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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寶寶 雨季的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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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寶寶 雨季的西湖

千岱蘭發現自己的心態, 並沒有預期的那麽好。

當考完最後一門,離開考場的時候, 千岱蘭對自己說,從現在開始,快快忘掉所有和考試相關的事情,你已經盡最大努力做了該做的,就別在乎結果如何。

今天後,該吃吃,該喝喝,煩事別往心裏擱。

她沒有對答案,也沒有看大學,什麽都沒做;葉洗硯帶來的合作消息更是讓她忙到無暇去考慮高考相關, 直到今天, 合同全簽完了, 優先級稍靠後的“高考”事端, 又再次擺到明面。

萬一成績不到六百,怎麽辦?

萬一有份答題卡填錯了, 怎麽辦?

萬一老師把她試卷漏掉了,怎麽辦?

……

緊張的時候, 那些奇奇怪怪的念頭接二連三地湧出。

上海的大學是多,葉洗硯也寬慰過她, 說於她而言, 大學的排名是否考前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需要一個“沈澱”和學習的契機。

然而千岱蘭是要強的性格,當初進JW後,她苦練英音,也是如此;要麽不做, 做,就做到最好。

千岱蘭想,葉洗硯一定看出了她的不甘心;所以他沒再提高考和成績有關的事情,只是和她聊工作,聊她今後的規劃。

她講了很多,為了壓制住胸腔內那顆惴惴不安的心臟。

預計下個周,折鶴公司負責對接的設計師會把合作T恤、衛衣的圖片和設計稿、細節資料發給千岱蘭,千岱蘭則和工廠在這個時間段敲定好布料和輔料的采購事宜,然後打版、縫樣、修改,確認定版。

事實上,樣衣的流程應該在簽大貨合同之前,但,因為涉及到折鶴的聯名保密條款,再加上這次聯名衣服的版型也不特殊,T恤和衛衣而已。等定版後,千岱蘭還會和工廠簽訂新的大貨合同,交付定金,工期兩個月,而這兩個月內,千岱蘭除卻盯生產進度外,還會去杭州租賃合適的房子和倉庫,招聘助手……

她還想帶爸爸千軍去北京掛號,做顱內減壓手術。

“顱內減壓?你張楠哥的父親,前兩年做過類似的手術,很成功,恢覆得也不錯,”葉洗硯說,“你如果還沒選定醫生,我可以幫你問一問。”

千岱蘭眼睛驟然亮了:“謝謝哥哥。”

說起來也難為情,她對北京的醫院還不太了解,只知道,這種大手術,最好還是去首都的醫院動。

花錢高就高了點,反正現在千岱蘭手上有一部分積蓄,只想著家裏人健康平安。

生死之外,都是小事。

葉洗硯稍作思考:“我有個表叔曾在協和任職,退休後又被返聘,可以請他先給叔叔看一看——你和叔叔阿姨這次去北京,先別訂酒店,我同表叔說一聲,你們住在那邊;他家就在59號院,離協和也近,方便你們辦理後續的診斷和住院。”

他口中的“表叔”,是姥姥葉玲麗兄長的唯一養子,葉卿年;當初葉簡荷來北京讀書時,也沒少受這位表哥的照拂。

葉卿年是葉玲麗從孤兒院裏抱出來的,因六指而被遺棄,不知父母來歷;後來頂著質疑學醫,幾乎是一生心血都付諸於醫術上,未婚未育——之前,葉洗硯因為誤食花生而險些喪命時,也是他盡力醫救。

千岱蘭猶豫:“會不會太打擾了?”

“沒關系,”葉洗硯微笑,“表叔待我如親兒子,不必擔心。”

千岱蘭眼睛不眨:“表叔是待你如親兒子,可我不是呀。”

“你叫我一聲哥哥,那就也是他親女兒,”葉洗硯說,“不必擔心,醫者仁心,表叔為人和善;先前有外地的患者趕來,不便訂房,表叔也會請他們來家中暫住。”

千岱蘭說:“為什麽我叫你一聲哥哥,就是他親女兒呢?哥哥這麽說,是想把我當親妹妹嗎?”

