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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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周允競這句話落下來。

沒兇, 沒斥責,只是對她說這樣的一句話。

許熙憋了大半節課的情緒,忍了那麽久, 在這一刻,差點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她不著痕跡地眨眨眼,把那股澀意壓下,努力讓聲音保持正常, 看向他:“把自己搞哪樣。”

周允競把問題拋回去:“你說呢。”

空氣都像凝滯了,許熙喉嚨滾動,還是說了出來, 眼裏有著許多猶豫:“反正你都聽到了,她們說我抄襲……還打人。”

最後幾個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說出來的,當著他的面,感覺重覆一遍,就等於自我承認做了這些事情似的, 心裏很不好受。

周允競語調慢慢的:“你還有這本事呢。”

這個回覆, 許熙弄不清他是什麽態度, 是站在誰那邊。

她抿了下唇,不再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看上去有點灰心喪氣,不說話了。

自從許熙進來後,曹一恒不放心,一直悄摸摸地聽著後面的動向, 聽見兩人交流。

眼見情況如此, 她急得身體一扭轉過來,伸手拍拍許熙:“怎麽不說了, 說呀。”

孫瑩瑩也跟著轉過來。

然而兩人在對上周允競的目光後,齊齊欲言又止,像是有所顧忌,身體往後縮了一點。

見狀,周允競不由得挑了下眉,也回看她們,意思是說啊,怎麽不接著說了。

曹一恒心想:嗎的那群神經病,非要把路過的周允競扯進來幹什麽,這件事和他有什麽關系?真是莫名其妙。

他在這件事中不就一路人嗎?

轉念又想,難道真的有關系?高晴私下不會真的把他追到手了吧?

因為和周允競勾搭上了,所以被欺負了,就連忙來告狀?

……那這情況就很微妙了。

“呃,”膽子大的曹一恒硬著頭皮,問出一個問題,“朋友和戀人,出現了矛盾,你會選誰?”

許熙應該算是他朋友吧?

在兩人期待的眼神中,周允競平靜答:“我沒有戀人。”

孫瑩瑩:“……”

曹一恒:“……”

怎麽覺得他回答此問題的時候,眼神像在看弱智?

“呃,”和預想的答案不一樣,曹一恒換了個說法,“那,朋友,和有好感的人?”

周允競終於神色有點不耐煩了:“你們想說什麽。”

曹一恒卡了一下。

而許熙在這個時候突然開口,她心氣不順了一節課,終於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事情不是你們看到的那樣,是因為高晴帶人圍堵著我,然後掐我了一把,我才推的她。”

坐在教室裏有視野盲區,曹一恒不知道還有這事兒,也忘了繼續和周允競聊,轉而對許熙氣道:“啊?她還掐你了,我都沒瞧見!怎麽總玩陰的。”

她伸出手就要扒拉許熙,問:“她掐你哪了?”

“沒事。”

許熙不習慣別人看,她身體往後退,避開曹一恒的時候,下意識用手捂了一下大臂內側。

周允競給她了四個字評價。

欲蓋彌彰。

“你旁邊那個女生叫高晴?”

曹一恒:“?”

孫瑩瑩:“?”

曹一恒從許熙身上轉開視線,驚訝問周允競:“你不知道?”

他語調閑閑:“我為什麽要知道。”

許熙也擡起頭,看他,眼睫毛微動。

不可能吧,孫瑩瑩憋不住了,接話:“她是給你送禮物的那個呀,給你送安神茶送藥那個。”

周允競瞇了瞇眼,似乎好像是有這麽回事,但不經過今天的提醒,他忽略掉了。

當時周允競專註地在等周為河即將打來的電話,根本沒註意是誰、來送了什麽。

“放在你課桌上,你接電話出去了之後,沒再回來,上課的時候老範看見了,說放那擋視線,讓許熙給你拿下去放課桌抽屜裏了,你現在還能看見呢。”曹一恒說。

周允競果然從裏面瞧見個箱子:“你們想要?”

“不不不……”

曹一恒沒來得及拒絕,周允競拎出來,塞到她懷裏,擡了擡下巴:“給你們了。”

曹一恒:不是想表達這個意思啊!

