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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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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第1章

01

即便是臨近高考,成木中學的學生表現得仍和往常的每一日並無區別,仿佛高考的壓力全然不存在。

當然,這只是表象。

盡管如此,表現得輕松總比表現得緊張要好,軀體的行為有時候也能反過來影響心情。如果入戲過深,說不定連自己都能騙過去,誤以為自己確實不為此感到緊張。

或許可能的確有一小部分人早早就準備好了除高考以外的退路,對於大部分人而言,高考還是一件比較重要的大事。

文泉不屬於前者,也不太屬於後者——因為在成林中學裏,即便是後者,倘若真的考砸了,大部分同學的家庭還是可以支付這一失誤所需要付出的代價。

文泉的家庭卻支付不起。

如果她不考上一個讓父母倍有臉面的好大學,那麽她的父母將不再對她提供任何經濟上的支持。

雖然這份支持少得可憐,像是扔給路邊野狗的骨頭,但對於沒有經濟收入的文泉而言,骨頭上的碎肉末也是一口肉。

高考對她而言非常重要。

所以她絕對不能接受影響自己高考的因素出現。

然而,現實總是喜歡跟人作對。

課間難得沒有趴在桌子上補覺,文泉望著窗外跳長繩和踢毽子的同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也只是表象。

實際上她的腦袋現在已經被困意和憤怒滿滿當當地擠滿,耳膜嗡嗡地像是高壓鍋的減壓閥一樣發出刺耳的警告噪音。

如果不是理智告訴她,毆打同學是需要賠錢的話,她說不定立刻就會抄起桌子上的玻璃水瓶,狠狠地把面前的腦袋砸得血花四濺,以此來釋放自己的怒火。

可是她沒錢賠醫藥費,毆打他人也是違法行為。所以,她只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後,她的臉上終於擠出了一點兒可以稱得上是笑容的東西。

她轉頭看向坐在自己身旁,默默擦著眼淚的同桌。

實話實說,一個一米八的帥氣男生略帶委屈地抹起眼淚來,除開一小部分不和諧帶來的搞笑感,剩下的部分不管怎麽看都很能讓人感到心動。

可惜,文泉對此只覺得煩躁。

本來她打算在課間補覺的,現在卻不得不來應對無法控制自己情緒的青春期男高中生。

她努力地使自己的語氣保持輕柔,對同桌輕聲勸說道:

“如果你不要再做那些行為,我們還是可以做朋友的。”

噗嗤——

有人笑了出聲。

剛剛好,不早不晚,就在她話音剛落的那一瞬間。

顯然,這不是巧合。

有人正看著她這裏的這一出好戲。

意識到這一點,煩躁再一次湧上文泉的胸腔。她開始思考如果不能用保溫水瓶砸同學的話,那退而求其次用水瓶裏的水潑一下頭,應該算不上得罪人吧。

只可惜,她也得罪不起人。

她不動聲色地微微扭頭看了一眼笑聲發出的方向,面容清俊的少年略帶歉意的笑了笑,雙手比了個抱歉的手勢,神情中的真摯讓他的歉意不似作偽,但他的視線卻仍然惡劣地盯著文泉這邊。

他果然是在看戲。

文泉心裏作出了判斷,但她還是收回了視線。

這一個她更得罪不起。

最終還是上課鈴聲替她解了圍。

伴隨著鈴聲響起,在室外活動的學生陸陸續續走回教室,文泉扭頭看向她同桌,已經重新調整好自己情緒的男生抹幹凈眼淚,對著她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兩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雖然是個隱蔽的好位置,但架不住文泉同桌的好人緣,她就這麽看著幾個坐在前排的男生偏偏要裝作不經意地從角落路過,拍拍她同桌的肩膀,然後幾個男生便用眼神沈默著完成了一場無言的溝通。

文泉坐在位置上,沒有理會那些男生的行為。

剛才課間沒能補覺,現在她覺得更加困了。

困意如同汽油一般潑在她的怒火中,火星劈裏啪啦地從理智中炸出。她看著黑板,又困又氣之下居然覺得有些頭暈目眩。雙眼模糊之間,她忍不住伸手拿起了自己的玻璃水瓶,透明的水瓶中搖曳著扭曲的景象,如同她即將失去理智的混沌大腦。