葉洗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叫我哥哥,難道就是想把我當親哥哥?”

說這話時,他靠近千岱蘭,彎腰俯身,千岱蘭嗅到他襯衫上很淡的香水味道,那種苦、澀的烏木香水氣息,沈靜溫和,餘韻悠長,和他很配。

這個遷就的姿態令千岱蘭看清楚了他下巴一粒小胡茬,她剛才碰電腦前洗過手,知道葉洗硯不用電動剃須刀,那種傳統的老式剃須刀,需要手動,用那種銳利的刀片來貼皮膚刮;還有臺面上那瓶須後水,是千岱蘭曾在專櫃中試聞過的,也是她去年送給殷慎言的生日禮物——在選擇一些東西上,他們有著相似的喜好。

“你似乎很喜歡喊別人哥,熙京是你哥,殷慎言是你哥,張楠是你哥,梁叔在你口中也是’哥’,”葉洗硯溫和地問,“你有那麽多哥哥,我很想知道,我是不是其中最無足輕重的那一個?”

“怎麽會呢?”千岱蘭說,“你也聽到了,我只叫你哥哥;倒是哥哥你,工作那麽忙,小燕子一樣,各個城市,東南西北,飛來飛去,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還有很多妹妹。”

她並不完全了解葉洗硯。

對方的生活,對方的工作,對方的家庭情況,對方的朋友……都和千岱蘭隔著幾層階梯。

站在上面的人,想向下看,只需微微俯身,便能一覽無餘;

而下面的人,即使鉚足了勁兒地往上爬,也僅僅能懸掛著、瞥一眼。

千岱蘭就這樣努力地看一眼葉洗硯。

“在你之前,”葉洗硯說,“我的確有兩個妹妹。”

千岱蘭的心墜墜地沈下去。

其實這一瞬間,她有點說不出話,不是作文課上那種“心如灌了鉛”,不是一墜到底,而是即將墜到底時空空地懸著,冷冷地置著,肋骨間被慌亂的心跳聲填滿,像大雨砸落大地的鼓點。

“我就知道,”千岱蘭語速變快,“你和我一樣,似乎也很擅長談判。”

“嗯?”葉洗硯頰邊酒窩深了,“我擅長談判和’有妹妹’兩者之間什麽關聯?難道因為我擅長談判,所以父親和他第二任妻子就能順利生下孩子?”

千岱蘭怔住。

“我的確曾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可惜都沒有活到順利生產,”葉洗硯說,“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個’妹妹’了。”

千岱蘭說:“對不起,我不知道……節哀順變。”

“沒關系,”葉洗硯輕描淡寫,“我是個殘忍的壞兄長。”

他低頭,看一眼手表,催促:“時間到了,查查成績吧,妹妹。”

說不清是調侃還是什麽,他口中的這句話輕快又明亮,尾調上揚;千岱蘭恍然間才意識到,原來時間已經到了。

不知不覺,他們居然聊這麽長。

她刷新網頁,屏住呼吸,打開隨身攜帶的小筆記本,輸入上面事先記下的準考證號和姓名,點擊——

網頁一片空白。

葉洗硯安慰她。

“別緊張,”他說,“這個時間查詢的人太多了,系統後臺承受不住劇增的人流量。”

千岱蘭說好。

等了兩分鐘,網頁還是空白的。

她嘗試打電話查詢,提示占線。

同時查詢成績的學生太多太多了,不單單是學生,還有學校裏的老師,他們都會在這個時候來查。

很多公立高中,學生的本科過線率也和班主任的獎金、考核掛鉤。

葉洗硯也打了電話,同樣得不到回答。

編輯發送短信,等過五分鐘,沒有任何回應。

千岱蘭耐不住了:“是不是因為我社會考生,所以才查不出來?”

葉洗硯打酒店內線電話,請服務臺送些新鮮的橙子和葡萄上來——這裏有個女孩開始著急上火了,需要些涼涼甜甜的東西壓一壓。

接下來的四十六分鐘過得又快又慢。

快在千岱蘭瘋狂刷新網頁、打電話、發短信,機械重覆的勞動會殺死時間;

慢在這四十六分鐘的每一秒都是如此煎熬,真正的、將心放在鐵板上炙烤的那種煎熬。

葉洗硯切了橙子給她,她一口氣吃了三個,都不記得橙子什麽味道,只有低頭時聞到指尖上屬於橙子的寒香。

漫長的時間將情緒反覆揉搓,千岱蘭已經開始認真思考,如果這次高考真的出了意外,是不是還得以社會考生身份再來一年?

