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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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染病起,雲濃就沒再見過顧修元,到如今足有六七日。

其實若說起來,兩人先前不見面的日子大有比這長的,可雲濃那時卻並沒覺著如何,甚至還隱隱有些慶幸。

可大抵是先前那一夜,顧修元說過“此生再不負你”後,就像是有了一個未曾言明的約定,雲濃暫時將曾有過的隔閡都放到一旁,選擇了再信他一次。

兩人之間倒更像是回到了當年一樣。

當年雲濃還是郡主時,若無意外,兩人壓根就沒怎麽分開過,所以她如今的不適也就有了來源。

只不過雲濃與顧修元之間,從來都是顧修元主動找上門來的,以至於如今他不上門來,雲濃甚至壓根沒什麽辦法去找到他。

她總不成要跑去郡主府?那就太過了。

雲濃在綺羅香呆了半日,阿菱也已經病愈回來,商議了些生意上的事情後,就又離開了。

綺羅香與四方齋離得不算遠,雲濃略猶豫了會兒,還是決定到四方齋去看一看。雖說遇著顧修元的幾率少之又少,但她就權當是閑逛了。

翠翹還清楚地記得上次在這四方齋遭的為難,雖說後來這邊還專程遣人去賠禮道歉,但她見著這門面,眼皮卻還是莫名跳了下。

“咱們真要進去?”翠翹在門外站住了腳步,小聲問道。

“不然呢?”雲濃不懷好意地笑了聲,而後道,“若不然你先回去就是,我自己逛一逛。”

翠翹連忙站直了,正色道:“嬤嬤吩咐了,要我好好地跟著姑娘才行。”

雲濃心知就是這樣,也沒惱,只是開玩笑似的問道:“你聽嬤嬤的,還是我的?”

翠翹被她這問題給問住了,為難道:“嬤嬤也是為了您好。”

言下之意,就是聽祝嬤嬤的了。

其實雲濃也知道,若自己認真來問,翠翹必然是不會違背自己的意思,但在這樣的小事上也犯不著去動怒,便由著翠翹跟著自己了。

四方齋中的侍女已經換了,看起來溫婉又利落,若是客人不問,也不會上前來打擾。

雲濃將樓下的東西大致看了,慢悠悠地上樓去,同翠翹玩笑道:“若還是上次那姑娘在這裏,說不準咱們還能再得件賠禮,倒也是賺了。”

翠翹原本還有些緊張,被她這話給逗笑了:“姑娘真是看得開。”

折過彎去,便到了二樓。

雲濃來時原是沒抱多大的期望的,畢竟要多巧,才能在這裏見著顧修元?然而及至她上了樓,對上那含著笑意的目光,她才意識到原來竟真能這麽巧。

翠翹隨即也認出了顧修元來,臉上的笑意立時僵了,幾乎有些不安起來。

雲濃偏過頭去看向她:“我有些事,你到樓下去等我。”

翠翹跟在雲濃身旁許久,能清楚地分辨出來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認了真。先前在門口時她還敢說自己聽祝嬤嬤的話,可如今卻是半句都不敢多問的,輕輕地應了聲,便回身下樓去了。

“也是巧了,”雲濃走上前去,輕聲笑道,“我原是想來碰碰運氣的,結果竟真碰上了。”

顧修元拉過雲濃的手,仔細地看了她的臉色,這才放下心來,調侃道:“許是心有靈犀?”沒等雲濃回答,他就又坦白道,“你家我是去不成的,朝事忙完之後便來這裏等著,等了好幾日方才將你給等來了。”

雖知道他極有可能是有意賣慘,但雲濃仍舊莫名有些心虛,低下頭解釋道:“我前幾日在病中,並沒法出門。”

顧修元勾起她的下巴,輕笑了聲,這模樣又像極了個調戲人的浪蕩公子。

雲濃將他的手打開,轉過身去打量著架子上擺的物件。

月餘未來,這裏的東西已經換了一撥,有些在她看來也覺著新奇有趣,索性就將顧修元給扔到了一旁不管,專心致志地賞玩著。

顧修元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似是不經意地隨口問道:“你方才帶著那侍女上樓來,就不怕?”

“有什麽好怕的?”雲濃頭也不回,反問了句。

顧修元見她似是不想聊此事,便知情識趣地止住了,他雖然也想“得寸進尺”,但也怕操之過急將雲濃給惹惱了。

雲濃也隱約能猜出他在想些什麽,嘆了口氣:“容我再想想。”

她先前是存著芥蒂,又帶著些報覆顧修元的意思,所以才不肯讓旁人知道兩人的關系。如今雖說已經改了心思,但卻又沒想好究竟該怎麽辦才好,便只能暫且拖著,等尋著合適的機會再說。

顧修元見她眉頭微蹙,一副苦惱的模樣,忽而有些後悔自己拿話來試探她,不動聲色地改了口:“這事不急,都由著你。”

