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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巴掌 我喜歡保留儀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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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巴掌 我喜歡保留儀式感

千岱蘭不知道葉洗硯要談什麽樣的合作。

以兩人目前的“工作”、狀態和經濟實力來看, 他們似乎只能在床,上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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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束巨大的花, 千岱蘭試著抱了一下。把一大筆錢抱在懷裏的感覺的確很好,但花束太重,對於一個剛剛高考完、筋疲力盡的人來說,這是個極大的負擔。

所以還是楊全將花束放在副駕駛位置上,笑著問千岱蘭考得怎麽樣。

千岱蘭兩手一攤:“說實話,沒什麽感覺了,考來考去好像沒啥太大區別。”

楊全還想繼續追問,葉洗硯打斷他。

“考過就別再問了,”他說,“我提前預約好了店——方便邀請叔叔阿姨一起來吃飯嗎?”

千岱蘭在看車窗外的人影, 那個瘦瘦高高、很像殷慎言的人, 聽到這句話, 她轉過臉, 想了一下,才給出答案。

“還是不要了, ”千岱蘭說,“我爸媽都是很老實的人, 他們不習慣。”

葉洗硯頷首。

他沒問“難道我就不老實”之類的話,報出店名, 讓楊全繼續開車。

在葉洗硯說出“提前預約好了店”後, 千岱蘭就對這個“鐵鍋燉大鵝”起了它不那麽東北的警惕心, 畢竟她們常去的家常菜館,基本沒一個需要預約的。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千岱蘭第一次吃東北菜先用薄荷葉的水漱口,也是第一次吃後廚裏做好後、再用一個大白瓷盆盛出來的“鐵鍋燉”。

全程看不到鐵鍋, 也見不到“燉”,只有後廚裏料理好後,精致地擺了個盤的去皮鵝肉和細細小青菜、早產的鮮嫩玉米粒及雕花的土豆塊洋芋塊等等。

千岱蘭做夢都沒想到,居然會有人給鐵鍋燉裏的菜來個雕花,比大拇指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小土豆塊子還能雕成玫瑰。

更不要說拔絲地瓜,五片拔絲地瓜擺在一精致小白盤裏,仨人都不夠分,千岱蘭暗暗地想,這還是物美價廉味道好的東北菜嗎?

最讓千岱蘭發指的,還是最後上的一道創意融合菜,橢圓型盤子裏墊了片薄荷,上面盛了仨草莓,看起來像草莓,吃起來也像草莓,實際上,最外面的一層是巧克力和糖做成的草莓殼,裏面塞的是鮮草莓熬制成的果醬,真是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葉洗硯稱讚鐵鍋燉大鵝不錯的時候,千岱蘭有些同情地看了這位不食窮人家煙火的貴公子一眼。

真可憐,他這輩子想必永遠都體會不到從草木灰裏扒拉出黑乎乎烤地瓜的快樂,也永遠都享受不到圍在炭火燒的鐵鍋旁急頭白臉冒著汗吃一頓的快感。

看來上天還是公平的。

他享盡了有錢人的福,就註定吃不了窮人的苦。

從未享受過正宗鐵鍋燉大鵝的葉洗硯,一個常年控制糖分攝入量的男人,沒有碰那道甜點,千岱蘭也只吃了一個就停下,她更喜歡鮮草莓的味道——剩下倆,楊全包圓。

吃過飯,喝完水,葉洗硯才向千岱蘭提到了“合作”。

他力排眾議主導做的MOBA制武俠風手游《八荒》公測後反應頗佳,公測當月就輕松登上國內手游流水排行榜冠軍寶座。

營銷部與版權部有意擴大這個IP的影響力,參考先前電腦游戲《四海逍遙》和JW跨界聯名的成功,再考慮到《八荒》這款游戲的受眾大多是14—35的青少年,經過對這個年齡段人群的消費分析,決定走淘寶銷售的路線,尋求有銷售和服裝定制經驗的淘寶店來做《八荒》的官方衣服周邊。

千岱蘭聽得是眼睛一亮又一亮。

真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她這邊正想怎麽把淘寶店引流盤活呢,葉洗硯就遞來了橄欖枝。

手游《八荒》的名氣,真的可以帶動一個剛起步的小淘寶店。

如果能拿下這個合作——

“坦白來講,關於服裝行業,我知之甚少,”葉洗硯說,“我只知你有個淘寶店,似乎也在賣一些——”

“我有經驗,”千岱蘭掐著手掌心,面不改色地撒謊,“找我,你可算是找對人了。這麽說吧,我十六七就在一批市場裏面混,那可是大部分實體店服裝的源頭市場;別的,我不敢說,就三點,布料怎麽樣,板型怎麽樣,做工怎麽樣,我搭眼一瞧就知道怎麽樣。”

葉洗硯笑:“哦?”