生物老師在教室內巡邏,又轉了回來,怕被抓包到聊天,兩個女孩兒只好先抱著禮物箱轉回去,轉回去的時候因為太著急,還不小心碰到了後桌上周允競的書籍。

此時只剩下許熙,在噪雜的討論音中,陷入一種對比式的沈默。

周允競沒瞧她,慢條斯理地把書籍擺正了。

當許熙以為他不會再講話時,他低著頭,修長的手指按著書籍,冷不丁開口:“疼不疼。”

許熙楞了一下,說:“沒事,隔著外套的。”

她說話的時候,看著他的側臉,他剛好把東西理整齊,等她話音落下後才擡頭瞧她。

兩人視線相對。

“我看看。”他說。

周允競說要看她的傷口。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許熙頓了頓,露出了一種類似於抗拒的表情,一閃而過,但周允競捕捉到了。

認識以來,周允競知道許熙從小到大一直封閉自己,很倔,什麽都不肯說,也很不擅長表達,無論喜怒還是哀樂,情緒常埋在自己心裏,自己承受和消化。

周允競想起母親去世的時候,很多人找到他,一群已至中年的人當著他的面流眼淚,他們曾是母親的屬下、朋友、親人。

許熙還真沒在他面前哭過。

剛才站在那裏跟人吵架的時候,被欺負的時候,也不哭。

他知道她一直都是這種性格,而周允競最擅長事不關己隔岸觀火,按照他以往的處事風格來說,應該是由她去吧,他人好壞與他何幹。

但見到許熙這個樣子,周允競卻感到不順暢。

周允競拽住她的衣領,把她拉到自己身邊。許熙猝不及防,身體趔趄了一下,連忙扶住課桌。

剛坐穩,周允競伸出手,向上按了一下:“這兒?”

許熙反射性嘶了一聲,意識到自己發出聲後,立刻閉上了嘴,不明所以地問:“你怎麽知道是這裏?”

周允競聽見了,沒說話。

為什麽不回答。

許熙弄不明白他,她想了又想,坐直,慢吞吞地把外套拉鏈拉開,裏面是件短袖,果然在大臂內側有一片紅,是被掐的印子。

她自己看了兩眼,猶豫地說:“沒事,隔著衣服沒破皮,等紅消退了就好了。”然後拉上了拉鏈。

到這個時候了,許熙還是內斂著不吭聲,瞧著她這副模樣,周允競不由得來了火氣。

他又在那個位置摁了兩下,沒什麽情緒道:“這叫沒事?”

許熙察覺到了周允競的情緒變化,他現在有點不高興,但許熙不明白他突然變得不高興的原因,她本來心情就不好,莫名其妙的,連帶著她自己也倔了起來。

她忍著疼,唇線抿直,和他對視:“沒事。”

跟互不相讓的對峙似的。

周允競冷笑一聲,收回手,不再管她。

-

晚上,門滴的一聲,開了。

明西剛到冰箱拿水果,看向走進來的周允競,楞了一下,才說:“允競,你回來了。”

周允競帶上門,低低“嗯”了聲,掃視了一圈客廳:“他們都走了?”

“走了,就剩下我和餘啟,我倆打算在你這兒再呆兩天,”明西看著他罕見有些疲憊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那邊沒為難你吧。”

“能有什麽,”周允競回答的簡單,“在國內他又不敢把我怎麽樣。”

“餘啟問我你去做什麽了,我沒跟他說,但他好像自己看出來了。”明西關上冰箱門,斟酌著說,“看出來你和你家裏之間,有些不對勁。”

周允競拎著外套,往裏走:“我和他認識八年,到現在再看不出異樣就太鈍感力了。”

“啊對了,”明西朝周允競擠了擠眼,“你千萬不要告訴我表哥和堂哥,我在你這裏呆過,如果他們知道我回國第一件事不去看爺爺奶奶,肯定要罵死我的。”