雲濃抿了抿唇,也沒了再賞玩的興致,在窗邊坐了下來,與顧修元閑聊。

她早些時候在綺羅香時,為著生意的事情與阿菱商議許久,但最終還是沒拿定主意。

眼見著先前提出要買大批香料的客商都要離京,雲濃知道此事不能再拖下去,索性就將此事原委盡數告訴了顧修元,來問他的意見。

畢竟先前顧修元替她管著府中那麽多生意,如今這點小事應當也不在話下才對。

顧修元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將事情的原委理清楚了,直截了當地給出了答案:“賣給他。”

他回答得極快,雲濃怔了一瞬,方才又問道:“為什麽?”像是怕顧修元沒明白她的顧慮一樣,她又解釋道,“我想將生意做大些,或許也會遣人帶著香料出去,若是如今賣給他被他搶了先機,豈不是虧了?”

畢竟若是在洛陽,又有人來賣同樣的香料,那無疑會分走她這裏的客人。

顧修元一聽話音,就知道她存了怎麽樣的顧忌,了然笑道:“你這麽想倒也沒錯,可卻也是想岔了。”

雲濃好奇道:“為何?”

“洛陽之外的地界太大了,他就算能帶走一車的香料,也沒法搶占生意。歸根結底,他不過是個倒賣貨物的客商,賺點差價罷了。”顧修元見雲濃眼神一亮,便知道她明白過來,又道,“讓你賣香料給他,還有一層意思。”

顧修元也沒賣關子,直言道:“拿他去投石問路。”

這道理並不難理解,只不過雲濃與阿菱先前都是圍著個鋪子轉,並沒有想太深,所以才會左右為難怕拿錯了主意,如今顧修元只略一提,雲濃就立即明白過來。

她自己並沒什麽經驗,徐思巧雖在生意上有些天賦,但如今卻也只是紙上談兵,若真是就這麽貿貿然去闖,要擔的風險未免太大了些。

可讓這麽個客商在前先去試探一二,便能知道這些香料在外邊究竟能不能吃開。

若是不成,那就是個教訓;若是成了,順勢就將綺羅香的名聲給傳了出去,將來她再遣人時也會方便許多。

雲濃將自己的想法大略講了,問顧修元道:“對不對?”

顧修元摸了摸她烏黑的長發,很是縱容地笑道:“正是如此。”

“既然這樣,我明日就讓阿菱去回了他。”雲濃高興之後,又有些愁,“那接下來一段時日,就又有的忙了。”

那客商要的香料數量極多,都快要將綺羅香給搬空了。

這筆交易做成之後,未免鋪子青黃不接,雲濃就得再趕制一批香料來,補上才行。

顧修元道:“你若是嫌麻煩,就該雇人來做才是。”

“我不大放心。”雲濃不自覺地皺了眉,“翠翹、阿菱她們我是信得過的,可若是要將方子交給旁人……”

顧修元指尖按在她眉心,若有似無地摩挲著,又道:“你若真是想要將生意做大,就不可能單靠著自己來制香。如今倒還罷了,等到將來再在旁的地方開了鋪子,難道還要自己在京中制了,再讓人大老遠地送過去不成?”

他這話中帶了些無奈,雲濃被他這麽一說,也覺出此舉的傻氣來,沒撐住笑了:“那該怎麽辦才好?”

雲濃先前是郡主,壓根就沒管過這些事情,有什麽疑問便下意識地來問顧修元,仿佛理所應當地認為他什麽事情都懂一樣。

“並沒什麽確保無虞好法子,”顧修元平靜道,“人心易變,哪怕是挑了信得過的家仆,又或者是簽了死契,也不能擔保他們不會生出二心來。”

雲濃動了動唇,到底也沒說出什麽來。她很清楚顧修元說的沒錯,只嘆了口氣。

顧修元忽而又有些後悔。他很少這麽正經地同雲濃講大道理,雲濃是在宮中長大的,對這些都是再清楚不過,可他仍舊不想在雲濃面前提這些,就好像是將自己陰暗的一面暴露給她看了一樣。

他繞著雲濃頰邊的碎發,又碰了碰她的耳垂,也安靜了下來,像是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我明白了。”雲濃將他不大安分的手拉了下來,道了句謝。她偏過頭去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還不算晚,並不用急著回去。

顧修元反手握了她的手腕,不聲不響地看向她。

雲濃沒明白他怎麽突然就不大對勁了,疑惑道:“怎麽了?”