“俗話說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千岱蘭說,“既然哥哥你現在來找我,肯定是想讓我來接這個工作。我今天就拍著胸膛向哥哥保證——交給我,你就放心吧,我絕不會讓你失望。”

“我只知道你有銷售的經驗,不知道,你還有同服裝加工廠打交道的經驗,”葉洗硯說,“其實我考慮的是,我們合作,你只負責銷售渠道——”

“全交給我,”千岱蘭斬釘截鐵,她的眼睛有異常的光澤,高考後的疲倦徹底一掃而光,“你們只需要提供設計圖,其他和服裝加工廠的對接、打版、布料選擇……都由我來,我有認識的服裝加工廠,也知道哪裏的布料更好。”

葉洗硯慢慢地笑了。

“好,”他點頭,“全交給你。”

千岱蘭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但創業就是這樣,膽大的撐死,膽小的餓死。

僅僅是銷售渠道那點利潤,顯然填不滿她的胃口,人是不斷貪得無厭的,如果放在去年,千岱蘭一定會滿足於銷售渠道的分成,可現在,不夠,遠遠不夠。

她要拿下能力範圍內的所有錢。

葉洗硯並沒有直接和她簽訂合同,於他而言,這樣的小合同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他這裏定下了人,內部就不會再走招標流程。

只是千岱蘭還不清楚。

即使葉洗硯允諾了將服裝的加工和銷售都交給她負責,一天不簽合同,她就一天吃不下定心丸,還是會感覺到不安,生怕下一秒煮熟的葉洗硯——煮熟的鴨子飛了。

這種不安甚至超過了對成績的焦慮,一連三天,千岱蘭睜眼閉眼都是還沒簽的合同,恨不得拿桿槍抵在葉洗硯腦袋上,逼著他快快簽合同打錢。

偏偏對方又不提合同的事了。

他只說來沈陽是玩。

蒼天啊,千岱蘭真不知道沈陽還有什麽地方值得這位大佬玩的,現在是夏天,沒有雪沒有冰,他想玩狗拉爬犁都沒地兒——

不,葉洗硯應該也不會玩狗拉爬犁。

沈陽故宮?大帥府?清昭陵?

葉洗硯想去哪兒玩?

千岱蘭抓耳撓腮也想不出這裏有什麽適合他玩的,依照她對葉洗硯的了解,整個沈陽,最讓他感興趣的,恐怕就是她了。

但對方還真的就在沈陽住了四天。

他不去故宮也不去大帥府,只去了各種各樣的博物館,遼寧省博物館,中國工業博物館,沈陽九一八歷史博物館,遼寧古生物博物館,沈陽鐵路陳列館,還參觀了2010年剛對外開放的審判日本戰犯沈陽特別軍事法庭舊址,最後去了抗美援朝烈士陵園默哀。

葉洗硯在沈陽逗留的最後一天,還去了新樂遺址博物館。

千岱蘭都沒去過新樂遺址博物館。

她甚至都不知道新樂遺址博物館在哪兒。

千岱蘭是理科生,對新樂遺址的了解不多,僅限於知道它在沈陽有個專門的博物館,對博物館也毫無興趣,感覺大同小異,沒什麽區別;反倒是葉洗硯,興致勃勃地問她,喜不喜歡?

千岱蘭看了眼他說的藏品,木雕的,已經斷成三段,標簽上備註著,新石器時代。

“好家夥,”千岱蘭算了算,“七千多年了,那個時候還是母系社會呢,這麽長時間,還能保存這麽好——哎,怎麽寫著覆制品?”

