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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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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承襲自先秦的婚服是玄色的,火光在挺括的袍服上,折出了濃厚的紅。

他站在庭燎和堂上的光亮裏,朝著她淺笑。

眼底裏泛著柔光。

竟然沒有被她嚇到。

晏南鏡有些氣餒。

她見著齊昀沒有被她那滿臉鮮明色彩給嚇住,頓時沒了繼續看他的心思。這時候新婦要嬌羞一點為好。旁邊的仆婦也在小聲提醒她,頭微微低著一點,帶點笑。

晏南鏡嗤之以鼻,對仆婦的話語完全沒搭理,不僅沒有低頭嬌羞,反而徑直擡頭。

李遠和褚夫人都坐在堂上,晏南鏡過來聽他們的叮囑和告誡。

這些她都經歷過了一次,再做起來沒有最開始的好奇和緊張。

叮囑和告誡的話,都是定好了的,走個過程就差不多。不會真的拉住出嫁的新婦叨叨不休。

叮囑了幾句之後,她起身。換旁邊的齊昀對李遠和褚夫人行子侄禮。

她忍不住投過去一瞥,見著他脊背彎下來,十足的恭謹謙和。和當初大晚上搶婚的姿態判若兩人。

一個人竟然有兩幅完全不同的面孔。

齊昀一拜到底,李遠馬上讓他起來。

禮數到這裏,已經差不多了。晏南鏡見著齊昀起身,看向她,唇邊的笑越發濃厚,連帶著整張面孔都散發著淺淡的光輝。

他很高興。

晏南鏡知道。

有這麽高興嗎?她不禁有些疑惑。

疑惑間,他已經走了過來,緊緊望著她。晏南鏡擡頭,幾乎能從他眼眸裏清晰的看見她的身影。

“走吧。”他壓低了聲響輕聲道。

晏南鏡嗯了一聲,和他一道從前堂出去。庭燎的火燒的很旺,幾乎將整個庭院都照的通亮。

“小心腳下。”

齊昀的提醒從一邊傳來,晏南鏡不由得蹙眉,“我知道,看著呢。”

庭院裏為了婚禮,早已經讓仆婦們潔掃了不知道多少回。確保新人不會被路上的雜物給絆倒。

齊昀聽出她話下的不耐,一笑沒有說話,只是手掌始終托扶在她的手肘上。謹防萬一。

新婦用的青帷車已經停在門外,馬匹用的是李家的。等在夫家呆足一段時日之後,這些馬匹還要由新婿親自送回去,以示新婦已經融入了夫家,不會將新婦送回。

婚禮的條條框框很多,但是仔細看又覺得很有趣。

只是她這已經經歷了一大半的人來,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新鮮感。只求把這套走完,不要再出什麽差錯。

其實就算真的出什麽差錯,她也不覺得有什麽了。都經歷過搶婚了,還怕其他什麽意外。魑魅魍魎再厲害,也比不過當初齊昀做的。

她扶著婢女的手上了青帷車,齊昀跟著一道上車。依照約定俗成的規矩,新婿必須替新婦駕車一段路。

因為是冬日,天寒地凍,所以車帷全都放了下來擋風,不像春夏那樣全都綁起來。

青帷車兩道持著不少火把,晏南鏡坐在車裏,見到齊昀的身影被火把的光亮映照在車帷上。

不同於崔倓的瘦弱和單薄,他完全是青年的姿態,哪怕光是看著影子,也看出他矯健的身姿。

他持著轡繩,口中叱喝一聲,振轡中馬匹聽從他的指令,邁動馬蹄,往前方去。

車輪轔轔,壓過地面。親迎隊伍聲勢浩大,齊侯在這上面,給夠了李遠顏面。她坐在車裏,看著兩旁的火光將車內也照的明亮。

這些年世道不太平,嫁娶路上時常出事。甚至齊昀自己都搶婚,現如今這架勢,恐怕沒有誰有那個膽量來搗亂。

原本新婿只要給新婦駕車一段路,就要回到自己的扯上。但是齊昀卻是一直站在青帷車的禦手位上。

倒是有人過來提醒該離開了,但是見齊昀沒有半點放手的意思,也不敢多言,悄悄退下了。

晏南鏡盯著齊昀的背影一直都映照在車帷上。

外面車輪傾軋在道路上的聲音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只聽到他籲了一聲,青帷車停了下來。

