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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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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同一時間,忠國公府。

老國公夫人提出要去方家住幾日,好親自送方靜寧出嫁。

除了魏家的姐妹三個,府內眾人皆不讚同。

忠國公魏高以孝心為由勸阻她:“您年紀大了,剛苦過夏,若是過去住,擇床睡不好,吃又不合口,生病了怎麽辦?”

老國公夫人反駁:“怎麽就那樣弱,幾日都待不了。”

魏高不可能同意她去方家住。

嫁妝的事,方家有可能沒發現,也有可能發現了沒出聲,選擇息事寧人了,但萬一有人在老太太面前說了什麽,或是老太太察覺了,都是個麻煩。

最好是沒有多少交流的空閑。

魏高又以理勸服:“您身份貴重,方家要接待您,得萬分小心地對待,許是更要忙不開,萬一慢待了您,方家過意不去,咱們府裏也得跟著難過……”

國公夫人小王氏也勸道:“是啊,母親,不若曬妝和成婚那日,咱們都早些過去方家。”

“方家,方家……那是你們外甥外甥女。”老國公夫人敲了敲拐杖,不滿他們的疏遠,“我答應過靜娘要給她送嫁,如今倒好,她的婚事,我這當外祖母的幾乎未曾管過分毫。”

老國公夫人面露想念,“兩個孩子不方便,許久未來了,我這心裏頭念想著他們……”

二房婁夫人道:“外甥女待嫁,外甥又沒束住腳,若是有孝心,無論如何也能抽出些時間來給疼愛他們的外祖母請安。”

她話中所指,方景瑜也不來,就是沒心。

老國公夫人心裏也難過,仍然替外孫說話:“不要上學嗎?他們家又沒親近的長輩,那麽小的孩子沒人看著,還能一個人出門不成。”

婁夫人閉口,只是神情並不是那麽回事兒。

好說歹說,魏高就是不同意。

老國公夫人氣惱:“總歸是我老了,動彈不得了,沒用了!”

魏高作無奈狀,“兒子是為您身體著想。”

老國公夫人仍舊不愉。

魏高退道:“外甥女出嫁,咱們國公府確實得有所表示,這樣,教大郎媳婦過去,也給外甥女撐撐臉面。”

金河縣主立馬應道:“我是極願意的。”

魏家三個姑娘一直不敢出聲,聞言,眼巴巴地看著老國公夫人。

老國公夫人嘆氣,妥協道:“靜娘和三個丫頭好,金河一並帶過去吧。”

三個姑娘頓時喜形於色。

魏琪也想去,又知道長輩們不回應允,開不了口。

婁夫人瞧著兒子那蔫頭耷腦的樣子便生氣,忽然提道:“母親,靜娘成婚,您了了一樁心事,三郎的婚事也得準備了。”

魏琪面露抵觸。

老國公夫人看他一眼,又轉向三個娘子,笑道:“咱們家三個姑娘也得仔細尋摸起來。”

三個姑娘害羞地垂眼。

婁夫人對姑娘們如何才不在意,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

金河縣主要帶姑娘們去方家,也不能貿然去,提前派人跟方家去信兒,得了回覆,婚前第三日,她才帶著魏家三個小姑子來到方家。

方靜寧當然歡喜姊妹們過來,親自出來迎。

金河縣主打量著方靜寧,“你這要成親的人了,不說紅光滿面,怎麽瞧著還又瘦了呢?”

方靜寧笑容淺了淺,繞過這個話題,笑道:“事情多,我倒是沒察覺,不妨事的,你們快隨我進去吧。”

她們來小住,方家特地打掃了幾間屋子。

方靜寧帶她們過去。

三娘子魏梓月攬著方靜寧的手,撒嬌道:“姐姐要出嫁,我舍不得,想與姐姐睡。”

大娘子魏梓蘭和二娘子魏梓芊也有此意。

金河縣主爽利地笑道:“我是不摻和你們小姑娘的。”

她們都瘦,方靜寧的床擠得下,姊妹們都不在意擠,方靜寧便欣然同意。

金河縣主主動詢問:“可有什麽是我能幫著料理的?”

