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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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有人輕輕地晃著她的手,話音裏滿是擔憂,“你又夢魘了?”

雲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目光渙散,她楞了一刻,方才意識到自己又夢到了那些舊事,扯了扯嘴角露出點笑意,向一旁的翠翹道:“大抵是睡得姿勢不大好,窩著心了,不妨事。”

她聲音中帶了些喑啞,翠翹回身去倒了茶來,輕快地笑道:“方才聽船夫講,再過些時候,就要到洛陽了。”

到底是年紀小,翠翹並沒什麽憂慮,話音裏也滿是憧憬。

雲濃笑了笑,並沒答言,只捧著杯慢慢地抿著茶。

從宮宴遇刺到如今,由夏初至秋末,已近半年光景,而她也從高高在上的郡主成了個落魄孤女,可謂是雲泥之別。雲濃驚詫之後,也頗為不適應,只是能以這種方式活下來也是萬幸,斷然沒有再抱怨的道理。

正經來說,她如今該是喚作“謝雲濃”,是個遭了貶謫的小官之女。

半年前這身子的原主大病一場,家中仆從都準備置辦喪事了,卻不料姑娘竟又回轉過來,紛紛轉悲為喜,只有雲濃自己明白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這位謝姑娘同她倒是有幾分相似,皆是父母雙亡孤身一人。只不過她走運些,得了皇室的庇護,而謝家卻是一脈相傳再無親眷,外祖徐家也是不聞不問。謝姑娘雖年紀不大,但也硬氣得很,並沒主動回洛陽投奔外祖,而是在錢塘守孝,帶著兩個家仆過日子。

雲濃弄清楚狀況後,也沒想著要立即回洛陽去,而是一邊將養身子,一邊打聽著消息。

只是千裏之遙,京中的消息傳過來時不知經了幾人,真假摻半,未必全然可信。只知道那場刺殺之後,朝中幾乎是天翻地覆,太子死在刺殺之中,隨後三皇子被圈禁,而皇上撐了十餘日後駕崩,死前傳位於年幼的六皇子。

朝中撤換了許多官員,那些曾經站過隊的世家也遭了牽連,或興或衰。

而這其中最讓雲濃難以置信的,則是顧修元。

雲濃死前還想過顧修元會何去何從,可怎麽都沒料到,他竟然會借此機會入朝堂,而且還頗受重用的模樣。她聽過許多有關顧修元的流言蜚語,有說他心機深沈手腕過人的,也有議論他的出身與過往的——

他曾是懷昭郡主後宅中的面首。

這並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可卻是尋常百姓談論起來興致頗高的軼事。畢竟朝堂爭鬥並不是人人都上心,可這樣的旖旎事卻是酒肆茶樓的“下酒菜”。

雲濃在錢塘數月,不知聽多少人議論過自己與顧修元的那點破事——大半還都是捕風捉影胡編亂造的,有說她當年仗勢欺人強搶了顧修元的,也有說顧修元待她一往情深的,著實是讓她沒脾氣。

如今這身體算不得好,大病一場後更是得慢慢調養,雲濃原是想著將養個一年半載再做打算,可前不久卻見著了外祖徐家遣來的人,說得情真意切,請她回洛陽去將養。

可雲濃卻沒什麽感動,只覺著稀罕,挑著眉看著那嬤嬤,眼角眉梢都在問,“早幹什麽去了?”

那嬤嬤沒料到雲濃看起來綿軟,可性子卻這麽棘手,臉上的笑差點沒繃住,硬著頭皮搬出了個由頭。

雲濃也是這時候才知道,原來這位謝姑娘竟然還有一樁婚約。

早前宮變之後,朝中天翻地覆,太子與三皇子皆折了,徐家非但沒了依仗還受了幼帝冷落,而原本家道中落的楚家得了重用,青雲直上。徐家一合計,總算想起來還有謝雲濃這麽個外孫女,特地遣了人來接。

徐家的算盤打得倒好,可雲濃覺著卻未必能遂了他們的意,畢竟如今她一個孤女,誰知道楚家還會不會認這門親?

只是那嬤嬤軟磨硬泡的,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模樣。雲濃思來想去,索性應了下來,也好親自看看洛陽是怎麽個情形。

再有,她也的確想見一見那些個故人。

眼見著將至洛陽,雲濃喝了半盞濃茶提神,而後便起身梳妝打扮。

說來也巧,她如今的身量容貌與先前頗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或笑或嗔都顯得很是靈動。

雲濃自個兒動手梳了發髻,點了唇脂,從首飾盒中挑了珠花發簪。她慢悠悠地對鏡梳妝,由著祝嬤嬤在一旁念叨,時不時地點點頭,以示自己聽了進去。

祝嬤嬤語重心長道:“我知道你心中存著芥蒂,可咱們如今還是得仰仗著徐家,不然你這親事只怕難辦……”