齊昀已經先她一步下了車,等在旁邊。她被婢女攙扶下來,見到齊昀佇立在那兒。

齊昀已經對她一拜下來,這是請新婦入門。

正當這時候,門內傳來一陣年輕男子的笑聲。晏南鏡記得齊玹娶妻的時候,被弄新婿,這恐怕是同樣的事。

她下意識往後退得時候,齊昀已經擋在了前面。果不其然,她從他背後偷偷伸頭出來,就見到不少人往這裏來。看樣子來者不善。

齊玹慢吞吞的跟在人後,隔著一眾人,望向那邊的齊昀。

他面上笑盈盈的看不出什麽,又有許多人在他前面,臉上的那些無奈看著他也只是被迫拉來的。

那些人面上還是笑盈盈的,望著齊昀,“新婦先去等等,新婿這兒先要受一番考驗。”

“知善先去等一等。我等會就過來”

齊昀回頭和她道。

這些人面上客氣,可是晏南鏡知道不懷好意。

她有些猶豫,齊昀神色溫和,“知善先去等等。”

晏南鏡最終點點頭,她預備打算叫過旁邊的婢女。無意擡頭,見著暗處蟄伏的影子。屏退了要過來的婢女,現在那兒等著。

齊玹看著齊昀,身後的年青男子拿出了繩索,他先是滿面驚訝,“這是要做什麽!”

“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

那些人笑道,“難道中郎將真的怕了?”

齊玹哎哎了兩聲,就要出手攔住。他位置靠後,攔也攔不住。只能提高了聲量,“景約?”

齊昀沒有半點驚慌失措,他對上齊玹那慌亂的面龐,“多謝從兄,不過今日大好日子,諸位隨意吧。”

齊玹望見齊昀淡定自若,心裏冷笑,阻攔掙紮的動作也有凝滯。那些人原本就是他安排的,見到齊玹動作遲鈍,幹脆將他整個的推到後面去。

“放心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說罷那些年輕男子拿著繩索就往齊昀身上套。

齊玹記得齊昀從頭到尾看他出醜,這筆賬他都記在心裏,現如今連本帶利的向齊昀討回來。

繩索正要往齊昀的脖頸上套的時候,鄭玄符從暗處沖出來,身後跟著好幾個士族子弟,嬉笑吵鬧著跑過來,搶在齊玹等人之前,呼嘯著一擁而上將齊昀圍了結結實實。那些士族子弟個個出身高門,動作間卻是詭異的靈敏,巧妙中就將齊玹和他帶來的那一眾人給隔在外。

鄭玄符在這裏頭起頭笑鬧著,把人給推到外面去,一眾人像是真的在弄新婿那樣,嘴裏說著玩笑話,時不時有分寸推搡他幾下。

鄭玄符帶來的人不少,而且個個出身不錯。齊玹這邊被堵在外面,死活擠進去不得。他就要發作,其中一人回頭,“玹公子也在?”

說著,好幾人也紛紛回身,上來就把他包圍在內裏。這些士族個個都是說話的高手,明明不過是點頭之交,偏偏神情熟絡,口吻親密,拉住他不放。

他被隔絕在內和他安排的那些人,偏生不能發作,強打精神和這些人周旋。

鄭玄符手裏拿著枝條,裝模作樣的抽在地上。枝條抽在了地上,卻不巧是個水窪。內裏的汙水被枝條抽起來,濺到他自己的袍服上嚇得他直跳。旁邊的士族子弟見了不由得抱腹大笑。

“好了,”齊彪出來,方才他見到齊玹領著人湖區,就料到了齊昀恐怕會被折騰。

但是齊侯沒有表態,他也不好越俎代庖的去給人關照兒子。只能算著時辰出來。

齊彪見著回首的幾個年輕人,見著齊玹被人圍在其中,臉上虛虛掛著笑。

“叔父。”齊昀被鄭玄符“作弄”了一番,只是袍袖上沾上了些許塵土。鄭玄符這個作弄新婿的,反而衣袍上被迸濺上汙水。

聽到齊彪出來,鄭玄符反手把手裏的枝條一丟,就推在齊昀的後背上。

“來來來,趕緊進去,若是錯過了時辰就不好了。”

