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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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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許活沒有去縣學,她去醫館看了挨打的學生李澤。

李澤醒著,他沒有錢上藥,就只求溫老大夫將他頭上的破處止血包紮好,不必理會別處。

“給他用上,診金和藥錢,本官付。”

小小的醫館內,老大夫、藥僮、李澤三人皆看向門口,隨即便要行禮。

許活走進去,按住艱難起身的李澤,又對老大夫道:“勞煩了。”

三人皆受寵若驚。

溫老大夫連聲說“不麻煩”,喊藥僮去準備。

李澤則十分不安地躺在木板床上,“縣令大人,學生……”

許活擡手,“先不必多言,治傷要緊。”

他身上亦有傷,需要寬衣赤身上藥,李澤是讀書人,在縣令面前衣冠不整,深覺失禮。

許活善解人意,得了溫老大夫的同意,便面向藥櫃,時不時打開抽屜查看。

藥僮也是老大夫的兒子,今年才十六,膽戰心驚地陪在她旁邊,回話時磕磕巴巴,急得眼睛都紅了,不住地瞧老大夫。

溫老大夫包紮好李澤的頭,便叫兒子來給李澤身上上藥,他去回許活話。

許活問得更深了幾分,涉及到的醫理,也逐漸深入。

溫老大夫驚喜,“大人竟是會醫術嗎?”

“技多不壓身,本官既是要做官,要為民生計,自然不能只知紙上談兵。”

李澤和藥僮看向許活的目光皆崇敬有加。

溫老大夫深深拜下,呼:“草民等幸得有大人為父母官!”

有前任縣令馬慶對比,許活這個新縣令在仁縣百姓們心中,充滿了救苦救難的神光。

她的身份背景不是秘密,家世極好,又如此年輕有為,有人說以她的家世可能根本看不上小小的仁縣搜刮出來的仨瓜倆棗,為了政績升遷,定會做個好官,為仁縣百姓做實事。

百姓不在乎背後的緣由,只在乎她是個好官,便會誠心愛戴她。

民心便是這樣來的。

許活做了什麽,不吝嗇於表露出去,教百姓知道,也很樂意施與恩惠,“本官只是有所學,並不精於醫道,不過京中有些方藥,此地應是難見,可與溫大夫交流一二。”

溫老大夫喜形於色,感激不盡,“大人恩德,草民……”

許活不在意道:“若能救死扶傷,才是恩德。”

恰好李澤的傷口處理好,他也能走動,許活便帶他去即將變成新縣學的宅子。

縣內的路就是泥土路,灰塵很大,許活的官靴越走越臟,不過沒了那些汙穢,腳踏實地地踩在地面上,許活心境上是清透的。

李澤是本地人,對變化的感觸更直觀,敬服道:“縣令大人一來仁縣,仁縣便處處欣欣向榮,學生實在是敬佩。”

“本官若是處在你的位置上,未見得比你做得好,你是個聰明人,只是欠些機遇。”

李澤連忙謙遜道:“學生惶恐,不敢當……”

“有何不敢的,若是能從你這樣的開局走到會試、殿試,甚至是做官,改換了門楣,本就可以春風得意。”

李澤雖是向往,卻也不敢真的妄想,本朝仁縣至今還未出過進士,更遑論做大官。

“本官第一次到你們村,你們村中人尚不知本官的身份,便對本官和護衛說了許多你的事。”許活目不斜視地向前行,“李村長那時來縣裏領種子,應是與你說過吧?”

李澤不敢撒謊,“是,叔祖父十分感激您,還交代學生一定要努力向學,報您的恩德。”

李澤生在仁縣最大的村子——河口村,河口村土地肥沃,若是當年不發澇,便會豐收,人口也多,足有將近一百戶,是仁縣最大的農稅來源地,徭役卻與其他村持平。

仁縣沒有富裕的村子,但在馬慶的治下,河口村的人口一直是增長的。

河口村也是仁縣唯一有啟蒙學堂的村子,雖然啟蒙先生的學識不高,可有這樣的遠見,已是不易。

河口村村長是李澤的堂叔祖父,他們誇耀李澤:字,先生教一遍他就能學會;背書,短的一遍就能記下,長的也不出三遍;李澤八歲,村裏那個過了縣試始終過不了府試的老先生就不知道怎麽教他了;李澤十五歲便過了童生試……

諸如此類的誇讚,可能有在外人面前誇大其詞擡高自己的嫌疑,但許活確實記住了李澤這個人。

李澤如今十九歲了,還在縣學。

兩人步行到馬家舊宅門口。

李澤自然認識這裏,不解。

縣衙賬上的錢,不能用在修整宅子上面,宅子的外圍沒有任何變化,只牌匾撤了。

大門緊閉,許活擡步,方一擡手,李澤便眼疾手快地上前,“學生來。”隨即抓起門環,輕輕敲了幾下。

片刻後,門從裏面打開,是許活的護衛之一。

馬家充公的兩個宅子,空置著也是浪費,其中一個宅子,改成縣學,另一個小一些的宅子,護衛們和女先生們暫時搬了過去,如今縣衙後宅,只有許活、方靜寧、許婉然和小荻,以及廚房的廚子和兩個粗使婆子。

