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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濟世二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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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濟世二番

他睡在過於舒服的被子上, 望著周遭優美的環境,只覺得自己不配。犯了那麽多錯,還是罪人的兒子,他應該繼續跪在冰涼的石板上, 最好在外面無遮擋的地方, 淋著雨才對。

第二天一大早, 老太婆醒來發現他自己找了塊凹凸不平的石板跪在她門前, 一開門陡然瞧見個影子嚇了她一跳, 一問才知道傻孩子說什麽贖罪,做了錯事用這種法子懲罰自己。

再問他做了什麽錯事?偷玩自己的腳趾, 在心裏嘲笑寫錯符文的人, 罪人的兒子睡這麽好的床等等。

她頗是無語, 罵了一句濟世一族都是一群怪物。

他還蹙著眉維護:“濟世一族不是怪物。”

老太婆:“……”

她只好跟他解釋,正常家的小孩玩自己的腳趾沒錯, 除了不該嘲笑旁人之外,其它都可以幹, 想怎麽做就怎麽做。

罪人的兒子又不是罪人,做錯事的人也不是他。

罪人不配睡好床, 但是他沒犯錯, 所以他可以。

他大受震撼, 就像整個世界陰陽倒轉一般,覺得天地轟塌了。

這些話從來沒人跟他說過,所有人都講他爹犯的錯他要承擔,他爹是個惡人,他就該被人監視囚禁, 不配擁有任何美好的東西。

曾經有一只蝴蝶誤入房間,他很喜歡, 每天盯著看,後來它被人打死了。

那禁制只防他,不防旁人,所以其他人和動物可以隨意進出,是為了方便看他的狀態,打死一只蝴蝶也僅是彈指的事而已。

他沈思片刻,又問了老太婆一些問題,人能不能東張西望,四處打量,聽四周傳來的動靜?

老太婆一口回答,“只要不盯著人看,瞧見新鮮的山水萬物當然可以了。”

他的世界轟塌的更快更徹底,就像有什麽破土而出,撐破了原來的小天地一樣。

他站在門前,一個人想了許久許久。

老太婆看他沒有繼續跪著,以為他熄了心思,倒也沒有管,誰知他想了半天抱著石板回房間又接著跪了起來。

看來還是沒想通。

石板被她丟了,隔天他撿回來還跪,老太婆又丟,他又撿,固執異常,扭不過他,幹脆隨他了。

一個活了幾萬年的老太婆,和一個不過百的小鬼就這麽在兩代人的摩擦中合住在一起了。

老太婆年紀太大,很多老人的毛病都有,走幾步路腰酸背痛腿抽筋,時不時落枕,扭到胳膊腿,要不然就是折著腰骨。

那邊的小鬼主動擔任起幫她澆花照料草藥的活計,完了還能活蹦亂跳繼續回屋跪石板,這種精力不利用不行。

老太婆於是使喚著小鬼伺候自己,給自己捏肩錘背按腰,消磨他的體力,結果他還是有勁跪石板。

沒法子,老太婆只好帶他到處做好事,利用他的力量給人療傷,整治大旱和洪災,告訴他救的人越多,他的罪贖的便越多。

這麽幾年後,濟世的名聲也漸漸地好了一些,所到之處都是歡呼和迎接,他才終於不跪石板,忙著救治天下。

濟世的血脈裏好像就是有‘善良’這兩個字,或者說家族將他教養的很好,骨子裏盡是些救世濟世的想法。

不知不覺十年將至,十年於一個老狐貍來說,也是個不小的門檻,原來一只腳踏進棺材,現在是兩只腳,就差一口氣而已。

她越來越老,已經出現了耳聾眼花的狀態,經常認錯人,想摸他摸成了別人,次次他都會湊上前,或者幹脆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頭上。

說話盡量大聲一些,一遍不行便再來幾遍。

這些都不是最難的,最讓他擔心的是,他感覺她的壽命已經到了盡頭,隨時有可能……

他在澆花的時候,忽而觀到睡在搖椅裏的人腦袋一歪,沒了氣息。

他剛要放下手裏的水壺過去,她打了個盹又活了。

他在餵魚的時候發現她不小心摔倒,直接躺在地上沒了聲響,他心中一驚,尚沒來得及做些別的,她已經指尖一動沒事了。

他:“……”