方靜寧看向翟氏,翟氏笑道:“您是貴客,哪裏能勞煩您,您只管做客便是。”

金河縣主道:“都是一家子親戚,哪裏需要見外。”

她是真心想要幫忙,還教方靜寧她們四個姑娘去玩,她和翟氏一起料理婚事。

但翟氏什麽都不用她,只好茶好果子供著她。

金河縣主插不上手,總覺碰了些軟釘子,心中不愉。可伸手不打笑臉人,翟氏這商戶婦人始終笑臉相迎,金河縣主也不能發作什麽。

晚間,翟氏悄悄跟方族長不滿地嘀咕:“縣主是尊貴,到底輩分不夠,好歹來個正經長輩撐撐場面,國公府行事也忒教人難言了。”

方族長提醒她:“莫要多想了,也別在靜娘面前說什麽,影響她心情。”

翟氏嘆氣,“靜娘心思太重可怎生是好,萬一以後……”

多少女子是在婆家煎熬死的,要是影響壽數,再不能留下個一兒半女,這門姻親就又斷了。

夫妻倆沈默不言。

片刻後,方族長問:“下人都交代好了?”

“文伯三令五申過,他們不敢亂嚼舌根,橫生是非。”

方族長卻道:“只要不傳到外頭去,也生不出什麽枝節。”

都是人精,只有那些年輕不知事的才顧念感情、規矩、道理……勝過利益。

方家還有過去國公府給魏玉妍的陪嫁下人,嫁妝的事兒在方家鬧得厲害,金河縣主著人一打聽,便得知了些始末。

“……”

金河縣主想到白日裏,方靜寧和翟氏的態度,便臊得慌,“怎麽就做這樣的事兒呢……”

是忠國公所為,再難聽的話,她一個兒媳婦卻是不能說的。

她的奶嬤嬤勸道:“您就當不知道吧,幫著待待客,其他莫要多言語了。”

整個國公府都是既得利益者,國公府昧下的錢,也有用在她和她兒子們身上,難道要自個兒打自個兒的臉不成?

金河縣主選擇了裝聾作啞。

轉過天,方家用得到她她便應承,用不到她便只當個吉祥物一般的擺設。

婚禮前一天,曬妝,送嫁妝。

大件兒的嫁妝,比如家具,早就擡到侯府安置好了,院子裏曬得都是些日常所需和金銀首飾等。

另外,侯府的聘禮也都擺了出來,皆是珍品,且極豐厚。

國公府的女眷早早過來添妝,老國公夫人看到滿院子琳瑯滿目,高興不已。

稍晚些,宮裏的德妃娘娘,方靜寧的親姨母也派了個黃門來添妝。

老國公夫人聽到來往的賓客說“嫁妝豐厚”,“國公府厚道”等言,更是高興。

小王氏和婁夫人看著嫁妝,則是不虞,好似東西都是從她們手裏摳出來,割了她們的肉一般。

明明是方氏族中籌備的嫁妝,如今好處卻都落到了國公府的身上,國公府的女眷還這般神色,翟氏膈應的很。

金河縣主則是臊得躲在後面,盡量不露面。

今日嫁妝要全都提前送到平南侯府,吉時前,方靜寧宴請過的一些夫人也都專門派了人過來添妝。

方家迎來送往,走一個又來一個,熱鬧非凡。

待到了吉時,炮仗聲中,第一擡嫁妝擡出方家宅門。

外頭不少人圍觀,眼瞅著嫁妝一擡接著一擡地往出走,且墜得挑桿都彎了,議論紛紛:

“不是說這家娘子無父無母嗎?”

“原來可是伯府,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聽說外祖家可是忠國公府,嫁的還是平南侯府呢!”

“可真體面……”

方靜寧的嫁妝確實極體面,不知內裏的人,看不到高門大戶背後的齟齬,都要讚一句方家“榮光依舊,不容小覷”。

平南侯府——

嫁妝是新娘的臉面,許家的親朋看到方家竟然嫁妝如此豐厚,也都在誇讚方靜寧。

平南侯府姻親,老侯夫人的娘家親戚,侯夫人文氏的娘家親戚,二房夫人鄭氏的娘家親戚,以及許婉然的婆家忠勇伯府。

幾家裏,家世條件最差的便是鄭氏的娘家,鄭家坐到四品中郎將的老將軍去世,幾個兒子都是武職,但沒有在五品以上的。

鄭家的大夫人瞧著這一擡擡嫁妝落地,不禁對小姑子酸道:“怪道你不願意跟娘家親上加親,這兒媳婦選的確實富。”

鄭家的二夫人大驚小怪道:“這是把半成家產都搬過了吧?”