“真正的木雕鳥在沈陽博物館展出,昨天我們已經看到過了,”葉洗硯嘆氣,“你果然從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左耳進右耳出。”

“……理解一下嘛,我理科生,”千岱蘭說,“博物館裏的東西都長得大同小異,我的腦子記不住。”

“前天某人還向我炫耀她的腦子過目不忘。”

“那要看對什麽了,”千岱蘭反駁,“對錢麽,我肯定是過目不忘的——人的大腦有限,要把有限的空間都放在重要的東西上。”

葉洗硯漫不經心地問:“我算重要的麽?”

“當然算。”

“是’葉洗硯’本人重要,還是’葉洗硯帶來的合同’更重要?”

“當然是你本人啦。”

一連兩個當然,都不用過腦子,千岱蘭好似有自動觸發機制,就像siri,只會說出好聽的、令人愉悅的話。

葉洗硯側身,看千岱蘭。

心知肚明的東西,他並未在此刻戳穿。

“下次說話前可以略微停頓一下,”葉洗硯擡手,輕輕拍了兩下她頭頂,“人要有取舍,才會顯得更真誠。”

千岱蘭說:“你在教我說謊嗎?”

“我在教你做生意時如何與人打交道,”葉洗硯糾正,側身,看玻璃展櫃中孤零零躺著的木雕鳥覆制品,“你不能只利用美貌和甜言蜜語,和你投機取巧的小手段,岱蘭,七千兩百年前的母系社會,能爬上權力巔峰的人,絕不是依靠著這三點。”

千岱蘭微微側了臉,專註聽他講。

“你如今的身份是’紅’的創始人千岱蘭,千老板,你現在該有點當老板的自覺,”葉洗硯提醒,“和你’熟悉’的服裝加工廠、布料商合作時,該強硬了。記住,你和他們合作時,你是甲方,他們能從你這裏獲取利益,你就是他們的上帝——你會發現,當你擁有能決定他人權益的能力後,你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會對你非常用心,非常孝順。”

他用了“孝順”這個詞。

可真是說到千岱蘭心坎裏去了。

這幾天,能決定簽不簽合同的葉洗硯,什麽都不必說,什麽都不必做,就輕而易舉地得到她的用心和孝順——

千岱蘭猛地睜大眼睛。

她悟了。

“你先前說,臉面可以拿來換錢,拉下臉就能換取利益,我不否認這點,”葉洗硯說,“但是,岱蘭,當一個人習慣性用她的尊嚴和臉面去換錢時,她的尊嚴和臉面就不值錢了。”

千岱蘭說:“我知道。”

所以,她才需要盡可能地把握住每一次機會,在自己的尊嚴“貶值”前,把利益最大化。

錢能帶來安全感。

至少現在的千岱蘭,有自己的淘寶店,有足夠的積蓄,就不會再如去年離職後那樣,和葉洗硯的相處中帶著不安——

葉洗硯說得很對,人在取舍後的抉擇是最真誠、最能暴露出人性的。

假使去年紫姐鬧事時,她還在和葉洗硯在一起,未必有破釜沈舟的勇氣,而是極大可能選擇就此縮回小窩,縮回葉洗硯為她安排的小黃金籠,安安穩穩地去上他安排的工作/學,心安理得地當被馴養後的金絲雀。

現在的千岱蘭,有足夠的積蓄後,穩定感足夠,即使紫姐再來發瘋砸點,她也不會把“當葉洗硯女朋友”當成唯一退路了。

她會有更多其他選擇,不必圍著男人團團轉。

“你想報哪所學校?”葉洗硯忽然岔開話題,這還是他第一次提到高考相關,“有目標麽?清華還是北大?”

千岱蘭感慨:“你對我可真是望子成龍啊。”

葉洗硯嘆:“換個吧,這個詞不合適。”

“望女成鳳?”

葉洗硯不想和她說話了。

千岱蘭說:“我在北京住過了,但感覺那邊不是很適合我……”

葉洗硯等她下一句話。

“我可能會去上海,”千岱蘭說,“江浙滬那一帶起來的淘寶店很多,我看了,杭州有很多扶持這方面的優惠政策,而且淘寶的總部就在杭州——”

“杭州不錯,”葉洗硯問,“那你為什麽要去上海?”