在經過無數類似的事之後他放下了心,老太婆好像不會那麽輕易死。

雖然如此,他還是不斷的尋找可以延長壽命的東西。丹藥,天才地寶,無論什麽對她都不起作用,因為她都用過。

據說契約能平分壽元,他跟老太婆提起,也被她拒絕。因為她跟別人起過誓,一個人不能契約兩次,所以這個也不行。

她即將隕落似乎已成定局,無法改變。

那段時間他情緒始終低落,但老太婆好像不太在意,總說無論是人還是妖,遲早要落葉歸根的。

在最後的那段日子裏,老太婆更積極的帶他去各處濟世。

事後還會回訪那些因為他而變得幸福的人和妖。彼時她就站在他身側,指著那些人說都是他的功勞。

老太婆還告訴他,她見過濟世的前幾位前輩,跟其中一個還是好友,那真是一個彬彬有禮,濟世救世的活菩薩,金身善行,功德無量。

濟世是個偉大的家族,他必須擔起那個名號,像前幾任族長一樣,做一個大公無私的人。

她要他保證,這輩子都要為了救世濟世而活,維護整個世界和平,不能讓天下大亂。

她說很多人的美滿人生都寄托在他一個人身上,不能讓他們失望。

他答應後她便那麽捧著茶,小口小口嘬著,瞇著眼,一臉幸福的模樣,嘴角還掛著笑,氣息忽而一窒,就那麽沒了動靜。

他以為像無數次那樣,只是短暫的歇息一下,沒想到會是永遠。

她再也醒不過來,就這麽像個老公主一樣,一直沈睡,一直沈睡,足有萬年之久。

這萬年發生了很多事,他隨波逐流,挨個去了修真界,魔界,妖界長達千年。

後來越發強盛,氣息微一釋放,便叫其他人膽怯。三界再也不敢困著他,叫他重新回了濟世一族。

濟世一族沒有傳人鎮守,早便散的散,死的死。

濟世濟世,因為濟世,他們得罪了很多惡魔,濟世落魄後他們過來尋仇,殺了無數的人,剩下的不足以抵擋跑的跑,逃的逃。

濟世小世界一片狼藉,諸多寶貝被人偷完拿完,有些是上一代那次還回去的,以前倉庫裏的也被取走,偶有他們看不上的,亦被其他散修搬去。

濟世一族只剩下一個空殼,沒有人,也沒有物。他自己動手,一寸一寸修覆小世界,叫它重新變回曾經的模樣。

從前它繁華,熱鬧,往來賓客眾多。

濟世的小世界並不是封閉的,好人可進,是為了庇護好人,有些逃難的,受傷的好人都知道往濟世跑,所以濟世常年有客。

現下一片落寂,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他。

他單獨住在偌大的房子,旁邊都是空蕩蕩的,夜裏會有風灌進來,只要幾天沒有註意,雜草叢生。

因為沒有人走,所以草的膽子大的,卯足了勁生長。

一開始他還會花時間修剪,拔草除草,後來幹脆舍棄那些屋子,只留下一個小院。

仔細想來,一個人住一個院子便是。

這麽又是百年過去,他心中忽而萌發一個大膽的想法,老婆婆該輪回轉世了吧?