鄭氏覺得她們這般沒見過世面似的模樣,實在沒臉,尤其瞧見大房那頭,文家人和吳家人全都是高貴端莊的樣子,更是難受。

她不跟娘家結親,瞧不上娘家也有的,但最大的原因在許活,根本沒法兒往外說。

但鄭氏回娘家備受吹捧,得意非常,也不想跟娘家嫂子們生了,便名為解釋暗則炫耀道:“嫂子們又不是不知道,榮安在府裏金貴的很,她的婚事,我們夫妻誰都插不上言,二老爺插上話了,還惹了一頓教訓,哪是我不願意跟娘家親上加親。”

鄭家夫人們也都知道鄭家從前能跟侯府結親,便已經是借著老爺子那輩兒的交情了,如今門第絕對是攀不上侯府唯一繼承人的妻子。

她們只是酸罷了,還是要捧著鄭氏。

鄭家的大夫人道:“仔細想想也好,家世不高,省得不敬你這個婆母。”

鄭氏敷衍地笑笑,這“兒媳婦”到底是怎麽個章程還說不好呢。

大房處,高氏、忠勇伯夫人劉氏在一處說話,許婉然安靜地坐在婆母身邊,表足了恭敬,也不插手娘家的事,極有分寸的人。

忠勇伯夫人可惜地嘆道:“雖說嫁妝不錯,可這身份配侯府世子,著實有些低了。”

許活是侯府唯一的繼承人,將來侯府都是許活一人的,她原還想做媒介紹娘家的姑娘,可惜回老家祭祖一趟耽擱了,不然借著許婉然,怎麽也比旁的人家好說話些。

都說方家女配侯府世子,身份低,侯府的長輩們多少也覺得不足,但都走到這一步,方靜寧眼瞅著就是侯府的人,文氏自然要滿口稱讚:“性情模樣極好,見過的都說兩個孩子般配極了,待到明日親家母見到,保準兒也會這麽說。”

“這般好嗎?”

高氏出聲答忠勇伯夫人劉氏的話,肯定道:“那可是故去方大人的女兒,她娘當年也是京城有名的閨秀,哪能不好。”

魏玉妍是忠國公府鼎盛時期如珠如寶的小女兒,方灝也是風采卓然。

忠勇伯夫人在閨中時都只能羨慕魏玉妍的受寵,她娘家的地位更是差遠了,只是因為侯府最終定了父母雙亡的方靜寧,她才又生出幾分不平來。

實際上,根本高攀不上平南侯府世子。

忠勇伯夫人幹笑了一下,又露出期待道:“那我明日可要好好瞧瞧。”

·

方家——

天稍微暗下來,翟氏便催著方靜寧早些休息:“明日要早起梳妝呢,養好氣色。”

方靜寧答應。

金河縣主也叮囑道:“你們姊妹們一起睡,莫要聊太晚,免得起不來。”

大娘子魏梓蘭點頭道:“嫂嫂放心,我們曉得分寸。”

金河縣主和翟氏便不再打擾四個姑娘。

四個姑娘梳洗完,先後上了床。

三娘子魏梓月直接擠在方靜寧身邊,緊緊摟著她的腰,舍不得道:“我一想到姐姐就要嫁人了,心裏就空落落的,比先前姐姐搬回家,還要空。”

大娘子魏梓蘭躺在方靜寧另一側,二娘子魏梓芊則是躺在她的另一邊,與方靜寧隔著大娘子。

魏梓蘭嘆道:“咱們都是要嫁人的,舍不得又有何辦法。”

魏梓芊低聲道:“靜娘這婚事極好,只是不知咱們將來會如何……”

方靜寧隨著婚期臨近,本就滿心的惶恐和不舍,此時又教姊妹們勾起些傷感來。

“未來的事還未發生呢,咱們不要徒增煩惱了。”

魏梓月手下便是方靜寧細軟的腰,手感極好,忍不住摸了摸。

“呀~”

方靜寧腰側一癢,飛快地彈開,擠向了另一側的魏梓蘭。

魏梓蘭和魏梓芊還在落寞的情緒中,忽然擠做一堆,情緒瞬間抽離。

魏梓芊險些掉下床,慌張地問:“這是怎麽了?”