不等千岱蘭回答,葉洗硯又笑著說:“算了。”

他最後看一眼玻璃罩中碎成三段的木雕鳥,身形挺拔優雅,恍若長青松柏,雪中白鶴。

“不用告訴我了,”葉洗硯說,“我尊重你的隱私。”

離別之際,葉洗硯將已經簽名、蓋了公章的兩份合同遞給千岱蘭。

他頗為意味深長:“選擇權在你,是選擇安穩,還是冒險——你還有七天的考慮時間。”

千岱蘭接過這兩份合同,發現“乙方”一處還是空白。

這還是她第一次讀這種正式的合同,逐字看,逐字讀,計算她能從這次合作中獲得的錢,不由得心潮澎拜。

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游戲公司為她提供全款,她負責將這筆錢投入生產,推廣,銷售,利潤五五分成。

“七天後,如果你還是決定包攬服裝生產和銷售的一切,就簽名寄給我,”葉洗硯說,“預計這個月末,公司就會給你打第一筆預付款——記住,留給你尋找服裝廠、考慮的時間只有七天,這七天,我在青島度假;七天後,我會回深圳。”

千岱蘭堅持:“我有熟悉的服裝廠。”

葉洗硯不置可否,笑著離開。

他一走,千岱蘭立刻請麥姐吃飯,問她知不知道,附近有沒有什麽專做T恤衛衣的服裝廠。

麥姐提點。

“你得去青島啊,青島那邊做針織得多,就大悅城開的那個優衣庫,很多都是那邊廠子代工的,我有個表弟就在那幹,”麥姐說,“哎,你想自己做衣服啊?我告訴你,這可得投老多錢了,萬一要是賠了,能把你賠得擡不起頭……”

千岱蘭感謝了麥姐。

她是說幹就幹的性格,立刻用手機定去青島的機票,一天也不願意耽擱;麥姐點了煙,邊和她聊天,邊提到,說想將檔口轉手不做了。

“為什麽不做了?”千岱蘭好奇,“現在生意不是挺紅火的麽?”

“紅火是紅火,但我有點累了,”麥姐笑著彈彈煙灰,“我表妹,就是樂樂,她現在在大連那邊開了個小服裝店,挺安穩的,喊我也過去。”

“大連好啊,大連空氣好,還比這兒暖和,”千岱蘭說,“去唄。”

“哪裏是那麽容易去的?家裏爺老了,走不動那麽遠的路,爸媽得留下來給她們養老,我還得留在這裏給爸媽養老——她們就我一個孩子,我走了,誰照看著他們?”麥姐右手夾煙,左手的啤酒杯輕輕和千岱蘭手中的一撞,“你還小,趁著還沒被綁住,多出去闖闖,挺好的。”

千岱蘭和她喝了近半小時。

半小時後,麥姐喝高了,走路東倒西歪,千岱蘭扶著她,正是六月的夜晚,還沒徹底暖和起來,太陽落下去,深夜裏,空氣又冷又涼,凍得人發顫、直打哆嗦。

還沒走出這條小街,千岱蘭後腦勺一痛,重重地挨了一悶棍。

她旁邊的麥姐同時挨了一棍子,尖叫一聲,千岱蘭眼睛發黑,手捂著後腦勺,頭暈目眩,好不容易站穩,只聽見紫姐的聲音。

“幹什麽吃的?人都能打錯?打矮個兒的那個!!!”

就像大冬天出門,在凍嚴實的冰地裏摔了個出溜滑,後腦勺先著地那種。

這一痛,痛得千岱蘭眼前一陣陣發黑,她好不容易站穩,看麥姐摔在地上,著急忙慌地想去扶,又被紫姐狠狠擰住右臉,疼得千岱蘭眼睛包了一汪淚。

紫姐很恨地看她,罵罵咧咧:“我看你真是七仙女跳皮筋有多der就多der,小丫頭片子敢和你姑奶奶較勁兒——老鼠舔貓腚不要命了——”