他想再見見她,抱著這樣的想法,他開始收拾行李,天涯海角的尋找她的轉世。

失敗了,踏過青山綠水,沙漠冰川,什麽都沒見著。

眨眼睛便是幾千年過去,濟世幾千年沒有蹤影,人們已經忘記了這個種族,也沒人記得他們的使命。

濟世——救世。

大概五千年左右,滄海桑田,物是人非,魔界之主隕落,新上任的魔界之主野心勃勃,攻打了修真界。

彼時他正奔波在尋找她轉世的旅程上,順手幫著解決,打的魔界之主身受重傷,千年出不得魔界。

人們這才恍惚想起濟世一族,翻開曾經的族譜和史記,發現了這個家族的事跡。

濟世一族還在,濟世傳人活著,只要有濟世一族,便沒人敢欺負修真界。

其實濟世一族護的已經變成了三界,但那段歷史不光彩,無論是濟世一族出了叛徒,還是三界囚禁濟世傳人都是禁忌,隨著老一代的人一一身死道消,那些事也埋進了棺材裏。

修真界又借著機會大勢宣稱濟世一族是屬於修真界的,叫魔界和妖界心起忌憚,再也不敢來犯。

他從來不解釋,似乎已經失去了說話的興趣,漸漸地變得像那個老婆婆一樣,喜愛捧著茶坐在院裏養花養草,身上隨時散發一股子濃濃的腐敗氣息,像是下一刻就會死一樣。

但他依舊堅強的活著,還能活很久很久,一萬年,兩萬年不成問題。

他還要守護整個世界一萬年,兩萬年。

實在是太久了,也太寂寞了,所以他做了一件錯事。他把她的屍首從妖界偷回來,供養在濟世。

用無數極品靈脈護著,萬年玄冰鎮著,無數天材地寶維護她留下的漂亮軀體。

所有東西都是他這些年尋她的時候無意間積累的,沒有找任何人要,也沒有像他父親一樣,假意過生辰,實則剝削各大修仙世家和宗門。

他有時候也會覺得要這些有什麽用?但他怕哪一日用到了沒有,比如尋到她的下一世,助她修煉雲雲,所以到底還是積攢了很多,沒想到還真能用上。

他對天材地寶,金錢權利,皆如濟世希望的那樣,沒有半點欲.望,但好像多了些別的。

他不知道是壞事還是好事,只曉得割舍不去。

他每日的生活也起了變化,從打坐修煉,喝茶養花種草,多了一件事,與她說說話,給她整理衣裳,編發。

起初也挺開心的,後來漸漸開始不滿足於此,他想覆活她,叫她活著與他說話,摸他的腦袋,說一些和他以往聽到截然不同的話。

她總是那麽特殊,常常叫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他尋遍了四海八荒都沒有找到能覆活舊人的法子,直到後來聽說如果那人沒有投胎,可用招魂術將她召喚回來。

他找了那麽多年都沒有尋到她,她定是沒有投胎,心中有執念便會等在奈何橋邊,一直等一直等,直到看見自己的執念才願意轉世。

他時常在想,他這麽舍不下她,會不會她也舍不得他,所以不願意投胎?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招魂倒是簡單了,還有一件事,她的身體是正常壽元耗盡而死,已經撐到了最後時候,所以必須給她換具身子。

他不想那只老狐貍醒來看到的是陌生的自己,所以又想了一個法子,用同族的九尾狐血液和心臟等等換掉她已經老掉的心臟和不流動的血。

他去找了那些算是他前輩的九尾狐墓穴,尋她們的屍首。

並不是所有狐貍都是老死的,也有的戰死和意外死亡,如果死的時候年紀還輕心臟就能用。

又是一次遍尋天涯海角,倒還真叫他發現了一個被人打死的,心臟還鮮活著,但是他拿回來後僅維持了那副身子幾天便整個腐敗下來。

因為老狐貍太強了,供的起她身體的心臟也必須十分強悍才行,最少都要化神後期。

九尾狐上古時期還差不多,近些年已經沒有多少出彩的,最頂尖的也不過才化神中期而已。

上古時期離現在太久,再強屍體也腐朽了,心臟用不了,生機不夠。

他只能繼續挖萬年之內的墳墓,希望能尋到後期的屍首,不知道探了多少墓穴,依舊沒有找到合適的。

塗山式也是九尾狐,但是修煉的功法和血脈完全不同,貿然用了她們的,只會起反作用,必須同族的。

青丘九尾狐的心臟和血液。

沒有,找不到。

就在他快絕望的時候,無意間感應到有人在濟世小世界外打鬥。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命中註定,居然是只剛剛邁入化神後期的青丘九尾狐。

似乎老天爺都在撮合他,讓他覆活老狐貍。

只要她是個壞妖,他就能挖她的心臟,取她的血給老狐貍換上。

濟世濟世,殺壞妖便是濟世。

但是……

她不是壞妖,她的心底幹幹凈凈,是個好的。

濟世一族不殺善良的人和妖,如果魔心腸好,魔也不殺。

濟世一族只殺該殺之人。

怎麽辦?