周允競向他做了個知道了的手勢。

周允競是在兩天前收到了一條短信。

周為河發來的,在知道周允競將他所有個人的聯系方式都拉黑後,周為河使用了新的號碼,向周允競發出了短信,內容是要見他一面。

周允競並未理會,周為河不久後打來了電話。

將近六個月的時間,父子二人進行了第一場通話,周為河威脅性地表示,他已經知道了周允競人在何處,勒令周允競回去見他一面,否則他會親自前往平城,到時候誰都別想安生。

會面是在一家咖啡廳,周為河吩咐秘書包了場,偌大的廳內只有對坐的父子二人,透過透明的玻璃和觀賞植物,能看到路斜對面的公安局。

周為河開始單方面對周允競進行了寒暄,他很擅長偽裝人設,但很遺憾,這個在這一方面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長子並不吃這一套。

於是和藹可親的父親形象只維持了不到三分鐘,就撕掉面具了,周為河面露慍色,對周允競說:“好,你很好。”

他直切正題:“你知道我為什麽選擇這裏和你見面嗎?”

不等周允競回答,他伸出食指,指向斜對面的公安局,在空氣中點了幾下:“因為我要讓你看清楚,你弟弟幾天前就被帶進了那裏,吃了很多苦頭!”

周允競的手指搭在咖啡杯邊,笑:“他被帶進去,和我有什麽關系。”

他這廂火急火燎,而對面的周允競風輕雲淡,不僅如此,還帶著笑。

周為河覺得自己怎麽生了這樣一個兒子:“阿泰好好的,去那個破地方之前還好好的,見了你之後就出現問題了,你不解釋解釋嗎?他去想勸你回來,不想讓這個家庭搞分裂,結果返程途中出了這樣的事,你還笑,你沒有良心嗎!”

出事的當晚,周泰就被轄區警方帶走調查,事件牽涉到一條人命和重大輿情,周為河本質上是個商人,不是政客,沒法在這種嚴重的事情上和公權力對抗,讓周泰無罪釋放。

周允競長腿翹著:“是我讓他嫖.娼的嗎?我讓他酒駕?”

“他是因為壓力太大,心情不好,借此緩解而已,如果不是因為你從小和他關系就不好,今年又莫名其妙不著家,讓他總以為是哪裏惹怒了你,不然會有那麽大壓力嗎?”

周允競的手從咖啡杯旁擡起來,象征性地拍了拍手。

瞧見他敷衍的鼓掌動作,周為河簡直要被這個逆子氣死:“你想表示什麽?”

周允競扯了扯唇角:“沒什麽,就覺得你說的很好。”

周為河想起妻子最近每天都在家裏以淚洗面,鬧著說“我就這麽一個兒子”“阿泰肯定吃不了在裏面的苦”,要求周為河一定想盡辦法,要讓周泰平平安安地回來。

“他是酒駕肇事,完全可以取保候審,但現在那邊遲遲不同意,什麽意思?”

“能什麽意思,”周允競微微拖長了尾音,像是意味深長,“畢竟家裏有保釋期間逃脫的先例,還是兩次,”他嘖了聲,惋惜式地搖頭,“信譽值太差了。”

聯想到屢屢犯事的妻兄,周為河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頓了會兒,才說:“你別給我裝,國內的警察還管不到他在國外的問題,扯不到那麽遠的,反倒是你,是不是你串通明家,聯合給你弟弟做局。”

“我知道現在的負責人是明家那一派的人,你和他們私下關系不錯,如果你還不想把這個家鬧得很難看,那你就去把阿泰撈出來!”

已經很難看了。

越過玻璃窗,越過車水馬龍的柏油路,公安局辦事大廳人來人往,周允競的視線落在鐵質的長椅上。

那天天氣很熱,正值盛夏時節,母親戴著口罩和墨鏡,把自己遮擋的嚴嚴實實,沒讓任何人跟著,獨自帶周允競出門游玩。

四歲的周允競穿著藍色背帶褲,拿支冰淇淋,跟著迷路而且手機耗盡電量的母親進了公安局,她向工作人員借了充電器,對兒子說在這裏等待父親來接。

周允競舔了口快要化掉的冰淇淋,不能理解,為什麽不自己打車回去,或者可以叫家裏的司機來。

母親聽完他的問題,笑他:“允競,你怎麽沒有一點浪漫細胞,男孩子以後這種完全實用主義的思維是追不到喜歡的女孩兒的,迷路了嘛,所以就想讓爸爸親自來接我們兩個呀,不可以嗎?我們坐在這裏等等他。”