方靜寧支起身子,嬌嗔:“姐姐問三娘,都是她忽然作怪。”

魏梓蘭和魏梓芊越過方靜寧去看魏梓月,問她又做什麽怪。

魏梓月湊近方靜寧,討饒道:“好姐姐,我是不小心的。”

方靜寧還有些防備道:“那你不準再觸我的癢。”

魏梓月豎起手指答應:“發誓。”

方靜寧這才重新躺回去,只是不準她再抱。

魏梓月撅嘴,怪腔怪調道:“姐姐以後只能世子抱了~”

方靜寧掐她,“教你渾說。”

魏梓月不疼,也沒躲,眼睛轉了轉,好奇地問:“姐姐明日就要洞房花燭,可知道是如何洞房的?”

方靜寧腦子裏浮現出些畫面,霎時僵住,面紅耳赤。

尋常人家,母親會在婚前教導女兒些許人事,方靜寧母親早逝,身邊又沒有其他長輩,便由翟氏代為教導。

姊妹們來之前,翟氏怕沒時間說,提前找過她說此事。

當時翟氏給了她一本冊子,叮囑她一定要看,告訴她:“都是要經這一次的,你莫要害羞,到時順從些便過了。”

方靜寧後來偷偷打開瞄了一眼,只一眼便羞得合上冊子,親自塞到了嫁妝箱籠的最底下,還叮囑婢女們都不準亂動。

魏梓月見她不回答,臉色也怪,追問:“姐姐便與我說說嘛。”

魏梓蘭和魏梓芊聽了害羞,但也好奇地看向她們。

方靜寧羞於啟齒,惱道:“你一個未出閣的小娘子,怎麽打聽這樣羞人的事情,快住嘴吧。”

魏梓月越加好奇,“怎麽羞人了?”

方靜寧無論如何也不張口,又伸手去掐她,“你再問,我非要教訓教訓你。”

兩個人一下子鬧起來,魏梓蘭便倒黴了,退不得,教她們壓了個正著,“你們是要我的命不成!”

魏梓芊躲閃得快,縮到了床腳,笑盈盈地看著三個姊妹鬧作一團。

鬧了一會兒,魏梓蘭便叫停,不讓耽誤方靜寧休息。

沒人再提那羞恥的話題。

四個姑娘都安靜下來,屋子裏靜悄悄的,四人的呼吸也平穩,可她們就是知道,大家都沒睡。

焦慮又席卷而來,方靜寧睡不著,又怕翻身擾到姐妹們,便始終保持著仰躺的姿勢,手搭在小腹上,出神地望著床頂。

明日便要出嫁,要進入全新的生活,她心底不安又惶惑,偏又不能多與姊妹們講,免得她們以為她故意炫耀。

方靜寧總是要顧慮很多。

昏暗中,魏梓蘭側身面對她躺著,睜著眼睛靜靜地看著方靜寧的面部輪廓,擡起手,輕輕地搭在方靜寧的手上。

方靜寧一驚,險些嚇得甩開,意識到是大娘子的手,才沒動。

魏梓蘭一下一下輕輕拍她的手,哼起陌生的小調,柔和、舒緩,將不舍、祝福、溫柔一並融入到這寂靜的夜和小調裏。

人說長姐如母,這一刻,方靜寧癟著嘴,閉上眼,再也控制不住,落下淚來。

她們不知何時睡著了。

四個姑娘第二日是被婢女們生生叫醒的。

李嬤嬤遞給她一杯水,卻叮囑:“娘子您少喝些,也少吃些東西,免得要更衣……”