他藏在那只九尾狐的身後,第一次犯了難。

那只九尾狐是來尋神火的,還沒進墓穴就跟人交了手,動靜叫他聽著。

墓穴裏一切皆有可能,加上到處都是競爭者,也許她會變,變壞。

只要她殺了好人,她就是該死的。

他一直等,一直等,狐貍和一個男子一道進了墓穴,一個人都沒殺,最多打傷罷了。

即便旁人說她不要臉,狐貍精,男的女的都排擠她,她依舊大度的不當回事,奪了神火便帶著同伴離開,朝修真界的方向而去。

她就要走了,如果她如泥鰍一般,竄進人海裏消失不見,如果她被人打死,壞了心臟,那他不知道還要再等多久。

如今的九尾狐一族不成器,血脈越來越單薄,覆活她的希望只會越來越小。

不行,不能讓她走!

他到底還是動手了,做了錯事,取了那只狐貍的心臟和她全身的血液,包括她的九條命,有那九條命在,也許老狐貍能多活幾次?

反正都活不了了,不如好人做到底。

挖她心臟取她血脈和九條命的似乎幾乎沒有遇到半點阻礙。

一個幾千年的狐貍,剛剛化神後期,自然不可能是他的對手,只一件事比較煩人,她的同伴被他打傷依舊追他,叫他斷了胳膊也不放棄。

最後連腿也切了他才終於倒下,爬都爬不起來,自然也沒了追他的力氣。

他便那麽帶著一顆鮮活的心臟和血液,連同那只狐貍的九條命一起回了濟世,融入進老狐貍的軀體裏。

剛一納入,老狐貍的身體便有反應,看起來年輕了許多,身上不再有腐敗的氣息,是一種全新的,欣欣向上、屬於太陽的味道。

很好聞,也很健康。

他以為已經一勞永獲,準備準備,開始舉行招魂儀式的時候,七七四十九天,半程那顆心臟已然有了枯萎的狀態,沒多久也整個雕零。

無論他用再多的天材地寶吊著都不行。

老狐貍比他想象中還要強,她這幅身子必須用一顆更強勁更有力的心臟才行。

沒有這樣的心臟,青丘九尾狐一脈只會一代不如一代。

他徹底死心了,不再花心思折騰,只想陪幾番被他挖心換心腐敗越發快速的軀體渡過最後的時光。

他像個流浪的大漢,整日無所事事,跪在冰涼的石板上,趴在她的床頭懺悔。

不該害人,也不該亂動她的身子。

遭報應了,她腐朽的速度加快了。

就這麽不知道過了多少年,濟世小世界第一次迎來了外客,是一千多年前那個難纏的修士。

他還是那麽難對付,打傷了又爬起來,傷了再爬,就像不知疼痛的傀儡。

想殺他不難,但他不想再殺人了。

他一次又一次的將那人重傷,不厭其煩,直到有一天餘波震到他的小院,他擔心裏頭的人,方露出緊張的神色,便被那人看出來,劍光直沖小院而去。

他第一次下重手,將那人擊的渾身筋骨寸斷,到這裏本該結束的,但那人竟奇跡一般又站了起來,和剛剛一樣,提著劍沖著小院去的。

這一次激怒了他,神通全開無視好壞殺了那人。

事後他有後悔,又拿出那塊冰涼的石板跪上,但不會再有人告訴他,這樣是對還是不對。

是不對的,他心裏清楚。

他殺了兩個好人,比他爹的罪孽還要深重。

他該下地獄,給那倆人贖罪,但是不行,他答應了老狐貍要守護世間和平,直到他無能為力為止。

他要看著一片盛世,再無戰況才能去見老狐貍。

否則他對不起老狐貍。

無顏面對她。

也許可以騙一騙她?

告訴她外面已經是一派盛世的景象,不會再有人虎視眈眈,想攻打別的界?

大家握手言和,不需要他了?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忽而感應到外面青丘九尾狐的血脈,濃烈到他心肝顫了顫。

比上次那只九尾狐還要強,血脈還要深厚,是化神巔峰。

不,不止,看似停留在巔峰境界,實際上實力早就勝過了半仙。

他身上的生機太旺了,不僅修為高深,這個血氣,他還煉體。

他的心臟一定十分強悍,足夠給那個看似蒼老,實則深不可測的老狐貍供給,叫她那副腐敗的身子鮮活起來,施展召喚大術之後,再世為妖。

可以做到的,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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