,他們沒有三郎的金手指!

武官軍銜太覆雜了而且本文涉及很少,所以我這裏開私設模糊處理:將軍(分品階)>副將>參將>校尉,品階跟歷史上的沒有關系。

以及,鳥人的靈感來源是射雕裏有一章,射雕雖然不是雷劇,但我一直覺得這個劇情很emmmm……

——

【小故事】

今天的小故事來自於張巡、許遠守雎陽,現在來看很有爭議了(血腥,慎看)

安史之亂時期,算是內/戰吧,具體怎麽戰的就不提了,只說怎麽守的。

當時城中沒糧了,他們殺馬,殺老鼠殺麻雀,都沒了張巡殺了自己的小妾,煮肉給軍士吃,軍士們不肯吃,張巡逼他們吃。再之後,許遠殺奴僮,其他人再殺老弱婦孺當軍糧,整整殺了兩三萬人。但即便是這樣也沒有任何人願意投降,反而把叛軍感動得來投……

《舊唐書》中這樣記載:乃括城中婦人,既盡,以男夫老小繼之,所食人口二三萬,人心終不離變。

可惜城還是破了,那時候全城只剩400人,張巡和許遠都不肯投降被處死,不過他們靠著7000人的兵出戰400次,絞殺叛軍12萬,守住孤城10個月,也正因為這10個月拖住了叛軍南下的步伐,大唐江山得以保全。

——

ps.碼字時把幼獸打成誘受……對不起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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