她舉起了玻璃水瓶——

然後打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不可以。

文泉再一次控制住了自己的怒火。

02

作為成林市錄取分數最高的公立高中,成林中學自然是擁有全市最好的生源。

盡管優越的家境並不代表著孩子就能擁有優異的成績,但是這就如同土壤與種子的關系那樣,肥沃的泥土總是更適合種子的生長——成林中學學生的家境普遍更加優越。

但如果認為一所好高中裏只有家境良好的學生,那對於掙紮著從貧瘠土地裏努力生長出來的種子而言,未免就有些羞辱了。

或許是憑借著基因彩票般的聰明大腦,或許是憑借著超出同齡人的努力與沈穩,又或許是對自己的未來有著明確規劃和強大的執行力,貧瘠土壤的先天劣勢也無法阻擋這些人的抽枝發芽。

文泉覺得自己的基因應該勉強算是中了刮刮樂。

她有些小聰明,但不足以讓她游刃有餘地在成林中學裏名列前茅,進入高中之後,刮刮樂獎金不足的剩餘部分她只能用日積月累的努力來補齊。

所以,在其他同學享受著無拘無束的校園生活時,文泉把大部分精力用在了維持自己的成績。

不過好在成林中學的校風開放且自由,即便她作為一個除了成績稍好以外,幾乎沒有任何討人喜歡特點的普通學生——甚至可以說是有些不合群,在不強制穿校服的環境裏一如既往地穿著校服和回力鞋,任憑誰都能看出她家境的窘迫——她仍然度過了愉快的校園生活。

為了照顧她那沈默寡言的性子,在高三重新分班之後,文泉的新班主任還給她配了一個陽光開朗的男同桌,希望能幫助她更好地適應新班級。

盡管成林中學並不阻止學生之間談戀愛,食堂裏坐在角落裏互相餵飯的情侶也不罕見,但文泉的班主任不是出於這種目的而讓文泉與異性成為同桌的。

僅僅只是因為愛情的火花沒那麽容易在這些學生心中擦出來。

正如前面所說的那樣,一個家庭情況優越的學生,自身還擁有著出色的成績,或許絕大部分還可以加上一些業餘愛好的優勢。這些特質使得他們常常在同齡人中無往不利,幾乎沒有遇到過太大的挫折。

這樣的成長過程經歷下來,很難不讓人產生些隱性的傲慢。

如果雙方沒有同時明確地表現出好感,要讓這些少男少女去追個什麽人,實在是一件稍微有些困難的事情。

所以,比起男女同桌成為情侶,文泉的班主任更操心的是同性成為同桌之後,因為太有共同話題聊得太開心,導致上課不認真聽講。

暫且不談“異性同桌”那一部分,在“性格互補”這一部分,文泉班主任的方法確實很有用。

文泉的同桌金昭烈,人如其名,陽光開朗且充滿朝氣。

他那一米八多的身高,再加上他擅長各類體育項目,金昭烈幾乎是毋庸置疑地就成為了高三新班級的體育委員。

同時,又因為他不管對待誰都是一副熱心腸的模樣,班級裏一旦發生什麽事情,大家都習慣性地找他幫忙。很快,金昭烈就在班級裏收獲了良好的人緣和較高的聲望。

不僅如此,盡管金昭烈給人一種大大咧咧不拘小節的感覺,但他本人的心思卻不失細膩之處。覺察到文泉一開始對於自己體型和性格的本能恐懼,金昭烈在跟她講話時,甚至會為了她刻意放輕聲音,生怕自己的行為會嚇到這位老師叮囑過要多加照顧的“內向”女同學。

