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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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肖磊回到酒店,已經是第二天早晨。

丁凱覆正躺在沙發裏,舉著一張照片楞神。照片印得有A4紙那麽大,瓦藍的水族箱前,一個修長的背影。燈光昏暗,連衣服顏色都看不清。照片放得又大,都能看到像素點了。可他還是癡迷地盯著,拇指不停地摩挲。

“遠洲怎麽說?”

肖磊瞟了眼緊閉的臥室門,不答反問:“睿哥還沒起?”

丁凱覆轉動眼珠瞅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肖磊欲蓋彌彰地咳了一聲。心道全世界都看出來的事,就黎英睿看不出。或者說看出了,裝沒看出。

想到這,他心裏不太好受。蔫嗒嗒地坐到丁凱覆對面:“合同裏沒規定不能追任務對象。”

丁凱覆坐起身,嗤笑一聲:“你覺得他能看上你?”

這話相當一陣見血。黎英睿什麽人?那是D城數一數二的投資公司老總。富甲一方的黎家長子。

自己算什麽東西?農村出來的窮小子,高中都沒上過。丁凱覆一個月給他開兩萬,這在保鏢行業裏算大方。可架不住他拖家帶口。兩個上學的小崽,高位截癱的娘,還有一屁股的債。兩萬塊錢根本不禁花,一扯吧就沒了,到頭來還是窮得直響。

不用丁凱覆提醒他,他知道自己配不上。知道這份喜歡是癡心妄想。

他知道,但他不願承認。此刻丁凱覆把事實反問出來,像一種嘲諷,讓他心裏拱火。

真TM招人煩。自己追個工程師,一天到晚鬼鬼祟祟低三下四,還有功夫在這兒笑別人。

肖磊冷哼一聲,拽過自己的包往外掏本子:“丁總還是操心自己吧。”

果然這話一出,丁凱覆臉上的笑瞬間凍住了,緊接著眼神開始閃躲。就像是明知自己沒考好的學生,等著老師公布成績。

肖磊翻開本子:“文件夾我念了一半,餘遠洲不想聽了。”

“你念到哪兒?”

“念到優秀企業那兒。”

“別墅呢?我給他在湖邊買別墅的事兒呢?我造了小公園,養了大鵝。白的黑的都有。”丁凱覆懊惱地道,“你這個念的順序不對!瞎子說遠洲喜歡鵝,你就應該先念這個!”

肖磊看了他一眼。尋思就餘遠洲那態度,別說造小公園養大鵝,就算造侏羅紀公園養翼龍都不好使了。

“他托我稍了幾句話。”

還不等肖磊念,丁凱覆插嘴道:“你等等。”他從煙盒裏磕出根煙點上,猛勁兒吸了一口,然後摁滅在桌面上。

這口煙悶在嘴裏,才對肖磊擡手,示意他說話。

“這世上本就沒什麽好人壞人。只有做好事的人,和做壞事的人。做好事的丁凱覆,仍舊是丁凱覆。”

“別想用任何人威脅我,也別想用我去威脅任何人。這世上還有王法,我一輩子都不會向他屈服。無論死多少遍。”

“丁凱覆的轉變也許對社會有價值。但對我個人,沒有。”

“只要是丁凱覆,就不行。”

肖磊的聲音是從胸腹裏發出來的。這種軍人特有的沈厚感,帶著一股毋庸置疑的味道。

百十來個字兒,被他說得就像是板上的釘子,擰緊的螺絲,斷然沒有翻盤的可能。

丁凱覆在沙發裏僵著,眼珠都沒錯。他的臉紅透了。那不是害羞的紅。是難堪的紅。

他知道自己沒考好,但沒想到一分都沒有。鴨蛋。

這回他懵逼了,他以為自己找到了接近餘遠洲的路——做個好人。

他在這條路上吭哧吭哧跑了一年,結果人家說你跑錯了,白扯。更糟心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正確的路在哪兒!

