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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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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女郎!”傅母驚呼。

那只小犬已經被許堇揚手扔入了池塘裏。

到了這個季節,已經沒有引入新的活水,只有薄薄的一層泥水。但是下面的淤泥卻極厚,小犬被丟在水裏,只來得及哀鳴幾聲,就陷入了厚厚的淤泥裏。慘叫著掙紮。

淤泥緊緊的吸附在犬身上,越是掙紮,越是往下陷。

許堇在岸上靜靜的望著那只小犬哀鳴掙紮著,不停地鼓動前爪,想要從深陷的泥潭裏出來。

許堇想起之前這只小犬半個時辰之前,還被太夫人以及中郎將夫人抱在懷裏千寵萬愛,現如今竟然落得滿身泥汙呢?

她想起了晏南鏡從太夫人手裏把這只小犬接過去,抱在懷裏柔情撫慰。唇邊牽拉出了個快意的笑。

世間人情的冷暖,她才初嘗,就已經天崩地塌了一般。

那些曾經滿面笑容的貴婦們,不知道什麽已經換上了譏誚的笑容。那暗暗嘲諷的神情,或是顯於面頰,或是暗藏於眼眸裏。

短短的一年多時日,她認知的那個世間已經完全天翻地覆。

她緊緊盯著池塘裏奮力掙紮的小犬,那陣陣哀鳴,還有掙紮著的咕嘰水聲融合在一塊,詭異的讓她心頭有無限的快意。似乎所受到的所有譏諷和暗地裏的嘲笑,全都在此刻宣洩了出去。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輕松。

她見著池塘裏的那只小犬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小,哀鳴漸漸衰弱下去。淤泥從四面八方湧上來,迫不及待的把它吞沒。

許堇看著那只小犬逐漸往淤泥深處沈沒,似乎所有的煩惱在這一刻全數消弭幹凈。

傅母聽到那邊有細碎的走動聲往這裏過來,趕緊拉住她往一旁逃去。

要是被人看到了,哪怕太夫人不可能因為一只稀有的小犬怎麽樣,但是肯定不悅。到時候對女郎肯定越發厭惡。

拉著許堇逃跑的時候,聽到那邊有婢女驚恐的尖叫。

走的遠了,傅母往後看,滿心的驚魂未定。見到沒有人發現她們,那顆鼓噪的心才漸漸地落回肚子裏。

“女郎怎麽……”傅母才開口,見著許堇那帶著高興的眉眼,話語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自從成婚之後,傅母就幾乎沒有從她臉上看到多少快活神色,現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了些,那些說教的話不管如何都說不出口。

“女郎高興就好。”千言萬語,傅母最後嘆口氣道。

晏南鏡在內堂裏陪著太夫人說話。虞夫人好久沒見,看著脾性依然是沒變什麽,見著她只管扭頭往一邊去,當做不見著她。

晏南鏡對虞夫人如此,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虞夫人見著她含笑去和太夫人說話,越發氣惱,哪怕沒有當場言語裏表露,臉頰都氣得鼓鼓囊囊的。

褚夫人今日也在,前段時日中郎將落難,為了保全一家,李遠主動斷了和這個出嫁侄女的來往。

現如今中郎將眼看著又要東山再起,於是李遠又讓她來了。

褚夫人沒有丈夫那麽厚的臉皮,不敢貿然直接上晏南鏡跟前去,只看這麽看著。見著虞夫人臉頰氣得鼓鼓的,不由得一陣擔憂。

這位夫人真的,十幾年如一日,年歲除了化作臉上並不太明顯的紋路之外,心性是半點沒有長進。還和那些年輕女子一樣。

褚夫人聽到身旁的貴婦壓低了聲量偷偷的笑,“聽說那位,裝了一年的病。這幾日也不知道有沒有讓君侯去見她。”

之前虞夫人稱病了差不多一整年,見人的時候,臉上都要擦上厚厚的粉,好叫臉色看上去慘白,走路一搖三晃,必須兩個婢女左右攙扶著。

裝病邀寵這樣的手段多見,但都這把年紀,孩子都好幾個了還用,就委實讓人啼笑皆非。

“應該沒有,那位見著新婦臉色可不好看,若是君侯如她所願去看她,哪裏還有去生新婦的氣。”

說完,彼此相視一笑。

滿面都是揶揄。

褚夫人聽到這些低低私語,不由得往晏南鏡那邊多看了幾眼。出嫁的女子,如果不得姑舅的喜歡,日子會很難過。中郎將有府邸在外,並不需要每日去虞夫人那兒晨昏定省,但還是忍不住擔憂。

