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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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大長公主突然駕臨,翠翹與祝嬤嬤皆是惴惴不安,在門外候著時,也始終豎著耳朵想聽一聽內裏的動靜。

一句淩厲的“你瘋了不成”將兩人嚇得俱是一驚,隨後就是瓷器破碎的聲音,應當是有人摔了杯盞。

翠翹這下有些坐不住了,與嬤嬤對視了一眼,鼓起膽子又進了門,想要看一看究竟是何情形。若是自家姑娘遭了為難,也好趁機解圍。

結果她剛進門,就遭了景寧聲色俱厲的驅逐:“出去。”

翠翹正猶豫著,就聽見雲濃淡淡地開口道,“你出去吧,並沒有什麽妨礙,只不過我與大長公主之間有些誤會,說開了就是。”

自家姑娘都發了話,翠翹也只能看了眼滿地的杯盞碎片,與濺開的茶水,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我沒瘋,”雲濃就知道會是這樣的情形,也正因此,才遲遲未敢去尋景寧,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你聽我解釋。”

景寧冷著臉,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眉尖微挑。

“我與顧修元之間確有感情在,也願意信他一次,”雲濃並沒法將顧修元的深情剖白來與景寧看,何況景寧也未必信,她低聲道,“更何況,我既然已經與他和好,也不差這些。”

景寧恨鐵不成鋼的看著雲濃:“你若真只是與他和好,我也不會氣成這模樣。但婚姻大事並非兒戲,你怎能隨隨便便就應了他?”

“不是隨便,”雲濃搖了搖頭,辯白道,“我認真想過,到如今也並不後悔。”

這些年來,雲濃對景寧算得上是言聽計從,尤其是在大事上,景寧更是說一不二。這還是有生之來頭一遭,景寧已經動了怒,雲濃卻仍舊不肯改的。

雲濃這般模樣,景寧也無可奈何,畢竟她總不能去強按著頭逼迫兩人分開來。更何況,顧修元早就不是當年那個無權無勢的面首,而是只手遮天的權臣,她壓根拗不過。

“行,你既然偏要如此,那我也不多說了。”

景寧原本還想說,若是將來出了什麽事情雲濃別再後悔,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吉利,仿佛帶了些詛咒的意思,便又硬生生地止住,徑直拂袖離去了。

兩人不歡而散。

相識二十年,少有鬧成這模樣的時候,雲濃無力地站起身來,追了兩步,又停住了腳步,不知究竟該如何才好——

她有心想安撫景寧,可又實在說不出要同顧修元分開的話。

景寧一走,翠翹與祝嬤嬤便匆匆進門來,小心翼翼地詢問著究竟發生了什麽。

“不過是些誤會,她如今正在氣頭上也就算了,趕明兒尋個機會,我再同她解釋。”雲濃擺了擺手,示意她們不必再問,“將這裏收拾了。”

說完,她便也出了門,到綺羅香去了。

景寧怒氣沖沖地上了馬車,沒好氣地吩咐道:“到宮中去。”

一見她這模樣,侍女更是半句話都不敢多問,立即探身去吩咐了車夫。

馬車調轉方向,沿著青石板街向皇城而去。

景寧今日原本就是要進宮的,太皇太後留下了許多東西給她,她先前想的是帶一部分出宮,剩下的仍舊封存在長樂宮的私庫。所以特地來了雲濃這裏,想要說清楚了那些事,然後帶她一道入宮,看看有什麽想要的東西,便都送給她。

只不過兩人鬧得不歡而散,景寧正在氣頭上,早就將原本的計劃拋到腦後。

入皇城,到長樂宮,而後開了太皇太後的私庫。

景寧少時時常同雲濃一道偷偷來此,若是看中了什麽東西,便回去撒嬌賣乖,想方設法地從太皇太後那裏討過來。

而如今,這裏所有的東西都成了她的,再不用費心討要,可景寧卻只覺得難過。

“小沒良心的,”景寧又在心中將雲濃給罵了一遍,“我往日待你不薄,你就是這麽回報我的。”