方靜寧點頭,只杯子沾了一下,稍潤了潤唇,便開始梳洗打扮。

魏家三個娘子收拾好,又與金河縣主一起用了早膳,才到方靜寧院子裏來。

她剛洗完澡,穿著裏衣坐在銅鏡前,婢女拿著帕子在給她擦頭發。

魏家三個娘子聽說她什麽都沒吃,水也沒怎麽喝,頓時覺得新娘子實在可憐。

嫁衣就掛在一旁的架上,發冠首飾也都整齊地擺在嫁衣前,還有婢女專門看護著。

嫁衣和頭冠實在漂亮,魏家三個娘子不由看過去,皆有幾分憧憬,尤其想到方靜寧和許活那般般配,再想到她們自個兒也會有如意郎君,便忍不住更憧憬了。

可嫁人如歷劫,國公府的男人們什麽樣子,三個姑娘歷歷在目,回過神來又不那麽憧憬了。

忠國公府的女眷們早早便到了。

論理論親,都可以由老國公夫人這個外祖母親自為方靜寧梳頭,但是平南侯府建議請媒人豫王妃,原先方靜寧姐弟還有些猶豫,總覺得有些對不起外祖母似的。

自從嫁妝的事鬧出來,方景瑜堅持就要豫王妃給姐姐梳頭,方靜寧也沒有強烈拒絕。

梳頭的人便請了豫王妃。

老國公夫人得知是豫王妃,還稱“好”。

婚禮在下午,豫王妃巳時前便到了,摸著方靜寧的一頭青絲,慈祥道:“我那日一瞧你們便覺般配,女子嫁人,定要心寬些才好過。”

這是極樸實的叮囑,方靜寧微微點頭,含著淚感激地應道:“靜娘記下了。”

梳頭的吉時到,喜娘喊禮。

豫王妃拿著喜梳一下一下地梳理著方靜寧的長發,口中一句一句地念著祝詞,又在婢女的幫助下,為她戴上發冠釵飾。

待梳妝完畢,方靜寧方才從銅鏡前起身,轉身正臉對向眾人。

這一身大氣明艷的裝扮,將她的美貌完全的展現出來,每一個看見的人皆驚艷的失語。

方景瑜紅著眼喃喃:“阿姐,你真好看。”

方靜寧看見弟弟,便忍不住眼酸。

李嬤嬤趕緊提醒:“娘子,莫要流淚蹭壞了妝。”

方靜寧想仰頭止淚,但頭上太重,直接向後歪去。

李嬤嬤和婢女們一陣兵荒馬亂,險險護住了她的發冠。

方靜寧只能挺直脖子,一動不動,靜靜地坐在床前,等著許活來迎親。

平南侯府——

少年們全都騎上馬,在侯府門前集齊。

大半個京城的青年才俊都在這兒了,十分引人註目。

文氏和高氏站在一起,輕聲給她指認,哪個是哪家的少年郎。

許活之前答應要幫著文家表妹瞧合適的郎君,提前跟文氏提起過,借此機會,正好讓高氏親眼瞧一瞧。

高門大戶的婚事都是這樣,長輩們瞧上眼,私底下詢問一下是否有意,若是兩家皆有意,男方便派人上門提親下定。

高氏目送迎親隊伍出發,依舊合不攏嘴,悄悄對小姑子文氏道:“我瞧哪個都好,真是不知道如何挑了。”

文氏臉上喜氣洋洋,拉著她的手推了推,“那回頭就問問馨娘,選個她可心的。”

高氏笑著點頭。

許活打馬在前,帶著迎親隊伍穿街過酒肆。

銀鞍白馬,五陵年少,個個都挺拔抖擻……進士游街,也未見得有許活迎親這般年少風流。

個別除外。

朱振的肚子堆在前面,在一群俊朗的郎君中,別樹一幟。

沿街時,酒肆上,行人註目,皆驚讚。

今日他們踏馬而過,京中便要留下許多日的談資。

人活一張臉,有時張揚是極必要的,許活也是在給方靜寧做臉。

珍味樓上,陸嶼今日休沐,遙看迎親隊護送婚車,敲敲打打地走過,問身邊的陸崢:“你為何沒去?”

陸崢嗤笑,“我與他有何關系,為何幫他迎親。”

陸嶼手中折扇輕搖,“我當你要搶一搶他的風頭。”

陸崢不屑為之,“我是陸家子,豈會這般下作,在人婚禮上下人的臉面?”

陸嶼唇角微彎,語氣卻稍顯嚴厲的教導道:“你少年心性,更該坦蕩些,崇文館裏那般作為,許榮安恐怕都瞧不上你,根本不當你是對手。”

陸崢聞言,比先前被父親責罵時還要難堪。

……

方家——

迎親隊伍至,方家的賓客們皆出來望。

許活翻身下馬,剛往前走了幾步,便遭方景瑜攔門。

而她身後,一群年輕氣盛的年輕郎君目光炯炯地直視小小少年郎,氣勢熊熊。

方景瑜挺胸擡頭,鼓足勇氣給許活出了幾道難題。

這是習俗,寓意娶妻不易,更要珍惜。

許活獨自便能解題。

方景瑜也沒有繼續為難她,請她入內。

方靜寧的屋子,婢女匆匆走進來,“來了來了!新姑爺進門了!”