那店怎麽辦?紫姐那邊怎麽辦?真要開網店的話,繼續在沈陽,那郵費可能會勸退很多買家……

“出來了。”

葉洗硯突然的一聲,提醒千岱蘭。

她擡頭,看到那始終空白的網頁,終於緩慢地加載出登陸頁面。

千岱蘭俯身,快速輸入已經記在心中的準考證號和姓名,點擊,查詢——

終於,成績一點點被艱難加載。

這簡潔到堪稱簡陋的網頁,如此讓無數考生備受煎熬。

科目名稱成績

語文 113

數學 139

外語 142

綜合 273

總分 667

千岱蘭腦袋有短暫的眩暈。

這是她所有正式模擬考試中,成績最高的一次。

667,667!!!

千岱蘭仔細看了網頁,用手機拍照,先給爸媽發過去;他們沒有立刻回覆,千岱蘭一刻也等不了,直接打電話過去,超大聲地說爸媽我成績出來了,考得無敵好!我考了667分!667!!!

等打完電話,千岱蘭才發現自己手是抖的,額頭是冒冷汗的,就連臉頰也是發紅發燙的。

她發現自己控制不住現在的身體,只是看著葉洗硯傻樂。

“恭喜你,667,”葉洗硯揚眉,眼底藏不住的喜悅,“這麽好的成績,我能不能請你吃晚餐,好讓我也沾沾喜氣?”

“要!要!要!不過要我請你,”千岱蘭連說三個要字,耳鳴——耳底有那種悠長的電流聲,她知道這是因為過於激動喜悅,只望著葉洗硯笑,“立刻,馬上,我現在就要請你——還有楊全哥!”

她請葉洗硯和楊全在酒店的粵菜廳吃飯,楊全早就準備好了慶祝她的升學禮,是今年三月份剛出的iPad3。

楊全樂呵呵地說,這個很適合拿來看看電影聽聽歌之類的——哦不,學習。

千岱蘭興高采烈地收下禮物,雙手合攏,捧到葉洗硯面前。

“我呢,我呢?”她問,“哥哥沒給我準備升學禮麽?”

葉洗硯失笑:“那份合同不算麽?”

“那是我們生意上的合作,算什麽升學禮?”千岱蘭說,“不會吧?哥哥難道真沒給我準備禮物?剛才哥哥還說把我當親妹妹,該不會連升學禮也沒準備吧……”

楊全嗆住了,咳嗽好幾聲,有點不敢置信地想。

啊,這玩得好像有點花啊……不愧是葉老板和小千老板。

葉洗硯抽了紙遞給楊全,看著千岱蘭笑:“升學禮在我房間,等會兒吃完飯給你。”

千岱蘭露出她的尖尖小虎牙:“謝謝葉老板!”

事實上,千岱蘭是真的沒想到“升學禮”這方面。

楊全送是驚喜,她向葉洗硯要,也是習慣性的,就像好朋友之間,麥姐那裏,她也會撒嬌要些無關痛癢的小東西。大家都知道,關系親密的,父母間,姐妹間,朋友間,這種’要’並非討,更多的,像一種變相來證實感情好的撒嬌。有時候要的,也不過是一支筆,一個發夾,一根頭繩呢,但倆人都從這種“撒嬌討要”和“大方給予”中體會到了情緒價值。

千岱蘭也是習慣性地撒完嬌後,才猛然意識到自己這次的瞄準對象是葉洗硯。

不過沒關系。

別說是撒嬌要他送升學禮了,就算是撒嬌要他查學禮,他都未必會拒絕。

吃飯中途,千岱蘭去衛生間,葉洗硯低聲告訴楊全。

“多少錢?我報銷。”

楊全楞了一下,立刻擺手。

“不不不,”他說,“我是真想送給千老板的,是我的一份心意。”

“你那點工資不容易,”葉洗硯未置可否,“你若不肯收,也行,我看你常用的電腦有些舊了,回深圳後給你換臺新的。”

楊全感動:“謝謝洗硯哥!!!”