她在這私庫中漫不經心地看著,但卻始終並沒碰任何東西。

太皇太後歷經三朝,這麽些年私庫中攢下的東西可以說是蔚為壯觀,像是個藏寶洞一樣。只不過人死如燈滅,這些身外之物自然也是帶不去的,只能留在這裏積塵。

景寧一圈看下來,東西並沒挑,身上倒是沾了不少塵土。她頗為嫌棄地撣了撣衣袖,卻被嗆得咳嗽了兩聲,隨即掩了唇鼻,便快步退了出去。

才出私庫,宮門外傳來了通報聲,說是皇上駕到。

景寧很是意外。先前太皇太後駕崩之後,停靈於長樂宮,皇上按著祖宗律法每日過來祭拜就算了……如今人都沒了,他又來做什麽?

心中雖有疑惑,但景寧還是整理了衣衫,迎了出去。

皇上並沒要她行禮,還客客氣氣地稱呼了她一聲“姑母”。

新帝如今十二,身量尚未長開,比景寧還低了半個頭,看起來便沒什麽氣勢。景寧垂眼看著他,平靜地問道:“皇上怎麽想起到長樂宮來了?”

當初新帝尚是六皇子時,最愛跟在雲濃身邊,景寧便連帶著待他也不錯。只是後來他登基後,力排眾議重用顧修元,景寧就與他漸漸地疏遠了。

雖說顧修元的確對得起這位置,將朝政料理得有條不紊,而新帝也是個虛心好學,聽得去諫言的,朝臣們漸漸地都心悅誠服,可景寧卻始終沒改變自己的初衷。

大抵是早年的經歷使然,她在這一點上近乎固執了。

景寧並不曾掩飾過自己的疏遠,劉琦也能覺察到,但卻並不曾因此去改變對景寧的態度,仍舊是敬重又客氣。

他是個實心腸的孩子,雖說論及智謀能力及不上自己的兄長,也自有獨到之處,不然顧修元又怎會偏偏挑中他?

見劉琦這模樣,景寧的神色也稍緩了些。

兩人並未進殿去,而是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了,有宮女沏了茶來,隨後又都知情識趣的避開了。

“朕這次來,是有一樁事想托姑母幫忙。”劉琦率先開口。

景寧著實沒料到,新帝竟然會有事托到自己這裏,還將話說得這般誠懇,當即奇道:“何事?”

劉琦坦然道:“是有關朕的婚事。”

他很是淡然地說出這樣的話來,仿佛只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如何,委實是將景寧嚇了一跳。景寧咽下了茶水,隨即將茶盞推開了些,又道:“皇上大婚之事關系國體,縱然是請人操持,如今宮中亦有太後娘娘……如何輪得到我來管?”

若楚太後是靠譜的人,劉琦也不會巴巴地過來找她了。

先前那段時日,無論是朝堂之上見著群臣,還是進了後宮見著楚太後,所有人都在催著劉琦立後,各懷心思。

仿佛這是一筆絕佳的生意,所有人都想趁機大賺一筆。

劉琦被煩得頭疼,壓根不知道該聽誰的,最後還是問到了顧修元那裏。可這次顧修元卻沒有直接告訴他應該選哪家的姑娘為後,而是給了他個建議,讓他將此事托給景寧大長公主來管。

原因也很簡單,景寧這些年來從不插手朝政,不偏不倚。顧修元雖不喜景寧,但因著雲濃的緣故,也信得過她的人品。

顧修元勸劉琦道:“您只管去尋景寧大長公主,她是您的姑母,經手此事也是合情合理。以她的性情,若是肯答應下來,便必定會盡心盡力去辦,若是不答應,那就算了。”