後來周為河果然來了,男人剛結束會議,還穿著西裝,周允競被他從長椅上抱起來。

周為河捋了一把周允競的頭發,問妻子:“怎麽出來玩還給他抹發膠啊。”

“咱們兒子當然何時何地都要保持考究的造型,這樣很酷啊。”

周為河不大認同:“天氣太熱,再考究,也都出汗黏掉了,先回家吧。”

年幼的周允競不懂這些,只是在他懷裏,哢嚓咬掉最後一口甜筒。

一晃眼,十五年就過去了。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你在看什麽!”權威受到挑釁,周為河不滿的聲音傳過來。

周允競轉回視線。

他還是西裝革履,但看上去老了很多,也胖了,與記憶中那個從公安局門口跑過來的男人身影短暫重合了一下,然後很快地分開了。

十五年的歲月如洪流一晃而過,而他在這裏質問他:“周允競,你想幹什麽?!”

周允競只是平靜、簡短地反問:“父親想幹什麽?”

他沒再多說話,然而正是這寥寥幾個字,讓周為河楞住了。

周允競很少叫他爸爸、父親了。

不是周允競在逼別人,而是周為河在逼他,一切的根源都在這裏了。

這場會面不歡而散。

回到房間,周允競做了一場夢。

夢到許熙在哭。

剛結束幾個小時的車程,踩上最後一級臺階,女孩兒本來正和人氣勢洶洶的對峙著,一瞧見他人過來,眼淚就開始掉個不停。

回到教室內也還在哭,一邊哭,一邊睜著眼睛看著他,目光毫不閃躲。

她說:“周允競,我好疼。”

他問她哪疼。

她回覆:“哪都疼。”

“這裏最疼。”

她坐回座位上,靠著墻壁,主動拉開寬松衛衣的拉鏈,裏面是件白色的短袖。

她直接脫掉右邊的袖子,把那只胳膊伸了出來,邊哭,邊湊近到他面前,讓他看。

周允競看了個清楚,手肘上方,大臂的內側,泛著一片明顯的紅印子。

她皮膚白,那個位置肉又軟,因此格外明顯。

周允競漆黑的眼睛盯著,吐出兩個字:“嬌氣。”

他平時可不對她說這種話。

只是難得見她這樣,一直哭個不停,還有點撒嬌似的鬧騰,* 跟小孩子在外面和人吵架回來找大人告狀一樣,反而讓他出現了一種想要逗弄的心思。

“你怎麽這麽說我。”果然許熙被他評價的兩個字傷到,生氣不理他了,作勢就往墻壁裏側縮,要和他拉開一個距離。

見狀,周允競把她拉回來,拉到自己身邊,聲音有點低:“又沒說不可以。”

“真的嗎,”許熙的眼裏還帶點淚,看著他,“那你摸摸。”

周允競順著她的話,摸了摸。

許熙好像還是有點不滿足,對著他晃了晃胳膊:“還可以親一下嗎。”

聽到她的要求,周允競回她:“行了,是不是有點得寸進尺。”

他嘴上是這麽說,身體卻很誠實地答應了她的要求,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傷口,含著,吮著,舔舐著。

許熙左邊空著的胳膊環抱著他的脖頸,往下壓,一邊說疼,一邊又不讓他走,矛盾的不得了,哭著哼唧著,聽起來不是簡單的疼,似乎還有點爽。

天旋地轉。

周允競醒了。

在黑暗中,他捂著眼睛,低低喘了口氣,緩過來,察覺到異樣,又罵了聲。

半分鐘後,起床換衣服。

淩晨三點,餘啟還在倒時差,他打游戲必開麥,被睡覺的明西直接轟出了客房。

餘啟坐在客廳裏,開著燈,正盯著屏幕打游戲,看見周允競從二樓下來。

他本來只是瞟一眼,就打算收回目光,然而卻註意到了周允競手裏拎著的衣服,才發覺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再也轉不開眼了:

“你為什麽大半夜洗睡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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