正其樂融融的時候,秦媼聽外面婢女滿面驚恐的回報。蹙了蹙眉,還是到太夫人耳邊說了那只小犬落入荷塘淹死的事。

那只小犬是從西域來的胡商手裏得來的,正得太夫人的歡心。

太夫人一聽微微蹙眉,“怎麽那些人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秦媼神色如常,雖然只是一只小犬,但是負責的婢女看管不好,那就得受罰。至於多大的懲罰,就全看上位者的意思了。

“太夫人,”

方才秦媼說得那些話,晏南鏡也聽到了,“今日大好日子,不宜動氣。”

她繼續道,“我在遼東那兒得了幾只會說話的鳥,正愁沒有機會進獻給太夫人呢。”

太夫人被她這麽一打岔,倒是笑了,“你這孩子心善,人如其名。”

說罷,搖搖頭,對秦媼道,“調往別處吧。”

“兒也是為了太夫人康健著想,何況今日是好日子,可不能因為無關緊要的事壞了心情。”

太夫人連連笑道,“知善說的是。”

她看了一眼那邊滿面幽怨的虞夫人,不禁有些頭痛,拍了拍晏南鏡的手掌,“秋郎這個孩子,人靠譜。但是——”

到底是要給孫兒幾分顏面,不好說虞夫人光長年紀沒長頭腦。

“幸好,還有你。要不然我這老婦就真的要擔憂了。”

“他的那些臣僚,的確這裏頭有本事的不少。但是若是身邊親近的人不好,那也會出事。”

“兒只是盡自己該盡的職責而已。”

太夫人搖頭,“這世上應該的事多了去,但是能做到的又有幾個?”

說著,太夫人又去問秦媼,“前頭怎麽樣?”

宴席男女分開,並不在一起。但是太夫人有讓人時刻關註前面。

“一切都順利,”秦媼頓了下,“聽說君侯還讓長公子坐到身邊來。”

太夫人聽了大喜,看向晏南鏡,“我就說父子之間能有什麽隔閡,只要有個時機把話都攤開說就好。”

晏南鏡一聽,心下跳了跳,不過再擡眼起來,依然還是滿面的笑容晏晏,“太夫人所言甚是。”

有了秦媼方才的稟報,太夫人心情大好,握住晏南鏡的手說了好些話。

“你們回來就好,這次你們回來,估摸也不會再回那個天寒地凍的遼東去了。”

太夫人笑著又嘆氣,“你們才去的時候,我這心裏擔憂的不得了。先不說那些反叛的遼東大族。就這路上的苦,我都日日不能安寢。”

“不過好在終於回來了。”

太夫人在她手上拍了幾下,“終於算是苦盡甘來。”

苦盡甘來嗎?

晏南鏡還是沒有說什麽,只是順著太夫人的話頷首。

太夫人好不容易等到孫兒回來,不管怎麽說都要留長孫夫婦先在侯府裏住上兩日。

暫住的庭院都已經安排好了,晏南鏡才過去,就見著齊昀被家仆攙扶著過來,腳下蹣跚。

齊昀見到晏南鏡,眼睛倏地亮了。

他推開旁邊的家仆,略帶委屈的,向她敞開懷抱。

晏南鏡下意識伸手接住,兩人當著一眾人的面,抱成一團。

四面八方都是他滾燙的氣息,混雜了些許酒氣。不過好在酒宴上的酒都是佳釀,所以聞著也不算難受。

晏南鏡在一片滾熱裏,聽到了阿元那壓低了的輕笑,她臉上滾燙。

她攙扶住齊昀就往內寢裏走。

齊昀站穩了,不將體重壓在她身上,所以還算順利。

到了內寢,她把橫在肩膀上的手臂給撂下來。齊昀整個人躺在了臥榻上。

“喝了很多?”她俯身下來,正好望見他臉上的紅暈。

齊昀頷首,“不少人上來敬酒。”

“沒有灌齊玹?”

她記得這次家宴,齊玹也在,“他最近風頭無兩,難道就沒有人過去灌他?”

“有的。不過我這兒的人比他那裏多得多。”

晏南鏡若有所思,“看來,在眾人看來,你起覆了。”

“不過,這應該是君侯想要的吧?”

她也看清楚了,這對父子從頭到尾也不是什麽平常父子,如果用平常父子的那套去想他們,恐怕只會被耍得團團轉。

她說著,阿元已經送來了熱水。

阿元知道這時候他們有話要說,只讓婢女把梳洗的水送進來。就讓婢女們出去,免得有什麽話被傳了出去。

晏南鏡坐在鏡臺面前,打算把頭上的簪珥取下來,長長的花樣流蘇在簪頭上搖動。內裏不知道是不是勾住發絲了,一時間

一股酒氣襲來,她往身後一看,見著齊昀竟然從臥榻上起來,坐到她身後。

他喝多了酒,眼眸裏都被泛濫著水色,他擡手在她發鬢裏摸索著,將內裏勾在簪端的發絲小心的撥開。一抽一動,將簪珥整個的摘下來。

“不是喝醉了麽,不好好躺著跑我這裏來。”

她話語說完,就見著銅鏡裏齊昀擡頭直直望著她,眼裏亮的喜人。

“不算醉,”他坐在那兒,扯開下頜的冠帶,“只是微醺罷了。”

晏南鏡嗤笑一聲,齊昀聞聲,從她背後靠過來,頭顱徑直壓在了她的肩背上,話語裏帶笑,“怎麽?知善不相信?”

