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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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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老國公夫人在仁安坊的宅子裏安頓下來之後,又經大夫仔細調理,魏家三個姑娘伺候得也精心,病情還算穩定。

方靜寧每日都會去看望,陪老太太半個時辰或者一個時辰,便得回府。

她如今還沒參與太多侯府的事務,也是不閑的,要管方家,要留出讀書練字寫詩寫文章的時間,如今又要籌建一座繡莊,每日能過來待上一會兒,已經不容易。

老國公夫人仍然說不出來話,祖孫倆沒法兒順暢的交流,便只是方靜寧等人在老太太床邊說話,主要是安撫老太太的情緒,教她知道他們都很好,不要擔心。

方靜寧昨日走的時候,老太太還好,今日一早便得知老太太不好了,匆匆趕過去。

宅子裏兵荒馬亂,魏家人臉上全都是倉皇失措。

“靜娘,你來了!”

“姐姐……”

方靜寧慌急地走到床前,一看外祖母死氣沈沈的臉,心中頓時一“咯噔”,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流下來,“昨日還好好的,怎麽忽然便病的這樣厲害了。”

昨晚是二娘子魏梓芊和三娘子魏梓月陪床,老國公夫人大概淩晨突然驚醒,像是做了什麽噩夢一般驚魂未定地發出嘶啞的聲音,涕泗橫流,之後便不好了。

兩個姑娘嚇得嘴唇都有些發青,只能急匆匆地將其他人叫起來。

二奶奶穆氏從前便沒存在也沒什麽能力,性子也有些軟弱,只是如今遭逢大變,為母則剛,為了兩個親生的孩子才勉強撐著,而魏琪整日渾渾噩噩,宅子裏全靠大娘子魏梓蘭帶著兩個妹妹料理。

魏家如今倒了,宵禁無法出坊尋好大夫,也無法給方靜寧去信兒,只能就近在坊內花重金請了個大夫連夜過來診治,為此還求了一通坊中巡守的小吏,才免受宵禁外出的責罰。

結果自然是不太好。

一家子哭了一個多時辰,硬是熬到天亮坊門開,才去通知方靜寧。

方靜寧找了先前給老國公夫人看診的大夫,比她稍晚些到。大夫扒開老國公夫人的眼皮瞧了瞧,又把了把脈,而後臉色很沈重地對眾人搖了搖頭,嘆道:“準備後事吧。”

眾人眼中的期望滅了,哭聲一下子起來。

魏琪跪在床邊,緊緊攥著老太太的手,嗷嗷大哭,像是小孩子一般。

方靜寧眼前一黑,腿軟後仰,小荻及時扶住,才沒跌倒。

大夫給老國公夫人施針,老國公夫人醒了一會兒,睜開渾濁的眼睛看向孫輩兒們,流下了眼淚,然後直直地望著魏琪,張嘴想要說話,但連一聲“啊”都發出來,便徹底地閉上了眼睛。

眾人痛哭流涕。

方靜寧不知是哭得,還是傷心太過,心口直疼,渾身發軟,跪在地上全靠小荻撐著她。

她腦子裏什麽念頭都沒有,只是淚流不停,魏家其他人也都是這般,還是小荻想起來,叫人去請世子過來。

許活一到,便直奔方靜寧。

小荻先喊了一聲“世子”,方靜寧才緩緩回頭,眼裏的哀傷苦痛摻著淚水滾落。

許活心微微一揪,大步走過去,單膝跪在方靜寧身側,抱住她,“靜娘,我來了……”

方靜寧環住許活的腰,趴在她懷中,哽咽道:“看著我長大的外祖母走了……”

怎會看不清呢?她那樣聰慧,越是接觸各種事情,越是沒辦法欺騙自己。

老侯夫人也不管家,可府裏的事兒,大多都瞞不過她。

就連彌留之際,老太太滿心滿眼,還是魏琪……

外祖母其實……根本就沒那麽愛她們,她最在意的,始終是國公府,是國公府的子孫。

但即便如此,方靜寧也不怪她,也感激她。

是外祖母,接他們姐弟到身邊撫養;

是外祖母,疼愛他們姐弟,教他們安穩長大;

是外祖母,顧念著她,沒有做絕,才有她今日……

她總歸是愛她的。

方靜寧手緊緊攥著許活的衣服,泣不成聲,“我沒有外祖母了……”

許活單手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輕撫她的後腦,“我知道,你不是沒有親人了,你還有我,靜娘,我們先送老夫人體面地走……”

人死不能覆生,死後的哀榮也是大事。

眾人強打起精神,籌備老國公夫人的喪事。

許活料定他們傷心過度,怕是不能準備什麽,來時便吩咐人去買喪事要用的東西了,“論理,老國公夫人的誥命仍在,葬禮儀制也應高一些,只是如今魏家不宜張揚……”

“都是你!是你害死祖母!”

魏琪忽然暴起,滿眼紅血絲地揮拳頭沖向許活。

眾人皆驚。

許活迅速拉方靜寧到身後,一手抓住他的拳頭,輕輕一甩,魏琪便向後倒去。

他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好,瘦的脫相,力氣全無,不堪一擊,與許活相比,就是蚍蜉撼大樹。

偏魏琪倒下後,暈了幾息,又怨恨地爬起來要繼續沖向許活。

魏家三個娘子拉住他,大娘子魏梓蘭訓斥,“三郎!你胡鬧什麽!”