左手死死地掐住千岱蘭的右腮,給她掐得發紫發青,紫姐高高揚起右手,想把她揍個臉紅屁股青的,可月光一照千岱蘭眼珠子裏的一泡淚,紫姐又猶豫了下。

這丫頭片子長得太好看了點。

好看到上一次紫姐想打她都沒下去手。

這一次也同樣。

來之前,紫姐發過狠誓,今天不把千岱蘭扇得鼻血飆出二裏地,她以後就不配再被人叫姐——

一咬牙,紫姐松開千岱蘭臉,發現她的右腮上已經被掐得一片發青。

千岱蘭一聲不吭,只用身體擋住地上醉過去的麥姐,把她抱在懷裏,無聲地護著她的頭和上半身。

紫姐也不由得感嘆一句丫頭雖鬼,還挺仗義。

“我跟你好幾天了,”紫姐用高跟鞋腳尖踢踢她,腳尖上的爛泥全蹭到千岱蘭身上,“前幾天你老是去酒店裏跟男人勾勾搭搭,那酒店住一晚上得好幾千,你挺能賺啊。”

千岱蘭一言不發,只是將麥姐更緊地抱住。

她從小就知道,打架時候要保護頭,但現在的千岱蘭,只想保護麥姐的頭。

周圍四個拎棍子的男人站成一圈,千岱蘭不知道剛才是誰打了她們,也不吭聲,無論紫姐說什麽,她都不搭話,只等著對方洩憤完了離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這個時候激怒她們,對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

千岱蘭懂得能屈能伸。

紫姐蹲下身體,薅住千岱蘭頭發,重重往下一拉,另一只手掐住她下巴。

“這小臉長得還挺好看,看不出來腦子裏裝這麽多鬼主意——聽姐一句勸,別在沈陽幹了,有多遠滾多遠,”她嘲諷,“實在不行就找個男人嫁了,別擱這兒丟人現眼。”

千岱蘭咬緊牙關不出聲,只等紫姐心滿意足地走了後,她才扶起來麥姐,狼狽地給警察局打電話。

“你好,警察同志,”她忍著臉頰和頭皮的痛,咬牙說,“我被人打了,地址是……”

又是折騰到半夜才回家,麥姐的酒終於醒了大半,只是還暈暈乎乎,看千岱蘭臉青紫成這樣,又難受又心疼;千岱蘭倒是鎮定,她知道這樣子不能見爸媽,打了電話回去,說自己在麥姐這兒住下了,明天一早的飛機去青島趕著看工廠,暫時回不了家,讓爸媽放心。

千軍和周蕓自然是沒什麽,只是勸她註意身體,說今天給殷慎言打電話,發現他凍發燒了,已經燒了好幾天。

千岱蘭想奇了怪了,上海又不是沈陽,現在六月份熱得難受,殷慎言怎麽會被凍發燒?

她沒時間去考量這些。

警察迅速地抓了人,但那邊沒有攝像頭,紫姐把責任全推到店裏一個小妹身上,硬說是她打了千岱蘭;麥姐悄悄地,也勸千岱蘭,暫且咽下這口氣——千岱蘭能走,可她父母呢?紫姐背後是沾點不幹凈的,要是真鬧得魚死網破,實在不好看。

人生在世,不能只圖一口氣。

總有很多力不能及的時候,

千岱蘭生生地咽這口氣。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她對自己說,指甲深深地掐入肉裏,“你得快些,賺錢再快些,上學再快些……遲早有一天,你要讓紫姐給你跪著道歉。”

你要向葉洗硯的方向成長。

你要向超越葉洗硯的方向成長。

冷不丁,她又想。

上一次,殷慎言和葉熙京互毆,葉洗硯處理得那麽得心應手,好像知道打架後被暫時拘留的所有流程,熟悉到像是習慣了——

可葉熙京,也不是經常打架的性格呀?

……

千岱蘭最終還是頂著右腮上的傷去了青島即墨。

麥姐幫她牽橋搭線,介紹了幾個和檔口合作過的服裝廠,讓千岱蘭先過去探探情況。

麥姐介紹的第一個服裝廠,開廠子的就是她那遠房表弟,麥神奇。

麥神奇專門給韓國的幾個小服裝品牌做T恤代工,韓國地方小,人工成本高,材料也貴;

青島即墨地界大,大大小小的服裝工廠、輔料加工,到處都是,離得近,貨運也便宜,也就成了日韓很多品牌的代工廠首選地。

韓國的這些個小品牌,衣服材質質量一般般,甚至比不上一些廣州貨,但妙的是設計及圖案,再加上韓劇的風靡,每年都賣得紅火。就連淘寶的店家取名,也都帶上“日韓”“韓風”“韓版”“韓系”等關鍵詞。