這時候臥室門被推開,黎英睿睡眼朦朧地出來。他皺眉看沙發上的丁凱覆:“你怎麽還在?”

肖磊站起來:“睿哥,吃飯嗎?”

黎英睿打了個哈欠:“不怎麽餓,給我沖杯咖啡。”

話音剛落,就見丁凱覆從沙發上猛彈起來,風一樣地出去了。

餘遠洲這一天過得相當糟糕。

工作連連出錯,圖紙上那幾個破數字亂碼似的,怎麽都進不來腦子。

晚上下班回來又是抓心撓肝的。想看個電影,十來分鐘哪個是主角都沒記住。

他扣上電腦,披衣服出了門。

夏末的夜,飄著似霧非霧的毛毛雨。靜蕩蕩的街,像是大狗的濕鼻頭,難受地一嗅一嗅,就是打不出那個噴嚏。

餘遠洲沒撐傘,走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下了雨。兩個肩膀潮嗒嗒的發沈,像是騎了個鬼怪,揮之不去。

他食指抹了下眼角,心裏翻攪著難受。他知道自己難受的是什麽。是難受自己沒出息。

和丁凱覆發消息這一年,他再度對這人生了情。所以當看到黎英睿疏離的態度時,他竟有種失戀的痛感。

結果呢,還他媽是這個王八蛋。就好像他喜歡丁凱覆是天生的似的。

這怎麽能讓他不為自己難堪?愛上劊子手的殺頭犯,都賤出邪了。

餘遠洲摘了表,借著昏暗的燈光看腕子內的疤。疊著的三四條,深紅的,帶著縫合的印跡。

表皮的傷口已經長上了,但是神經和肌腱的損傷還沒好利索。尤其是掌長肌斷裂後的修覆,並不理想。前陣子局部產生了粘連,活動時有輕度的牽拉感。

他右手拇指輕輕搓著腕子內凸起的疤,眸色越來越深。丁凱覆,為什麽就不肯放過他呢。把他傷得這麽深,這麽慘,又來演繹這一出情深深雨濛濛幹什麽呢?

餘遠洲不相信丁凱覆愛自己。因為他了解丁凱覆。這人霸道慣了,他只是想要征服。越是逮不著,他就越來勁兒,就像是享受狩獵的樂趣。

就是這麽一個混賬!應該恨,應該忘!可心裏那點情,就跟陳年老銹似的,怎麽刮都刮不幹凈。

這讓餘遠洲感到惡心。對自己惡心。他站在馬路上,扇了自己一耳光。隨後用手腕抹著臉,委屈地哭了起來。

他討厭自己這種娘們唧唧鉆牛角尖的樣兒,可越是自我厭惡,抑郁的黑狗就越是撕扯。周遭的一切都開始遠去,他又掉進了湖裏。

忽然拐角出現一輛拖車,兩道車前燈的強光破開霧氣,直直打在他的身上。

時間緩慢地拉長,感官快速地遠去。他忽然覺得自己‘消失’了,眼睜睜看著車頭沖他撲過來。

伴隨著一聲尖銳急促的喇叭,他像是被人用鐵鍬拍了大臂。緊著一股失重席卷而來,強烈的光晃過他的眼睛,天旋地轉間除了白什麽也看不見。

等四周恢覆了寂靜和昏暗,他才從那種詭異的消失感中稍稍清醒。

他扶著昏沈的腦袋,迷迷糊糊地拍壓在自己身上的人:“Sorry...”

耳邊響起一個低沈沙啞的聲音。

“遠洲。”

這聲呼喚,像是一柄鋼錐,直直紮進餘遠洲的太陽穴。他眼睛驀地睜大,黑瞳孔大大地浮在眼白上,像兩個橄欖圈。緊接著他開始抖,抖得像是踩了電門。

作者有話說:

我像那勞模志願者,一天到晚爆肝。這一章放明天,我怕你們睡不著覺。

雙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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