他端起桌上的葡萄酒,一口幹,喝不慣,嗆咳好幾聲,狼狽極了,不得不去衛生間。

楊全發誓,他絕不是故意偷聽千岱蘭的電話。

但她的聲音真的有些大。

是那種……情緒接近崩潰的大。

正用濕巾紙擦衣服上紅酒痕的楊全楞住。

“……我是想和你分享快樂,不是讓你來咄咄逼人來指責我的,小樹——殷慎言,你知道那個時候我為什麽要給你取名字殷慎言而不是殷慎行嗎?因為你永遠對最親近的人說這些令人傷心的話,”千岱蘭聲音發抖,甚至可以聽得到哭腔,“為什麽非要對身邊最親近的人說這些話呢?我當然知道忠言逆耳,可你沒發現,你有時候太過分了嗎?”

她狠狠擦幹眼淚,說:“是,我承認,這一年,我確實沒有全身心投入學習,確實還在做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情——我當然知道這個成績考不上清華北大,可難道只能考上清華北大才能算成功嗎?中國這麽多考生,難道必須考上清北才能有出息嗎?難道你就不願意承認一句,說一句——你就算不上學也很優秀嗎?沒有讀書、白手起家的人有那麽多,難道就不能算我一個?不對,我還考了667呢!”

楊全屏住呼吸,他知道自己該走開一些,可是。

沒辦法,人類就是這麽八卦。

他悄悄地聽。

然後楊全聽到千岱蘭的冷笑。

“不錯,我就算上了大學,也不可能安安穩穩地讀四年,我就是要幹淘寶,就是能把我的網店開起來;難道只有好好學習拿獎學金的才是大學生?我大學裏一邊讀書一邊創業,難道不正是現在國家倡導的嗎?”

楊全想回去了。

好朋友之間拌嘴吵架確實沒什麽好聽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驚悚地發現,葉洗硯竟然也到了。

後者對楊全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靜靜地站著,聽。

男女的盥洗室之間是分開的,中間有一小塊移植了不少綠植的休息區,千岱蘭就是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打電話。

情緒的崩潰讓她很難壓住聲音,穩穩地傳來。

“是,上次,這次,我都是靠葉洗硯來賺錢,這有什麽不對?別說是葉洗硯,就算是張洗硯王洗硯趙洗硯,只要對我有利,我都會抓住——”千岱蘭說,“是啊,如果你能讓我賺錢,那現在我也不會和你吵架,而是慢聲細語地說好好好對對對殷先生,慎言哥哥無論說什麽都對。”

提心吊膽的楊全,發現鏡子裏的葉洗硯居然笑了一下。

完了。

楊全的念頭是,老板瘋了。

“你先回去,”葉洗硯低聲,“悄悄地,別驚動了她。”

楊全躡手躡腳地離開,聽見千岱蘭哭了。

不是歇斯底裏的哭聲,而是一種隱忍到壓不住的哭腔。

“是啊,我不明白,為什麽想要找有錢人當男朋友就要被罵拜金,我確實只考慮有錢人,有什麽錯嗎?”千岱蘭問,“難道未來一定會富有的我,就必須要去扶貧?我為什麽不能找能提供物質條件的人談戀愛?為什麽擇偶標準不能是可以幫扶我的人?為什麽我就不能找一個能讓我站更高的對象?成王敗寇,那麽多男的依靠岳父發家,怎麽沒人罵他們拜金?對,我說自己喜歡有錢人,會被譴責拜金;可如果,我說想找窮光蛋的話,那估計大家都會覺得我腦袋有問題。”

聽到這裏,葉洗硯忍俊不禁。

“現在這個社會,有誰不愛錢?難道你不愛?殷慎言?難道你不喜歡錢?”千岱蘭說,“我大大方方地說出來,比你這種遮遮掩掩、既要又要的人更坦蕩。”

葉洗硯看不到,也能想象出此刻千岱蘭的模樣,她必然是吸著鼻子,大睜著眼,想哭又不肯哭的。

他悄然離開盥洗室,走回餐桌時,楊全仍在不安,看到葉洗硯面容平和,還不放心:“洗硯哥,你不去安慰安慰嗎?”