麥神奇經常會把一些做多的、質量檢測不合格的貨,以便宜價處理給麥姐,也都賣得不錯。

抵達青島的前兩天,麥神奇一直帶著千岱蘭看服裝廠,看產品,看工人。逛了兩天下來,千岱蘭發現了,麥神奇的廠子並不大,甚至還有點小,統共就雇用了三十個工人,都是附近村子裏已婚已育的女性,四五十歲的居多。

至於價格上,優勢也不是太高,但麥神奇暗示千岱蘭,如果她同意簽下這單,將會給她一筆不菲的回扣——

她能從中賺得更多,除卻明面上的利潤分配,單單是這筆回扣,按照合同上第一批的價碼來算,起碼也有個十幾萬。

十幾萬。

只是簽個單的事。

甚至不用等後期的利潤分配,只要合同一簽,錢一撥,麥神奇就能立刻返還給她。

千岱蘭忍不住心動。

說實話,這樣輕松的賺錢機會擺在面前,除卻葉洗硯那種視錢財如糞土的人,誰都會心動。

更何況,還是愛錢的千岱蘭。

她想等成績出來後就帶千軍去北京看病,做手術,把顱內壓降下來;到時候,還不知要花多少錢……

千岱蘭發現自己永遠都在缺錢。

可是,可是。

這是她和葉洗硯的第一次合作。

只吃一次,還是次次吃,千岱蘭心中還是有數的。

她沒有立刻答應麥神奇,只表達還需要考慮考慮。

麥神奇迫切地想抓住她這條大魚,以為提出的利潤不夠,再度讓步,說可以給她更多——

然後,心煩意亂的千岱蘭看到了葉洗硯發的朋友圈。

他發了一張大海的照片。

文字配得很簡單。

「你好,青島」

千岱蘭眼皮一跳,看他這條朋友圈的發送時間,發現是半小時前。

——葉洗硯在青島?

——對了,離開時,他提到,說接下來要飛青島度假。

是巧合,還是……

千岱蘭告訴自己冷靜,一定要冷靜;她側臉,從鏡子中看到自己的臉。

右臉頰,被紫姐掐出來的青紫還沒消退。

皮下的淤血,已經徹底變成沈澱的黑紫色。

她給葉洗硯打去電話,語調輕松。

“哥哥,”千岱蘭若無其事地笑,“你在青島嗎?”

片刻後,她聽到葉洗硯的聲音:“是啊,你現在要來見我嗎?”

千岱蘭握緊手機,楞住。

她現在還住在即墨那有許多小服裝廠的村子裏,村裏的酒店,價格便宜,但也挺幹凈亮堂,紗窗外,她看到小孩子正用掃地的那種大掃帚撲蜻蜓。

夏日傍晚,低飛的蜻蜓被圍追攔截,失了方向,橫沖直撞地竟往千岱蘭窗子上撲——

她趕緊打開紗窗,讓可憐的蜻蜓進房間,免得撞死在紗窗上。

“……你怎麽知道我會來青島?”千岱蘭問,“你會算命嗎?”

“我不會算命,只是會略微算一下某個人的小腦袋在想什麽,”葉洗硯那邊有熱鬧的音樂、朦朧的歡呼和喝彩聲,唯獨他的聲音,穩定清晰地落地,“我明天還會在青島住一晚,如果你想見我,隨時可以告訴楊全,他會把你接到我身邊。”

千岱蘭直接地問:“現在告訴你不可以嗎?”

“不可以。”

“為什麽?”

“因為,”葉洗硯笑,“我喜歡保留一點儀式感。”

“什麽儀式感?”千岱蘭對著鏡子照自己右臉頰上的淤血斑斑,“你之前——”

——你之前和我困覺,也沒見你準備什麽儀式感。

“或許是見證某人做出重大決定的儀式感,”葉洗硯溫和地問,“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嗎,岱蘭?”

千岱蘭避而不談,她轉過身,讓鏡子中只映照出她完美無瑕的左臉。

她換了話題:“你現在在做什麽?”

“現在麽?我在等千老板。”

“千老板?”

“是啊,”葉洗硯嘆氣,“等千老板給楊全打電話,說她想見我。”

“現在已經五點半,”他平穩地說,“再晚一陣,或許我今天就該夜間走高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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