女眷們紛紛望出去,一見許活大步流星走在前,身後一串英姿勃發的少年郎,便有夫人感嘆:“好生意氣風發。”

許活站在方靜寧的閨房門前,念了首提前寫好的迎親詩,方才請道:“娘子,請出門。”

屋內,方景瑜將紅綢遞到姐姐跟前,哽咽道:“阿姐,該出門了。”

方靜寧抓緊紅綢的一端,不舍得舉起喜扇遮住眼,一一看過眼前的一張張臉,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老國公夫人、魏家三個姑娘對上她的視線,瞬間全紅了眼眶,連翟氏等女客都應景地抹了把眼淚。

“走吧,莫誤了吉時。”

老國公夫人催促了一聲,便扭過頭去,不教人看見她失態。

方靜寧起身,緩緩走到老國公夫人跟前,躬身一拜,哭道:“外祖母,靜娘走了。”

老國公夫人不擡頭,緩慢地揮了一下手,停頓,又揮了揮。

方靜寧舉起姊妹們贈的喜扇,眼前一片模糊,跟著弟弟手中紅綢子的帶領,擡步走出閨房。

老國公夫人瞧著她的背影,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小女兒出嫁那日,滿心的舍不得。

門外,許活接過方景瑜那一端的紅綢,掃見方靜寧的一雙手。

她腕子本就細,今次瞧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頭似的,又清瘦了不少。

許活以女子之身娶妻,心情免不了有些覆雜,但方靜寧一定更不安、害怕。

侯府的笑和方家的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也昭示著嫁娶對郎君和娘子天差地別的未來。

方靜寧踏出方家門,走進侯府,就是她的責任了。

許活一手攥著紅綢,一手從寬袖中伸出,握上了方靜寧抓著紅綢的那只手。

方靜寧一驚,下意識想要抽回,感覺到手中有個圓圓的小小的東西,註意力又轉到了猜測那是什麽上,忘了抽回。

周遭,有賓客調侃:

“瞧瞧,瞧瞧……”

“許世子可真體貼。”

“哈哈哈……”

許活和方靜寧的手隔著紅綢和那顆圓物,虛虛地握著,就這麽走出了方家的大門。

方景瑜跟在姐姐後面,邊走邊舉著袖子擋住淚眼。

方靜寧上婚車時,許活親自扶她,順手便將那東西塞到了方靜寧的手裏。

方靜寧立即攥得死死的,指縫一絲也露不出來。

兩個人就這麽在許多人眼下,偷偷地有了個秘密。

直到婚車的喜簾全都落下,婚車緩緩行駛,方靜寧才敢張開手,垂眸去看。

那是一顆桂圓。

許是因為握得太用力,有一處癟了一點。

方靜寧輕輕捏了捏,便又圓如初。

從哪兒來的桂圓?

怎麽會有人當著那麽多賓客的面兒,悄悄給新婦塞桂圓呢?

這人好奇怪……

方靜寧又是疑惑又是好笑,但莫名其妙地,那股纏繞她許多日子的惶惶不安竟然消散了許多。

迎親隊伍返回到平南侯府。

許活又親自扶著方靜寧下馬車,依舊隔著紅綢牽著她的手,一路穩穩地踏進平南侯府的大門,走到正堂。

忠勇伯夫人劉氏從旁側窺見到方靜寧的容顏,吃了一驚,啞口無言。

文氏和高氏說得沒錯,起碼單憑外貌,兩人是極般配的。

許活和方靜寧在賓客們的見證下,三拜天地,方靜寧便被送入到蘆園的新房。

方靜寧的陪嫁也都跟著到了新房。

老國公夫人為了彌補遺憾,著兩個嬤嬤跟著婚車送嫁方靜寧到侯府,其中便有先前奉命去家具鋪子看家具的嬤嬤。

她臉上掛著笑,跟著進新房打量,準備回去跟老國公夫人形容,初時還好,待到看到婚床,臉色驟變。

這根本不是先前她看到的那張陪嫁的婚床!