三娘子魏梓月也道:“三哥哥,跟許世子沒有關系的……”

二娘子雖然沒說話,拉著他的手卻始終沒松動分毫。

“怎麽沒有關系!”魏琪掙紮,“要不是他,國公府怎麽會出事……”

許活微微勾起冷笑。

這時,方靜寧從許活身後出來,張開雙臂擋在她身前,沖他發了怒,“你敢動手,先打我!”

魏琪不敢置信,還有些委屈,“表妹,你忘了祖母待你的好了嗎?”

“我若是不記情分,今日怎會在這兒?”方靜寧怒目而視,“我看你才是是非不分,可笑至極!”

魏琪一震,“表妹?”像是不相信方靜寧竟然會罵他。

魏家三個姑娘對視一眼,松開了手。

方靜寧放下手臂,義憤填膺,“表哥不一向最是憐香惜玉嗎?那些女子的淒慘,你怎麽看不見了?舅舅表兄助紂為虐,害得那麽多人家散了,命沒了,那些冤魂那些活著還要受煎熬的女子該怪誰!”

“你們這些行走在外的男人害得家人跟著落罪吃苦,倒還怨恨起旁人了,究竟是誰的錯!”

“表哥怎麽不睜開眼看看嫂嫂和姊妹們,還有你兩個年幼的侄兒?你如今是魏家唯一成年的男人,可你看看你的作態,要死不活,萬事不理,你怎麽有臉面還要嫂嫂和姊妹們辛苦照料你?”

魏琪倒退了幾步,失魂落魄道:“是我,是我沒用……”

“沒用就學著長大扛起家來,莫要說那些教人寒心的話,做那甩手掌櫃怨天尤人!”

魏家的女人們都忍不住抹起眼淚,穆氏的女兒魏春如崇拜地看著她。

而許活站在方靜寧身後,有些發怔地看著方靜寧纖細的背影。

她並不生氣魏琪那般,人在極致的苦痛之下,想要遷怒別人來減輕自己的痛苦,是人性的一部分。

況且,雖然以成王和魏家人的行事,早晚也會引起眾怒,但魏家如今的下場,確實跟她有關聯。

許活是平南侯府的繼承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也不是刻薄寡恩之徒,她堅定不移地做她想做的事情,不在乎任何人對她的看法。

但是……現在有一個人,在維護她。

幼時她幻想過父親母親懂她的辛苦,鼓勵她支持她維護她,然而他們沒有。

長大後,許活的盔甲已足夠堅硬,幼時那一支箭卻在此刻,正中她的眉心……

·

喪事要用的東西陸續送過來,眾人安靜地準備著葬禮。

許活聽到昨晚老國公夫人的異樣,若有所思,召來一個護衛,命他去大理寺監獄打聽。

傍晚,護衛回來稟報。

明日,便是魏家四個男人押送出京的日子。

沒出京之前,他們仍然抱有一絲希望,或許可以有轉圜,然而臨到日期,依舊沒有任何希望降臨,他們便知道再無奢望。

流放北地極苦,沒有犯人可以全須全尾兒的回來,魏高父子也吃不了苦受不了罪,無望之下便走了絕路。半夜時父子二人先後在牢裏撞墻而亡,魏家二老爺魏志驚厥過度,生生嚇死了自己。

唯有魏家二郎魏琮,沒有自絕。

他只是從犯,罪責教輕,二奶奶穆氏也不與他和離,要帶著孩子們等他,他還抱有回來的期望。

許活看向堂中的棺槨,或許是母子連心……

魏家人明日要去送行,一定會知道的,瞞不了。

許活便教護衛對他們說了實情。

二奶奶穆氏只在意魏琮,得知他沒有做傻事,淚水奔湧。

魏琪和魏家三個姑娘如喪考妣,可或許是痛得麻木了,竟是也沒有像先前老太太那般不能自已。

魏梓蘭還求問許活:“世子,他們的屍首可否能帶回來安葬?”

方靜寧也看向許活,眼中帶著一分乞求。

許活與她對視,道:“我教人去問問。”

魏家三個姑娘感激不已,魏梓蘭又去推搡魏琪。

魏琪羞愧道:“謝過許世子不計前嫌。”

許活不以為意,她也不是為了魏家人。

魏家需要多備幾副棺材和壽材,忙亂加倍。

方靜寧小聲對許活道:“謝謝你。”

許活搖搖頭,隨即又道:“你若是謝我,稍後便隨我回府休息,明日再過來。”

方靜寧看了一眼姐妹們,不甚放心,卻也乖巧地點頭答應,停靈期間不知是否會有人來祭奠,總不能都熬壞了。

她也是這般跟二嫂和姊妹們說的,也讓她們別熬壞了,身體撐不住。

天將暗,許活帶著方靜寧回了府。

侯府知道了老國公夫人和魏家三個男人的死。

老侯夫人亦是唏噓,“屍首想辦法帶回給魏家吧,總得送回祖籍,落葉歸根。”

侯府的長輩這樣寬仁,許活也待她極好,方靜寧心裏暖,不過她夜裏仍然睡不安穩。

許活便伸手將她攔在懷裏,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方靜寧緊蹙的眉頭緩緩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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