有了一個全天候散發光芒的小太陽在身旁照耀,哪怕是陰暗如文泉,也不由得感受到了一些屬於陽光的溫暖。

偶爾課間不困的時候,她甚至會在金昭烈的邀請下走出教室,去跟班上同學一起跳跳長繩。

進入高三之後,許多同學都自動自覺地把智能手機換成了老人機,原本課間聚眾開黑的習慣也用更加傳統健康的跳繩踢毽子來代替。

文泉本來以為,高三生活會在這樣愉快的基調中迎來高考。

然而,生活有時候比虛構作品還要充滿戲劇性。

03

事情的起因是教室角落的空調。

成林市今年的夏季來得格外得早,從五月初開始,熱意就逐漸蔓延至整座城市。

氣溫當然是影響考生心情的一個關鍵因素之一。所以,為了照顧班級絕大部分同學的體感舒適程度,班級裏的空調提前開工了。

很不幸,文泉是覺得氣溫剛剛好的少部分人。

空調一開,冷風一吹,她立即從衣櫃裏找出了自己寬大的校服外套,以便讓自己別被空調給吹感冒了。

誠然找老師暫時調換位置是一個更加聰明的做法,但是面對問題,文泉一向習慣於靠自己忍耐或者是自我調整來解決。披上外套之後,她覺得自己勉強還是能接受空調的存在,於是就決定暫時繼續維持現狀。

等到真的受不了了再說。

文泉心想著,把拉鏈拉上,裹緊了自己的外套。

現狀卻是沒那麽容易維持。

伴隨著溫度的攀升,隨之而來的是雨水開始沁潤這座城市,連綿不斷的雨天和潮濕的天氣讓文泉僅有的兩件校服外套抵不過豐沛的雨水,很快便敗下陣來。晚上在宿舍裏拿著吹風筒吹衣服吹到快要睡過去之後,文泉終於決定用點兒錢來解決這個問題。

洗衣房的洗衣烘幹都是需要付錢的,文泉之前還舍不得出這個錢,堅持自己手洗衣服。但眼下衣著問題切實地影響到了她的學習,縱使她內心再摳門,在錢和高考之間孰輕孰重的權衡之下,她還是決定把衣服送去洗衣房給專門的阿姨處理。

但是在拿回自己的衣服前,文泉不得不以肉身面對身後的空調。

她偶爾會握著裝滿溫水的玻璃水瓶來取暖,可是對於高三學生來說,雙手都空閑的時間並不多,放下玻璃水瓶之後,很快空調冷風的寒意便再次侵襲進她的身體。

更加麻煩的是趴在桌子上睡覺的時候。

身體向前趴下後,脖子便赤裸裸地露了出來,再加上衣領與皮膚之間的間隙,讓冷風幾乎毫無阻擋地長驅直入,把她整個人吹了個透心涼。

事實證明,人不是冬眠動物,渾身發冷沒有讓文泉課間的時候睡得更香,反而是讓她翻來覆去地睡得不安穩,大腦的理智一邊強迫著意識入睡,身體的本能卻又一邊抗議著溫度的不適,叫喊著讓文泉離開這個地方。

迷迷糊糊之間,她忽然感覺到背上傳來了一點重量,帶著陽光的幹燥氣息鉆進她的鼻腔,身體似乎瞬間感覺沒那麽冷了。

如果是平時,她肯定能反應過來這是怎麽一回事,但眼下她實在是困得不得了,身體的不適在緩解之後,意識很快便沈入睡眠中。

等醒過來時,文泉一起身,後背突然傳來了什麽東西滑墜下去的感覺。

她眼疾手快地往背後一撈,把東西拿到眼前一看。

是一件尺碼遠大於她日常穿著的衛衣外套。

往常不到上課鈴響最後一遍就不會出現的金昭烈,出人意料地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在她的旁邊。

少年的臉上依舊掛著令人溫暖的笑容,但是文泉卻在他的眼底深處看出了一點兒微妙的激動與忐忑,這一點兒異常的情緒讓她不由得產生了一些不好的預感。

金昭烈伸出手,與他個子相稱的手臂長度輕易地就越過了文泉的肩膀,他的表情不見任何異常,仿佛遲鈍到並沒有意識出這個動作對於異性而言過分親密,但他輕微顫抖著的指尖卻出賣了他內心緊張的情緒。

“你的脖子好冷啊。”

他玩笑著說道,手掌只是輕輕擦過文泉的後頸,很快又重新收了回來。

文泉只覺得脖子後面冒出一片雞皮疙瘩,比被空調的冷氣吹到還要讓她感到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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