“看起來你也不像是說謊,不過你還是趕緊的去躺著比較好,畢竟也喝了那麽多酒。”

“知善心疼我。”

他不動如山,依舊壓在她的肩背上。晏南鏡簡直拿他沒有辦法,“是啊,我心疼你。”

她不肯認的時候,齊昀有百般辦法來逗她。現如今她幹凈利落的認了,她從鏡臺裏見著齊昀那滿面的錯愕和措手不及。

她慢騰騰的把其他細小瑣碎的首飾給摘下來。曲肘頂了頂他,“給我把項珠取了。”

今日家宴,赴宴的貴婦們都是盛妝而來,她也不能太寒酸了。脖頸上戴著紅瑪瑙的項珠,鮮紅似火,行動間格外受人矚目。

齊昀低頭給她把脖頸後的系帶解開。

“怎麽不說話了,方才不是很能說麽?”

晏南鏡挑眉含笑看他,見著他冠帶解開了,幹脆隨手給他把冠上的簪子抽掉,整個的把冠摘下來。

才把他發髻上的冠摘下來,齊昀摟住她的腰,徑直將自己貼到了她的懷裏。

晏南鏡一手持著才摘下來的冠,人就這麽被他抱著,一時間動彈不得。

她隨手將手裏的冠丟擲到一邊,冠砸在鏡臺下放置的漆盒上咚的一下滾個半圈。

她雙臂從兩邊環繞過來,抱住他。

齊昀放任自己投入到她的懷抱裏,任憑柔軟和馨香將自己全數都包裹住。

“是不是太累了?”晏南鏡過了好會輕聲問。

齊昀搖搖頭,“我在想,老天對我到底不薄。”

他老早就已經放棄了向上天懇求,不管他對上天懇求什麽,似乎都沒有任何回應,現在突然有了,滿心都是感激。

晏南鏡忍不住笑了,“這不都是你自己搶來的,跟老天又有什麽關系?”

齊昀聞言,往她懷抱裏埋的更深了些。

他雙手環住她的後腰,“是啊,和你有關系。和老天何幹。”

不得不說,這人的嘴若是厲害起來,也很厲害。晏南鏡在他的後背上捏了下,聽到他低笑,整個人往她這兒又重重的抱過來。

第二日,齊侯那兒派人讓他們跟著一塊兒去秋獵。

打獵需要看天時,春日萬物生發,為了不傷天時,獸類繁衍,禁止狩獵。到了秋季,秋季主金主殺,才是狩獵的時候。

晏南鏡被套上厚厚的狐裘,連著頭上都被套了厚實的一層風帽。

外面秋風寒冽,吹不動她半點。

齊侯一見到她和齊昀,先是一楞,然後笑道,“還沒到深冬呢,怎麽就穿成這樣。”

“知善在楚地長大,自小畏寒。”

晏南鏡才要解釋,齊昀已經搶先一步答道。

齊侯頷首,滿面明了。

“那這樣,是騎不了馬。”齊侯指了指那邊搭起來的帳子,“知善先去那兒,我讓人送炭火過去。”

這對父子有點好,不管私下如何不堪,明面上還是妥當的。

晏南鏡被婢女一路送到帳中,不多時送來了取暖用的炭火。

過了一會,帳子外有聲響,許堇進來了。

晏南鏡見到許堇面色慘白,招呼她過來,“外面天寒,許夫人快過來暖暖。”

許堇不由得覷向她的臉上,面色紅潤,狐裘毛針掃在臉頰上。哪怕只是一眼,都明了她處境的優渥。

當年初見的時候,面前的人不過是個醫女,身份卑下,而現如今,兩人似乎是掉轉了過來。

許堇行過來,垂著頭,小心的打量她。這次比上回更近。上回在太夫人那裏,中間隔著好多人,兩人一句話都沒說過。

她故作不在意的擡眼,暼向晏南鏡。面前人肌膚細膩白皙,唇邊帶笑,哪怕什麽都不說,也是知道她生活極好。

許堇忍不住想,她必定是和自己不一樣,不必遭受冷待。

面前的人哪怕什麽都不做,就猶如一面鏡子照出她的落魄和不堪。

想著,心尖下似乎有團戾氣扭結成團,從心下一路直接直沖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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