“為什麽要安慰?”葉洗硯反問,“她很聰明,現在越難過,事後越能記清楚這個教訓。”

楊全悟了。

當初千岱蘭和葉熙京分手,也是在她一場傷心後。

傷過了,就決不肯再去留戀。

殷慎言和千岱蘭青梅竹馬這麽多年,恐怕情誼早就超過了好友,上升到家人高度;所以,千岱蘭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容忍殷慎言的銳利語言,就像人總會原諒那個嘴毒、沒做過什麽實質性壞事的兄弟姐妹。

別忘記,千岱蘭是個極幹脆利落的通透性格。

楊全說:“懂了,哥,來——再喝一杯?”

他貼心地給葉洗硯和千岱蘭倒滿酒,思考著明天是不是需要再續一天房;

一擡頭,發現葉洗硯臉上的笑容又輕了。

“楊全,”葉洗硯若有所思地問,“你說,岱蘭什麽時候才會這樣對我說話?——我不是指語氣和情緒,而是,她現在這種放松的對話態度。”

毫無顧忌,肆無忌憚,絲毫不隱瞞。

楊全默默擦汗。

“洗硯哥,”他說,“這個好像沒有什麽攀比的必要了吧……”

千岱蘭在五分鐘後才回來。

她的臉洗過,眼皮、臉頰和鼻頭還是紅紅的。

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喝酒講笑話,就像沒有爆發和好友的吵架,那模樣,楊全都覺得可憐,又欽佩,又可憐。

要不然是能幹大事的呢。

這種態度就不一般,楊全暗暗地佩服。

一想到她不僅能幹大事說不定還幹過不茍言笑的老板,楊全更覺她值得欽佩了。

千岱蘭喝得微醺,又接了幾個電話,都是朋友、老師問高考成績,還有某個大學招生辦的,她婉拒了,說自己今晚很開心,喝得有點多,請明天再說。

葉洗硯送她回自己房間。

千岱蘭又跟他身後,說想看看自己的升學禮。

葉洗硯送她的升學禮,是一支鋼筆。

一支通體黑色、權杖模樣的鋼筆,筆夾鑲嵌小小一粒紅色寶石,金色筆尖上雕刻著兩棵漂亮而精致的榆樹。

萬寶龍在2006年限量發售的文豪系列鋼筆,這支鋼筆是為紀念女作家弗尼吉亞·伍爾芙。

截止到2012年,是這個系列的唯一女性權杖筆設計。

千岱蘭捧著鋼筆,仔細地看。

“我先前很喜歡這個作家的一句話,’I am rooted,but i flow.’”葉洗硯說,“有人將它翻譯成’於此置根,心隨水流’,也有人把它譯做’如根深種,似浪翻湧’。這支筆在我書房躺了六年,我想,今天它終於找到合適的主人。”

千岱蘭似懂非懂:“我對文學不感興趣,沒有聽過,也聽不太懂你說的話,對不起啊。”

“是我選錯了話題,”葉洗硯寬容地笑,“你似乎很喜歡記筆記,希望這支鋼筆能陪你走得更遠。”

千岱蘭放好鋼筆,她有些頭暈,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發上;

葉洗硯打開一瓶純凈水,遞給她,喝醉酒後的人易口渴,千岱蘭伸手接,沒拿穩,水灑了些出來,濺在胸口上,涼涼地貼著胸腔。

葉洗硯立刻去取紙巾,遞給她。

千岱蘭卻抓住他手腕,將他的手用力拉向自己,想讓他幫自己擦幹凈。

她的頭很痛。

葉洗硯垂眼:“你喝多了,岱蘭。”

“我沒喝多,”千岱蘭說,“我只是……只是,好吧,我只是想找個理由。”

葉洗硯遷就著俯身,任由千岱蘭拉著他的手,握住紙巾的指節,隔著一層被水濺濕的布料,抵住她胸口。

他清晰地感受到她胸口的骨頭。

葉洗硯問:“什麽理由?”