“沒什麽,”顧修元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只是想起了些旁的事情。”

雲濃信以為真,沒再追問下去,她一時間也沒想到什麽話好說,便垂下眼擺弄著顧修元的手。

他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

若是摸起來,卻又會發現其上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來的印記。

雲濃像是得了什麽玩物似的,輕輕地揉捏著,又以指尖描繪著他腕上淡青色的血脈。不厭其煩,也不究竟是有什麽樂趣。

她低垂著頭,從顧修元這個角度,能看見她烏黑如墨的長發,長而濃密的眼睫,嫣紅的唇,以及白皙的脖頸。

但他此時卻並沒什麽情|欲,只含笑看著,好脾氣地由著她擺弄。

頗有幾分歲月靜好的意味。

翠翹在下面等了許久,遲遲不見雲濃下樓來,愈發地不安起來。她鼓起膽子,輕手輕腳地上了樓,想要尋個由頭將自家姑娘給請回去。

一上樓,就見著了這麽一副情形,楞是沒能說出話來。

翠翹想不明白,明明自家姑娘到京中也沒多長時間,怎麽倒像是與這位相識已久的模樣?兩人這模樣,倒像極了感情和睦的夫妻。

樓梯口與窗邊隔了個鏤空的多寶閣,翠翹正猶豫著該不該出聲,就見著那公子偏過頭來,向她這邊看來。

目光冷冷的,與他方才的模樣相去甚遠。

也說不出為什麽,翠翹被他這目光看得眼皮一跳,脈搏都快了許多。她楞是沒敢說話,又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雲濃自娛自樂得很高興,壓根就沒留意到翠翹,還是等到天色晚下來,方才生出了要回去的心思。

“近些日子,你就不要再過來了。”雲濃松開了手,站起身來同他道,“容我想想。”

顧修元也起身來送她,戲謔道:“怎麽,你要想著給我什麽名分了嗎?”

雖然這麽說也沒大錯,可經他這麽一提,卻顯得格外的……說不出來什麽感覺。

雲濃被噎了下,壓根不知道這話怎麽回。

以他如今的身份,若是讓旁人聽到這話,只怕都是要大吃一驚的。顧修元卻是神態自若得很,仿佛並沒覺得有哪裏不對。

雲濃實在是敵不過顧修元這理直氣壯的模樣,擺了擺手,也沒讓他再送,直接快步下了樓。

翠翹跟了上去,什麽都沒問。

她在下面想了許久,知道多說也沒用,幹脆就提也不提,由著雲濃去了。

再者,就無意中撞見的那一幕而言……翠翹覺著,自家姑娘同那公子在一處時,應當是極其高興的。

跟在雲濃身邊那麽久,就沒見著哪個人能讓她這樣輕松。

雲濃回到家中後,就立即遣人去知會了阿菱,讓她去應了那客商的要求,討價還價去。自己則是帶著翠翹,一門心思地制香。

忙碌之餘,她偶爾還會想起顧修元那句玩笑話,著實哭笑不得。

如今再想婚嫁,雲濃雖不似先前那般抵觸,但仍舊隱隱有些顧忌,並不想立時就松口。這事一時半會兒壓根想不出個所以然,便只能拖著。

雲濃遲遲沒給顧修元個交代,正好借著制香的名頭躲著,也不再出門,結果卻等到了另一樁事。

景寧身旁的侍女來訪,將她的親筆信給了雲濃。

那信上字跡潦草,但仍能看出來是景寧所書,其上寫得也很簡潔,說是太皇太後病重,大抵也就是這兩日,若是雲濃想要再見上她老人家一面,便隨著這侍女進宮來。

雲濃少時養在竇太後膝下,也是因著這個緣故,才與景寧相識,這些年來受了她老人家頗多恩惠。不管三十年前她與先帝為了儲君之位做過什麽事情,這些恩惠總不是假的。

而雲濃雖有懷疑,但對她的敬重也不可能因著那麽點舊事就消弭殆盡。

雲濃先前並未入宮,是存了些顧忌,也怕嚇著老人家加重病情。可事到如今,景寧都已經將所有事情安排妥當,給她鋪好了路,她自然是要去見最後一面的。

她匆匆忙忙地換了衣裳,又重新梳了發髻,囑咐了翠翹兩句,便隨著景寧的侍女上了馬車,入宮去了。

有景寧的令牌在,過宮門時壓根不費什麽功夫,侍衛查驗令牌之後便放了行。

時隔許久,雲濃終於又進了這熟悉的皇城,也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先前的那場宮宴。

馬車在內宮停下,雲濃扶著侍女下了馬車,由著她引路,向內走去。當年她隨著景寧入宮來為先帝祝壽,先到了竇太後宮中請安,走得便是如今這路。

那時她只想著如何應付過這場宮宴,並沒料到後來的種種,更沒料到她會在這種情形下再入宮來。

如今真真是物是人非了。

人生之際遇,著實是無常,又總是出人意料得很。

將要進太後宮中時,那侍女還怕雲濃會心生膽怯,專程停下來額外安慰了句,說是有大長公主在,讓她不必擔憂。

見雲濃魂不守舍的,她還在進這宮門時還提醒了句,請雲濃小心臺階。

雲濃在這宮中住了近十年,縱然是閉著眼,也不會走錯,只不過這侍女不知曉罷了。她臉色已是蒼白,強撐出些笑意,向那侍女道了句謝。

偌大的長樂宮中一片安靜,有內侍與侍女往來,但除卻極輕的腳步聲,卻再無旁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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