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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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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冷茁壯的奶奶抱著骨灰盒出來了, 另外一位親人連忙撐著那把提前準備好的黑傘,罩在盒子上面,有說法是不能見光。

回到老家的時候已是中午, 主人家招待著賓客參加宴席,在殯儀館經歷過那些場景,許熙沒有胃口,精神和身體上都不太舒服。

周允競瞧見她這副模樣:“說了不讓你去。”

就這樣還要把護身符給他, 明明她自己才是最膽小的那一個。

旁人都去就餐,只有他們兩人在。許熙靠在休息室的沙發上,蔫蔫的, 小聲說:“不想讓你一個人。”

準確的說,是她想陪著他。

聽著她的說法,周允競頓兩秒,才說:“你把車上的其他人放哪?”

許熙:“……”

總感覺隨時能被他看穿,許熙解釋:“我就是覺得他們不靠譜……我休息一下就行, 你去吃飯吧。”

“行, 世界上最靠譜的人。”周允競說行的同時點下巴, 讓許熙以為他是同意了她的提議,誰料下一秒,他走上前,攥住了她的手腕。

許熙正不明所以,手腕處傳來一股力道,她就被周允競帶了起身,懵懵地跟著他往外走, 走出幾百米和兩個岔路口, 脫離開那個環境,到了一家小超市。

周允競拿了罐加熱過的牛奶, 站在收銀臺前的時候,瞧見售賣的打火機,隨手挑了一個,一並付賬,隨著店家收款聲響,他把打火機撂回口袋。

許熙瞧見打火機,欲言又止,周允競又不抽煙,買來做什麽?

等兩人都出了超市,許熙掃了一圈周圍環境,好奇問:“你怎麽知道這裏還有賣東西的?”

這麽陌生的地方。

他帶她離開,她以為只是單純的散步。

周允競回的自然:“出門在外保持觀察。”

許熙說:“我都沒留意。”

周允競單手哢一聲勾開拉環,遞給她:“我留意就行了。”

這話說的,像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可以大腦放空什麽都不用操心,只用跟著他就行了。剛解讀完,見周允競遞了牛奶過來,許熙下意識“啊”了聲。

給她的?周允競挑選付賬勾拉環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許熙一直以為是他自己要喝。

瞧見許熙的反應,周允競以為她還是沒胃口,站在她旁邊,伸手撥了下她脖頸的碎發發尾,放到她外套帽子裏,淡聲道:“先多少喝一點,知道你委屈了,等結束了帶你去吃好吃的。”

他一向溫熱的指尖此刻也是冰涼的,許熙接過牛奶,聽到他誤解了自己的意思:“沒。”

委屈?這有什麽可委屈的?許熙接著說:“我習慣的,以前忙起來的時候,空腹或者隨便吃點墊肚子都挺正常的。”

周允競淡淡駁回:“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許熙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罐體,一股熨帖,突然有什麽想說出口,手指緊了緊:“我是不是挺麻煩的。”

周允競正瞟著手腕上機械表的時間,這個動作他今天做了很多次。聽到,擡頭撂了她短促一眼:“喝你的。”

許熙只好“喔”一聲,嘴唇碰上瓶口,慢慢地吞咽著牛奶,心裏卻在想,沒正面回答,那她到底是麻煩還是不麻煩?

呼吸過新鮮空氣,又得到了食物補充,許熙徹底恢覆。

下午天氣陰沈,氣溫再降,像是隨時將要下雪,最重要的儀式開始了。

隨著致辭結束,哀樂響起,放入骨灰盒和大量隨葬品後,棺槨緩緩蓋上,老太太卻遲遲不肯離開,雙手緊攥著棺木邊緣,不舍得讓它緊閉,淚流滿面。

見狀,司儀及時引導:“不要耽誤吉時,不能把眼淚掉進去!”

子女們同樣忍著哀痛,連忙來把母親勸走,她讓出位置後,釘棺材的聲音一下一下,像釘在人的神經上。

出殯的隊伍莊重且沈默,步行前往,山道顛簸,路上有大小不一的積水坑,許熙一時不慎身體踉蹌一下,差點摔進去,幸好被周允競及時扶住。

風水先生提前看好了方位,葬於冷家的祖墳旁。

第一抔黃土落下時,冷茁壯突然想起來什麽,焦急道:“爺爺最喜歡的象棋放進去沒有?是不是忘了?”