雲濃眉尖微挑,未置可否。無論是她還是這身子的原主,對徐家都沒什麽情分,究其緣由,還得從祖父輩說起。

徐老爺是寒門士子出身,家中無權無勢,後高中狀元入翰林為官,才算踏上了仕途。沒過多久,他那出身同樣低微的原配夫人過世,只留了一女,而他則是迎娶了頂頭上司的女兒錢氏為繼室,生兒育女。

原配留下的那一女,就是謝雲濃的娘親。

雲濃理清這關系後,也算是明白為何徐家把原主“忘了”好幾年,直到如今才想起來。

畢竟原主的親祖母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年,親祖父眼看也是個無情無義,恨不得跟“糟糠之妻”撇清幹系的,如今子孫滿堂,若不是有楚家這門親事,又怎麽會記掛著壓根沒見過幾面的外孫女?

祝嬤嬤還在那邊念叨著:“聽人說,楚家如今得了新帝青眼,姑娘若是能嫁到他家去,後半輩子也就不用愁了。”

她是謝家的老仆,雖也怨著徐家不厚道,但如今只有徐家還算是能為雲濃操持親事的長輩,只要能趁此機會讓雲濃嫁到楚家去,這些就也都不算什麽。

雲濃這一路上不知將這話聽了多少遍,知她是一片好心,也懶得辯駁,只由著她說去。

沒過多久,船在渡口停泊。

翠翹興沖沖地挑開簾子,探身向外看去:“姑娘,咱們這就到了洛陽……可真是熱鬧啊。”

雲濃抿唇一笑,沒答言,也沒急著起身。

又過了會兒,徐家隨行的那管事進來回稟道:“府中已備了馬車在岸上等候,還請姑娘隨我來。”

雲濃這才扶著翠翹站起身來,系了披風戴上兜帽,下船登岸。

此時已是冬初,寒風凜冽,天也陰沈沈的。

雲濃攏著衣袖,掃了眼人來人往的渡口,又垂下眼睫,不動聲色地上了徐家遣來的馬車。

馬車駛過長街,車內安靜得很,偶爾能聽見路旁傳來的叫賣聲,與南邊的吳儂軟語很是不同。

雲濃並沒開口說話,將蘭姑晾在一旁,倚在那裏閉目養神。

蘭姑一見雲濃這模樣,就覺著頭疼。

她原以為這趟並不是個難差事,自己一開口,雲濃就該歡天喜地地收拾行李隨她來洛陽才對。可實際上卻是,自打見到這位表小姐,她已經不知碰了多少釘子了。

而更莫名其妙的是,她時常被雲濃的氣勢壓住,一個眼神掃過來,她就不大敢多言了。明明是個父母雙亡的孤女,哪來這麽大的架子?

雲濃並不在意蘭姑怎麽想,她這幾日在船上一直沒能好好歇息,的確是有些累了。

半睡半醒間,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雲濃不大情願地睜開眼,看向蘭姑。

或許是犯困的緣故,她眼中含了水光,搭上略帶疑惑的神情,看起來格外無辜。雖顯得怠慢,但卻讓人不忍苛責。

蘭姑楞了一瞬,這才探身去問車夫:“這是怎麽了?”

車夫答道:“皇上要去護國寺上香,前邊在清道,得等會兒了,若不然就得折返繞道。”

“這……”蘭姑下意識地回過頭,等著雲濃的吩咐。

這些日子被敲打了幾次後,她不敢像最初那般輕視雲濃,有什麽事情也都是先問過她的意思。

雲濃想了想:“等著吧。”

說到皇上,雲濃怔了會兒,才意識到是如今的幼帝,曾經的六皇子。當年她還在宮中時,這位小殿下還時常跟在她後面喊“雲姐姐”,那時太子與三皇子爭得水火不容,誰也沒把這麽個小皇子放在眼裏。

可那一場宮宴後,卻都變了樣,雲濃擡手按住心口,總覺著有些隱隱作痛。

外邊隱隱有躁動聲,應當是禦駕將至,雲濃傾身挑開車簾,向外看去。

天家儀仗自是氣派威嚴,但雲濃卻是見慣了的,她目光從龍輦與諸多侍從身上掠過,落在了顧修元身上。

顧修元未著朝服,尋常的青衫也被穿出一種別樣的氣勢,墨色的披風上以金銀線雙繡了仙鶴雲紋,貴氣逼人。他天生一副俊逸的好相貌,氣質高邈,在禦駕的一眾隨從中,顯得格外惹眼。

當年他跟在雲濃身旁時,還曾有人稱讚他“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但雲濃卻險些認不出他來。

以往他臉上總是帶著三分笑意,溫潤如玉,毓秀風流,可如今卻是帶著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冷冽得如這初冬欲雨的天,讓人見了就恨不得退避三舍才好。

雲濃有些疑惑,明明顧修元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手掌大權,深得幼帝篤信,怎麽還這麽一副不痛快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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