她滿腦子的揣測,臉色不斷地變幻。

而方靜寧一坐到婚床上,便感覺屁股下有些硌,隨手一摸,觸感熟悉。

這是,喜娘唱道:“郎君、娘子早生貴子——”

棗生桂子……

桂圓原是從這兒來的。

喜扇後,方靜寧的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揚,眼中熠熠生輝。

新房裏也有婚禮的一部分流程,許活在前堂謝過賓客們,便來到新房。

兩人在喜娘的指導下結束洞房前的這一部分流程後,其他人便含笑退出去,留一對新人單獨完成卻扇之禮。

方靜寧的喜扇仍然舉在面前,她察覺腳步聲遠去,屋內只剩下他們二人,心跳加快,緊張得呼吸越來越輕……

許活一手抽走喜扇,另一只手直接覆上方靜寧的手腕,幾根手指輕捏著她的手腕。

怎麽這樣直接……

方靜寧羞得深深地低下頭。

許活一言不發,感受她的脈息,少許後,又換另一只手。

方靜寧終於意識到不對,羞澀的擡眼,註意到她的手勢,“……”

哪有人卻扇禮之後是把脈的!

這人……這人不看她的模樣嗎?

方靜寧又羞又氣,猛地抽回手。

許活還沒把清楚,擡眸看向她,也沒強求,道:“你身弱,且有肝淤之癥,是不是還容易咳?”

方靜寧沒好氣道:“世子還懂醫理啊~”

許活認真答道:“讀聖賢書便會研讀到,我有些興趣,稍用了些心。”

她的身體畢竟有些不方便之處,自己懂得多一些,便能更仔細照料自己。

方靜寧語氣有些沖,“那世子看我是不是有些不大好!”

許活一時不甚理解她為什麽不太高興似的,如實回答:“肺也不好,好生養著,倒是也沒什麽大礙,”

方靜寧一噎,兀自生起悶氣。

許活眼裏閃過思索,道:“稍後我與祖母說,咱們暫且先不圓房……”

不圓房?!

教侯府如何看她?!她如何立足?!

方靜寧擡眼,質問:“為何?!”

大有許活不說清楚,她不會善罷甘休的意思。

她生氣時,看起來格外有鮮活之氣。

許活有些許失神,便又立即收回思緒,一本正經道:“你受不住。”

受、受不住……

而方靜寧聽來,與調戲無異,羞得低下頭,手指揪喜服下擺。

“也不是沒有別家娶親後因為年紀尚小暫不圓房,你好生在侯府適應,養個一年半載,你我感情也更好些,到時再準備圓房,如何?”

許活有兩層意思,一是方靜寧情緒上受不住,二是有意遮掩,延後些時日,慢慢再說。

萬一她們實在合不來……方靜寧還有機會退守。

這是許活的想法。

方靜寧只聽出她的體貼,羞怯地低聲道:“全憑世子做主。”

許活看到她如此,再想到方才她兇悍的樣子,無言:“……”

方靜寧擡頭輕輕地問:“長輩們會應允嗎?”

許活道:“我自會說明清楚,你不必擔憂。”

方靜寧點頭,但頭上太重,極吃力。

許活順手在她後腦托住,道:“我還得出去招待賓客,不知幾時能回,且先拆了吧。”

方靜寧枕著她的手,頭上輕了些,眼睛裏帶著明快的亮光,仰頭看著許活輕輕答應:“嗯。”

窗外有些動靜,許是有聽墻角的無聊人。

許活收回手,問她:“白日是不是未吃?院子裏的小廚房備了,稍後讓人給你送過來。”

方靜寧柔柔地道謝。

許活叮囑:“少吃些,容易積食。”

方靜寧又答應。

許活對尋常小娘子的善變還是有些不適應,扯了一下嘴角,離開。

婢女們進來,不止有方靜寧的陪嫁婢女,還有蘆園的婢女,以一等婢女青鳶和青禾為首,二等婢女青菡和青桃站兩人後頭。

蘆園還有些其他的下人,此時未來,明日等方靜寧這個世子夫人召見才能來。

青桃端著一碗小餛飩,恭敬道:“婢子管著小廚房,尚不知您的口味,便教他們做得清淡了些,您有什麽吃食上的喜好,盡管吩咐婢子。”

方靜寧大略掃了四人一眼,點點頭,道:“先放著,我解了頭發再吃。”