李澤初見到護衛,以為縣令大人住在這裏,門全敞開後,影壁映入眼簾,整張墻面上皆是字,最右側大字寫著【學規】二字。

“大人,這是……”

“本官和定襄縣令顧大人共同擬了兩縣縣學的新學規,望日後兩縣學子以此為誡,以縣學為榮。”許活背著手,望著影壁,“日後這裏,便是新縣學,也是仁縣學子青雲直上的起點。”

李澤不禁胸中激蕩。

許活轉頭,看向這個與她年紀相仿的青年,“世間廣闊,人生漫漫,哪都會有不平,本官不知你是否會心存不甘,有也是人之常情。”

李澤想否認,他並無不甘,卻說不出口。

怎麽會沒有不平呢?他少年得志,還未意滿便幾乎夭折,靠著不光明的手段、集全村之力才得以通過縣試,很長時間根本看不見前路,根本不知道留在縣學的意義,想憤而甩手又無法面對村裏人殷切盼望的目光,日日都受著煎熬……

“其實年輕時受挫,於你並非壞事,本官見過許多天賦驚人、少年得志、中年失意之人,倒是少年時吃過苦,成年後心性堅韌,大有天地。”

“當然,若是能一生平順,也是福氣。”

許活拿顧笑舟舉例,“顧大人是探花,少年困苦,青年風光無限未有幾日,便成了滿京城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但始終不改其志,日後官場上會走到哪裏無人可知,有一點卻可以肯定,日月照山河,天地可為鑒。”

日月照山河,天地可為鑒。

這也是新學規的最後一句。

李澤怔然片刻,問:“顧大人的志向是什麽?”大人的志向,又是什麽?

許活覆又看向影壁,“修身正心,學有所用,為民生計,掃盡世間不平事。”

李澤震動,仿佛一直以來籠罩在眼前的迷霧被一雙手撥開來,那裏是……廣闊天地。

“你是縣學首席,前程可期,便該心中有術。”許活語氣輕淡,並無任何挾恩之意,“舞弊乃是大罪,本官理解你們讀書不易,百般掙紮才走至如今,實在不忍你們前途盡毀,便保下了你們。”

李澤的神情隨著她的話,從慌亂過渡到感激沈重,“學生們何以為報……”

舞弊的罪責,涉嫌其中的考生論理也需要追責,但許活打從一開始,就讓馬慶背下了所有,縣學舞弊全是他主使,如今再加個從犯李先生,而學生們受到了責罵都不敢不尊師重道,乃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

許活心知學生們之中有秉性不好之人,想要保下大多數,只能暫時容忍這一部分人留在縣學。

不會很久。

習慣於走捷徑的人,很難沈下心去提高自身,縣學的月考核會淘汰掉他們。

但如果他們知道怕了,為了不被淘汰,就此改變、上進,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一個功德。

“豈會無以為報?無論為民為士為官,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便不愧對故土生養,縣學教誨和少年之心。”許活目露期許,“奮力一搏,明年的院試,本官希望仁縣縣學榜上有名。”

許活一番推心置腹,李澤心潮澎湃,進學之心勢不可擋。

而現實是,縣衙抓走了李先生,如今的縣學,無可教之師。

關於新的先生人選,許活問連縣丞:“可有推薦?”

連縣丞仔細思考,猶豫半晌道:“雲州難以留住有才能之人,下官所識之人,恐怕難以匹配大人之志。”

許活沈默。

若是本地請不到,便要在外請,耗費巨大,也耽誤學生們的學業。

她此時不禁有些羨慕顧笑舟了,她所學皆非為科舉,能教,卻不見得能教好,顧笑舟卻可以親自上陣,再沒有比探花郎更方便合適的老師了。

“其實……”連縣丞試探地開口,“下官知曉哪裏有飽學之人……”

許活擡眼,示意他說。

“下官聽聞,流放之地有許多官員,學問定是不肖多說。”

許活:“……”

這個建議確實是切實建議,只是,她任職仁縣,沾手之事,件件容易教人彈劾,若真按照連縣丞的建議做了,又添了一件可彈劾之事。

連縣丞見她不說話,連忙收回前言,“下官只是說說,您切莫當真。”

許活神色覆雜地看了他一眼,“已經當真了。”

連縣丞訕笑。

“本官派人去打聽打聽,是否有流放之期將滿的。”

連縣丞聞言,眼神炯炯有神,不好意思道:“大人,若是能夠請來,下官從前教導過的幾個學生可否有機會受教?”

“本官公平公正,若有真材實學,能通過縣試,便可入學,自有機會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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