冷茁壯的父母拍著他的肩膀:“放進去了,放進去了,放心吧,我們準備的很齊全。”

他這才松了口氣。

最後一抔黃土落成時,冷茁壯環顧四周,蹲下身,拍了拍隆起的墳塋:“爺爺,你挨著你的爸爸媽媽了,不孤單吧。”

老太太看著丈夫的新墓,帶著方言的口音戚戚哀哀:“我真不喜歡火化……”

冷茁壯知道很多老年人都接受不了,只能安慰:“奶奶,都一樣的。”

她長嘆一口氣,花白的頭發在空氣中飄:“我知道都一樣,但在我心裏不一樣,你爺爺好好地躺在那裏,我就覺得他像是還在,現在他成了一捧灰,我就覺得真的不在了。”

司儀向東道主交代著後續,講解接下來的“燒七”註意事項,要祭祀夠足足七七四十九天,流程聽起來格外繁瑣,但他們都記得十分認真。

儀式的最後,鞭炮聲劈裏啪啦響起,中國人喜事用鞭炮,哀事也用鞭炮,來的時候一場宴席,走的時候也一場宴席,的確是做到了“喪盡禮,祭盡誠,事死者,如事生”。

看似繁瑣的流程,實際上一舉一動、每一個細節,都是對已故親人的關心和掛念,如果真有另外一個世界,希望通過這些儀式,使得他在那邊,也能過得好。

賓客們紛紛自行散開,下山的路上,幾個年輕人走在一起。

冷茁壯不舍地回頭看了又看,魏傑制止住他的腦袋:“好啦。”又問他:“接下來你們能休息一下了吧?”

這幾天可真夠累人的。

冷茁壯搖搖頭:“我爸媽、大伯他們的同事朋友很多都在城區那邊,還有好幾鋪宴席要辦。”

“啊,”魏傑踢著腳下的石子,他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所以不太了解這些,“哪有心情張羅這些啊。”

冷茁壯苦笑:“沒辦法,人情禮往麽,都是這樣。”

許熙瞧見他手上還提著東西,說:“我幫你提吧。”

“不用,”冷茁壯摸了把發紅的鼻頭,又對許熙說,“謝謝,今天你們能來,我已經很感謝了。”

朋友的關心讓他再次忍不住打開話匣,爺爺的棲身之所逐漸往後退去,他說:“到了現在,其實爺爺在我心中不是突然離開的。他腦梗後誰都不認識了,幾個月前我站在他面前,我說爺爺,你知道我是誰嗎?他含糊不清地說你是誰啊,我不認識。吃飯的時候奶奶給他拿雞蛋吃,他不舍得,當著我的面,放在自己的口袋裏說要拿回去給壯壯吃,他誰都不認識了,但還記得這個。”

“我爺爺把我養大,但我沒能孝順他,他還沒有看到我上大學,沒有看到我結婚,我沒能帶他旅游過,也沒能賺錢給他花。”

人的一生有這樣多的遺憾。

許熙靜靜地聽著,目光往前越,落在蒼青群山下,落在周允競高挺的、淡漠的背影,他正用手機發著消息。

他今天並未給這場葬禮多少關註,連面容都沒有幾分波動,陪同他們散漫地來,又無所謂地結束,完全是游離之外的看客。

許熙不由得想,一群已至中年的人尚且無法忍住崩潰,在十五歲失去母親的時候,周允競當時是怎樣的呢?會難過嗎,會哭嗎。

許熙從沒見他哭過。

經過這一整天,所有人看起來都體力不支,周允競卻仍舊輕描淡寫,甚至在把魏傑送回家後,他看了眼時間,告訴許熙,他要去一個地方,問是把她送回去,還是她要陪同他一起去。

而許熙永遠都不願意離開周允競,她說:“一起去”。

周允競聽到答案:“不問去哪?”