青桃二話不說,便放到桌上。

李嬤嬤挺直腰背,彰顯地位,吩咐小荻等陪嫁婢女為方靜寧拆發冠。

青鳶四人規矩地站在旁邊,只等著世子夫人吩咐,並不擅自插言。

青菡有些低落,但被教訓過,並未表現出來惹剛嫁進來的世子夫人不快。

小荻等婢不願在侯府的婢女們面前落下風,動作又麻利又仔細,很快便拆好了頭發。

方靜寧確實餓了,披著頭發走到桌前,拿起勺子舀起一顆小餛飩,嘗了一口。

青桃說清淡,可她吃著,還是有些鹹。

聽聞侯府祖籍在北方,侯府的人許是口重些……

方靜寧不免擔心起她和侯府口味不合,吃了幾口便吃不下了,放下了勺子。

青桃小心地問:“夫人,不合您胃口嗎?”

方靜寧搖了搖頭,下意識地選擇隱瞞。

青鳶上前請示是否要洗澡,幫著陪嫁婢女們稍作熟悉,也不靠近,站在屏風外主動說了些許活的習慣。

比如:許活晚間不喜歡有人在屋裏值夜;許活常一個人到院子裏的憶苦院事事親為;許活勤奮刻苦,早晚練功……

方靜寧聽得極認真。

……

坊內,響起第一聲宵禁的梆聲,賓客們全都結束宴飲,告辭離開。

許活跟老侯夫人說了暫時不圓房的事情,老侯夫人應允,她才返回新房。

方靜寧累了一天,已經困極,靠在床柱上瞌睡。

院子修整時,許活吩咐準備了單獨的浴間,她在那兒梳洗好才過來,站到方靜寧身前。

方靜寧驚醒,瞧見她,頓時手足無措。

許活告知她老侯夫人同意了推遲圓房。

方靜寧輕輕應了一聲,眼神飄忽,不知道兩人今夜如何睡,也不好意思開口問……

就算不圓房,也要留在新房給足方靜寧體面和尊重。

許活道:“就寢吧。”

言外之意便是一起睡。

方靜寧渾身僵硬。

許活坐到床沿,打發了婢女們,又轉向木頭人一樣的方靜寧,問:“你……習慣睡裏面還是外側?”

“皆、皆可。”

許活便占了外側,“我起得早,莫要影響你休息。”

方靜寧動作僵鈍、慢吞吞地爬到床裏,卻不好意思躺下。

許活先躺下,手端正地置於腹前。

方靜寧這才小心地背對著側躺下來。

倆人並排躺在床上,中間分明隔著些許距離,靠近對方的身體部分卻都有些不適的感覺。

方靜寧是害羞的不敢動,整個後背僵麻。

許活是頭一遭與人同床,無法忽視她的存在,便渾身不自在。

純情又暧昧的氣氛縈繞在兩人之間。

許活主動打破尷尬,與她閑說些侯府事。

府中如何,祖母如何,伯父伯娘又如何,主要是她親生父母……

“府裏的事耐心看些時日便能發現,我也不瞞你。”

“祖母不大管事,為人也豁達,不犯錯她便是最寬和的。”

“伯父為人嚴厲,於我如父一般,他不會管你;伯娘管家,你尊敬些,多看多學……”

“父親母親的性子不甚好相處,你尊重著些便可,不必事事遵從,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有事便可問我,我皆會為你解惑。”

……

方靜寧極專註,聽著聽著,忽然想起一事,問道:“你為何送我科考的書?”

許活反問她:“可有看?有興趣嗎?”

方靜寧遲疑。

許活道:“你我若要成為世間最親密的人,坦誠相待是最好的。”

方靜寧便誠實道:“我閨中時常愛看的是些詩詞,從不愛看那些的。”

許活並未意外,只是問道:“你是因為生來不喜歡,所以不喜歡,還是因為自小的教養不讓你喜歡,所以不喜歡?”

一句繞來繞去的話,繞得方靜寧滿眼迷茫。

許活繼續道:“你若是真的不喜歡,倒也無妨。但你若是因為男子該建功立業,女子該守家生育這類約定俗成,而不喜歡,那著實令人遺憾。”

方靜寧更迷糊了,滿腦子都在理這個,連害羞緊張都忘了,許活也忘了。

許活也不再多言,由著她自個兒慢慢想。

她確實有引導的意圖。

一人獨行也不退怯,可這世上若能成眾,有幾人願意獨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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