婚禮的日子乃至於行禮的時辰,都是事先讓人燒龜甲占蔔過。錯過了話,未免不吉。

鄭玄符這帶頭一嗓子喝出來,其餘的人也嬉笑著,讓齊昀趕緊進去找新婦。

齊玹見到齊彪來了,不敢當著齊彪的面放肆,只能眼睜睜看著齊昀從面前經過。鄭玄符經過他,兩人目光相接,有瞬間的刀光劍影。

鄭玄符絲毫不在乎,只是笑笑,推著齊昀進去了。

齊彪將一切都看在眼裏,他徑直回去,將自己的所見告訴齊侯。

齊侯聽後面色不好看,過了小會冷哼了一聲,“這小子倒是有點手段,哪怕這樣了,竟然還有人甘願為他出力。”

齊彪還想說什麽,但看到齊侯的面色,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晏南鏡和齊昀到堂上,給齊侯和慕夫人行禮。

慕夫人平日並不出來,似乎侯府裏的一切都和她毫無幹系,現如今齊昀成婚,她倒是來了。

夫妻倆一年到頭見不了幾次面,就算齊侯有心去見,慕夫人也要借故避開。久而久之,心頭的那點愧疚,也隨著長年累月的不相見,成了一縷青煙,什麽都不剩下了。

猶如真正的陌生人一般。他年紀大了,也懶得折騰。想著就這麽和發妻這麽胡亂的把餘生給過去算了。

慕夫人已經多年沒有見到他,開始的時候,齊侯想要見她,被她用各種理由躲開。漸漸地齊侯也不再執著於和她相見。當齊侯不來尋她,慕夫人不是得到清凈的平靜感,而是莫大的憤怒。

那份怒氣長年累月的積壓在心裏,等到終於見面的時候,慕夫人對齊侯從來不說一句話。

齊侯對此並無什麽反應,慕夫人不說話,那就不說。並沒有半點不被理睬的尷尬和痛苦。

齊昀和晏南鏡過來行禮,齊侯頷首,並沒有多少為難。

慕夫人冷冷淡淡,但也沒有當眾為難新人。順順當當的就讓這場過去了。

晏南鏡心下原本還有些擔心,怕齊侯或者慕夫人發難,到時候場面上會難看。

幾拜裏,她起身趁機往上一瞟,瞟見慕夫人面色發青,而一旁的齊侯神色祥和。

等到對舅姑最後一拜完成,兩邊的婢女攙扶她起來,她緩緩了松了口氣。

她的動靜很輕,旁邊的齊昀回頭過來,對她一笑。

婢女攙扶著她先到房裏去,畢竟接下來新婿要去招待賓客。

晏南鏡被婢女們攙扶到內寢裏。內寢一切都是嶄新的,特意重新裝潢過。

她坐在臥榻上,新婿還沒來,合巹還未完成。所以新婦得等新婿回來。

等人是個煎熬的事,她稍微吃了些東西,又坐在那兒打盹。過了好會,外面夜色深了許多。才聽到雜亂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一開門隨著冷風進來的,還有一股酒味。

之前那些人作弄新婿沒弄成,飲酒上就不會輕易放過他。

齊昀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宴席間隙鄭玄符替他遮掩,讓他到凈房裏催吐,把喝的酒全數吐出來,然後再去宴會上。

饒是如此,還是被灌了不少。不過好在神志還算清明,一直到了門前,才腳下亂起來。

晏南鏡聽到門口的動靜,不由得去看。見著齊昀面上通紅進來。

酒水喝多了,他面頰通紅,連帶著嘴唇都是鮮紅欲滴。

齊昀看了一眼她面前案幾上擺放的漆鴛鴦酒杯,一撩衣袍,徑直坐了下來。

仆婦原先還擔憂新婿喝多了,怕是不能合巹,見著齊昀能自己坐下來,趕緊過來,將漆杯裏註滿酒水。然後分別送到兩人手裏,合巹用的漆杯通身繪滿朱色雲紋。

酒水事先溫過,她微微擡首,酒水就飲入咽喉。

五谷釀造的酒水,沒得那股濃烈嗆人的味道,甚至還有一股清甜。

合巹完畢,仆婦和婢女們喜笑顏開,端上五谷等物擺在兩人面前。嘴裏說著道賀的話語,慢慢的退出屋內,隨著吱呀一聲,門從外面被人合上就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他喝醉了,眼裏水亮,像是溪水洗過一般幹凈。

晏南鏡正要說什麽,齊昀整個人直直往後倒去,咚的倒在地上。

她大驚失色,難道齊昀喝酒喝太多喝死了嗎!

她也顧不得其他,趕緊上前查看。她抱起他,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裏,“你怎麽了?”

慌亂裏,他幽幽睜開眼,含笑望著她,隨後一頭埋入她的懷裏。

“知善,抱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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