劉琦將這話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便聽從了顧修元的意思,特地趕過來提此事。

他年紀雖不大,但卻是極會說話的,又很是誠懇。

大意是說,這件事上旁的人都各懷算計,他實在是信不過,如今太皇太後不在,他也沒旁的人可以托付,希望景寧能費心幫著照看一二。

景寧聽了他的理由,心生動搖,正想著要答應下來,可轉念想起先前的事情,又改了主意。她正色道:“皇上若是想讓我來管此事,那我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一問。”

劉琦道:“姑母請講。”

“我一直想知道,滿朝文武你為何偏偏倚重顧修元?”景寧擡眼看向他,“甚至不惜力排眾議,也要保下他。”

劉琦一怔,他先前並沒料到景寧竟會問此事,短暫地猶豫了一瞬,方才答道:“顧卿是個極有本事的人,有經天緯地之才。他這麽久以來所做的事,姑母應當也看在眼中,我用他也未曾用錯,不是嗎?”

“話是這麽說,”景寧又道,“可從一開始,皇上為何會那般信賴於他?明明那時他不過是雲濃後宅中的一個面首罷了,您又從何得知,他有這樣的才能,值得力排眾議準他入朝為官呢?”

劉琦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當年他能得儲君之位,是靠著顧修元的計策,對顧修元的信賴也來源於此。可這樣的事情卻是斷然不能說的,他就是再怎麽溫和寬厚,也清楚這一點。

“皇上這般信他,可清楚他的出身來歷?”景寧追問道,“太皇太後臨終說,她曾勸過你要提防顧修元……你可曾放在心上過?”

景寧不明白,為什麽眾人都那般信任顧修元,從雲濃到劉琦,都是這個模樣。

“姑母若是不想幫我,那就罷了。”劉琦臉上一直存著的笑意褪去,冷聲道,“但顧卿這一年多來的所作所為,我都看在眼裏,不牢姑母費心。”

景寧急道:“他身份成謎,居心叵測,借著當年的宮變一躍成了如今一手遮天的權臣,皇上難道就沒想過這其中的蹊蹺?”

見劉琦不答,景寧又說道:“誠然他這一年來做了許多,可焉知不是虛與委蛇,另有圖謀?還請皇上恕我冒昧……”

景寧先前不願提,可今日卻一股腦地說了出來,苦口婆心道:“如今半朝盡在他手,多少政務是從他那裏過的?有些時候,他說話怕是比任何人都慣用,長此以往又會如何?我知你性情寬厚,可對他若是不防,將來釀成大禍追悔莫及。”

劉琦面不改色地聽著,當年太皇太後勸他之時,也是這套說辭,他在朝堂上什麽樣的諫言都聽過,所以倒也不至於惱怒。

等到景寧說完,劉琦方才開口道:“姑母或許不知,顧卿如今已經不大管事,許多事情都是等我下了令,他才會去做。再者,他也已經將手上的權利逐漸分了出去。”

未等景寧質疑,劉琦就又道:“前兩日,他還曾同我提過,說是想要請辭。”

景寧原本準備的話霎時說不出來了,畢竟不大管事還能說是以退為進,可直接請辭,這卻是冒了極大的風險。

若是皇上真應了,那他豈不是就前功盡棄了?近來朝堂之上並無人質疑他,若非是心生退意,他壓根沒必要自己主動去提。

景寧楞了楞,又問道:“好好的,他為什麽要辭官?”

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劉琦神色一緩,竟有幾分哭笑不得,搖頭道:“顧卿說,自己尋著了失而覆得的珍寶,不願再在朝政之上徒耗年歲。”

這話多荒唐。

普天之下,不知多少人窮盡畢生精力,想要入朝為官,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可如今竟有人放著閣臣不當,說朝政之事空耗年歲?

劉琦唏噓道:“也不知究竟是什麽珍寶。”

他倒是問了,可顧修元笑得高深莫測,怎麽都不肯相告。

景寧卻是又一怔,沒來由得想起來今晨雲濃提及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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