“能讓你抱抱我的理由,”千岱蘭說,“我好像真的要失去一個朋友——你遇到這種事情時,是怎麽做的,哥哥?”

葉洗硯嘆息:“如果只是想被抱,不需要理由。”

他坐在千岱蘭旁側的沙發上,將她整個人抱起——千岱蘭明顯感覺到葉洗硯姿勢的偏移,他似乎不是在抱一個暧昧關系的異性,而是像她抱鄰居家四五歲的小孩子那樣;葉洗硯將她雙腿並攏地側抱起,讓她側坐在他的腿上;她的兩條腿搭在沙發,後背被他堅實的胳膊依托著,後腦勺則在他掌中,安撫地輕輕摸一摸。

就像安撫打架失利的孩子,葉洗硯抱著她,要她的頭枕在他肩膀,另一只手紳士地蓋住她裙擺下沿,輕輕按住。

“做斷交這種決定,一定讓你很為難,”葉洗硯說,“需要考慮清楚。”

千岱蘭說:“……其實我也沒想著斷交。”

“哦?”葉洗硯說,“還沒斷交,就已經讓你這樣難過。”

千岱蘭如何不難過呢。

殷慎言不是普通的朋友,更像她的一個家人;後來,她意識到對方不適合談戀愛,還大哭一場,現在的難過,並不比那個時候減輕多少。

因為只是做朋友,他尖刺般的話帶來的傷也同樣。

千岱蘭不明白。

“為什麽人總是肆無忌憚地傷害那些關心他們的人呢?”她低落,“朋友,家人,對外人要保持禮貌謙和,對自己人卻這麽狠……如果這樣的話,我寧可他把我當外人。”

葉洗硯問:“那我是外人,還是自己人?”

千岱蘭被問住了。

她茫然地看葉洗硯。

說外人?

不對,並不是;可自己人,也未必,他們對彼此的了解、情誼的深厚、共同經歷的事情,紐帶……都還不夠。

還差一點。

無關喜歡,只是單純地,還差一點。

朦朦朧朧地,隔著一層障礙,像橘子和橘子皮間的白絲絡,像雞蛋殼和雞蛋液中的一層膜。

千岱蘭想要翻越、穿透的一層障礙,又不知道把它打破後,裏面會像橘子那般清甜可口,還是會如蛋液流得一塌糊塗。

“我不清楚,”千岱蘭說出真心話,“我們的關系比較覆雜。”

那是相當覆雜。

前男友的哥哥,好心的資助者,辛度瑞拉的仙女教母,名利場上的貴人,生意上的好心甲方,會提點方向的導師。

葉洗硯微微側臉,臉頰輕輕貼住她額頭:“關於你我,你還清楚什麽?”

“我清楚,”千岱蘭突然說,“我現在很想和你一起睡覺。”

她需要一些東西來發洩這些天積攢下來的情緒。

要麽現在和葉洗硯睡一覺,要麽等會兒回去,她自己來一場安慰,什麽都好。

連續好幾天的壓力,下午查高考成績的緊張,得知出色結果後的喜悅,傍晚和殷慎言的決裂。

她這些情緒需要一個口來釋放。

否則,它們會如洪水決堤,把她擊倒。

千岱蘭回沈陽後還要對付紫姐,她不可以在這個時候垮下。

星是最好的發洩方式。

葉洗硯並沒有被她嚇到,他只是覺得突然,但這件事不需要覆雜的思考。

“你定了明天上午回沈陽的機票,”葉洗硯忽然問,“幾點?”

千岱蘭說:“十點,流亭機場。”

“嗯,”葉洗硯低低應一聲,修長手指在薄裙下,蜿蜒如藤,靈活如蔓,“那我們還有很長時間。”

千岱蘭仰臉,唇輕輕地貼在葉洗硯的下頜線處,她嘗到很清淡的檸檬味道。

一粒堅硬的胡茬硌疼了她溫暖濕潤的唇。

她忽而繃緊後背,不自覺緊張。

“放松,”葉洗硯輕嘆,啞聲,“你現在很像雨季的西湖,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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