許熙搖頭,不問。

路上,周允競手機震動了許多次,但他都沒有接聽。

這是許熙第一次來到位於平城郊區的市民公墓,占地面積格外大,一排排墓碑在蒼穹下整齊排列,令人難以分辨,而周允競看起來輕車熟路。

下午五點,冬日的白晝在此刻即將抵達尾聲,大理磚石板的盡頭,有十幾位黑色西裝、穿著正式的人正安靜地站在一座墓碑前,氣氛一片沈重。

其中有幾位像是秘書的人擦拭著墓碑,見到周允競,對他鞠了躬,也有幾位看起來格外精英的年長者一一同他握手示意。

對於他身後的許熙,或許是出於社交禮貌,或許是當下的肅穆場合,他們並未探究,連落在她身上的視線都十分收斂。

眾人為周允競讓出最靠近墓碑的位置,許熙暫不明白狀況,一時間並未上前,周允競站在中央,低聲同他們交代了幾句話,使得他們先行離開。

人群散去,許熙這才看清墓碑上的名字,知道了長眠於此的主人。

是周允競的母親。

但上面沒有照片,也沒有生卒年月。

墓碑前的落葉已經被提前到來的幾人清理過,放了悼念的白菊,有祭奠使用的紙錢尚未焚燒。

周允競單腿半跪下身,膝蓋抵在冰涼的青磚石板上,從口袋中拿出了那枚打火機——此刻許熙終於知道了它的用途,嚓一聲,紙錢連著枯枝敗葉一並燃燒了。

這一過程中,周允競沒說話,許熙也沒說話,只有劈啪的聲響。

在冬日的冷氣中,在白晝的末端,他垂著眼,唇線平直,仍舊是無波動的面色,不知道在想什麽,有幾個瞬間,許熙一度懷疑火苗快要灼燒到他的臉龐,一陣冷,一陣熱。

但他似乎察覺不到,火光映著他的側臉,直到化為一堆灰燼。

開車回去的路上,周允競控著方向盤,打了一個彎,停在一家餐廳門口。他對許熙交代,讓她等他二十五分鐘。

周允競進了餐廳,但車沒熄火,緩緩釋放著令人舒適的暖氣,許熙坐在副駕上等他,並且做了等待一個小時以上的準備,這很正常。

但沒有想到,周允競說二十五分鐘真的就是二十五分鐘,時間不多不少,屏幕上的時間由5:59跳到6:00那一刻,許熙看見周允競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位提著東西的男司機。

司機握著車鑰匙,敲了敲許熙這邊的窗戶,車窗降下,他向許熙說明情況:“您好,少爺飲了酒,我來負責送你們回去。”

周允競已經進了後座,神色如常,這時,司機卻對許熙說:“麻煩您去後面照顧他一下,可以嗎?”

“好的。”許熙楞了楞,周允競看起來並不需要人照顧。

她坐到周允競旁邊,瞧見司機把提著的東西妥善地放置在了副駕。

車子駛動,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郊區街景蕭索,司機很專業地觀察著前方路況,並未窺探後排主顧隱私。

許熙這才知道司機為什麽讓她照顧他,越靠近周允競,越能聞到他身上格外的、超越以往的濃烈酒精味,短短二十五分鐘,“飲酒”應該用“被灌”更為符合實際情況。

車廂內並未開燈,周允競沒說話,黑衣黑發融進夜裏,視線有限,許熙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甚至分辨不出他是否睡著了。

雖然上車的時候,周允競看起來不像有任何不適的模樣,許熙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檢查他的情況。

她試探著摸上他的臉頰,知道他的習性,甚至能夠想象到,察覺到她在做什麽後他一定會握住她的手指,語氣似笑非笑調侃:“檢查出問題了麽?”

可這一次什麽都沒有,在一片黑暗中,她的指尖卻傳來濕潤的觸感。

是眼淚。

他哭了。

抵達住處,司機離開前指了指副駕上的盒子,告訴許熙:“這是少爺特地交代要帶給您的。”

許熙扶著周允競走出地下車庫,有一兩分鐘,兩個人都沈默著,沈默到許熙仿佛還能聽見在墓園時的冷風,和劈裏啪啦的燃燒聲。

這時,周允競半靠在她的肩上,說了第一句話:“許熙,我很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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