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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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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齊侯對長子感觸覆雜,沒有兒子的時候,滿心想著有個兒子就好。有了兒子之後,哪怕年幼,想著這個兒子能給他分攤些許煩惱,又擔憂這個兒子沒有多少才能,擔當不起這亂世裏的重擔。可長子徹底向他表明,他已經徹底長成,甚至手段心機都完全不輸於他的時候。齊侯在得意之餘,生出當權者年老後的恐懼。

齊侯越是感覺到自己日漸年老,就越是嫉妒長子的年輕力強。沒錯,是嫉妒,嫉妒他的年輕,嫉妒他無限的精力,還有四周臣僚的臣服。恐懼與自己哪天會被長子替代。

這是他不能容忍的,他花了半輩子的力氣,九死一生才有了現如今的局面。他已經在權位上坐了這麽多年,哪怕是自己親兒子,他也不會讓出半點。甚至心裏有哪怕自己死了,手中的權力,誰也別想染指,這種不合常理的念頭。

長子越是出眾,他就越是要逼著長子低頭,任由他磨挫成最恭順的姿態。

但是誰料到,長子的骨頭竟然也是真硬,裝出一副臣服的模樣,然後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連他都被算計到了。

他真是小看了這個兒子。

跪伏在地的齊昀,依然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一動不動,血從傷口處緩緩流出,一路到了眼眸處。但饒是如此,也依然沒見到他有半點變化,那張臉上沒有惶恐驚懼,什麽都沒有。

“你自小,我就對你抱有重望。沒想到,你太讓我失望了。”

這話放在別的兒子身上,早已經面無人色,連連叩首。可是齊昀只是垂眼下來,“臣罪過,還望父親息怒。”

言語平穩,話裏說著有罪,可是看這模樣,沒有半點知罪的樣子。

“為了一個女子,你能做到這個地步?”

齊侯反問。

長子才能好,他警惕又防備。可是現如今長子為了兒女情長甘願放棄世子之位。又痛恨他竟然為了如此小事,放棄大好前程。

齊昀沒有說話,只是額頭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父子之間到了現如今已經無話可說了。說再多,也不過是惺惺作態罷了。

齊侯額頭青筋暴起,手掌握成拳頭,知道現如今長子已經下定決心,不管如何也不會改變主意了。

他們父子來一脈相承的倔強。

“滾!”

齊侯怒叱。

“父親多多保重身體。”

齊昀說罷,就起身退出去。

外面人來人往,裏頭還有不少臣僚,見到齊昀額頭上流淌下來的血,滿是驚愕。不過到底是歷練出來的老狐貍,在最初的驚愕之後,連忙裝作看不見。

有交情的臣僚見狀,趕緊拉上齊昀到一旁的側廂裏,讓人去拿藥來,另外把楊之簡也叫來。

楊之簡過來就見著齊昀那幾乎滿臉的鮮血,顧不上驚訝,他趕緊過來給齊昀處置傷口。

楊之簡就算不問,心下多少也能猜到是為了這樁婚事,齊侯發怒給打出來的。

他幾次想要開口,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這個時候不管說什麽都不合適。

“景約。”正在處理傷口的時候,聽到外面齊玹的呼聲。

擡頭就見著齊玹急匆匆的進來。

齊玹是故意過來看齊昀的笑話的,都已經二十了,眼看著馬上就要娶妻。男子娶妻之後,就是完全的成人。就算是父親,也要給上幾分顏面,不能和以前那樣當著人面打罵。齊昀這都有了官位,竟然還被打成這樣,可見在齊侯那兒,是真的沒有半點顏面。

一進來,見著齊昀額頭上的傷口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楊之簡醫術不錯,這時候已經正在對準傷口,準備包紮。

額頭上不好用桑皮線縫起來,所幸傷口不算深,包紮療養好,就算有疤痕,也不會太顯眼。

“景約這是怎麽了?”齊玹滿面關懷過去問,“怎麽好端端的,君侯會動手?”

齊昀沒有半點尷尬,更是毫無半點眼神躲閃,“我觸怒父親了。”

他平靜以對,倒是讓有意來看笑話的齊玹大為敗興。

“勞煩堂兄過來。”

齊昀含笑道。

就算頭上破開道血口,也沒讓他狼狽多少。

齊玹看見,頓時覺得意興闌珊。在那兒看著他額頭上傷勢被處理好,隨意找了個由頭出來。

出來之後徑直往慕夫人那邊去。

他一見到慕夫人就道,“君侯怕是厭棄齊昀了。今日他被君侯打破頭了。”

齊玹說著,點了點額頭。

慕夫人聽後,也是喜形於色。

“我們原本還頭痛怎麽對付他。沒想到他竟然自尋絕路!”

慕夫人滿臉欣喜。

對於丈夫的背叛,慕夫人這麽多年從未忘記。

她從來不認那些女人生的,是她的孩子。她的兒子只有齊玹一個。齊巽當年的諾言和決定,他早已經不記得了,但是她記得。

她會把一切都撥亂反正,回到事情應該的樣子。

慕夫人等著那日的到來,對著齊巽居高臨下的告訴他,他錯了,錯的離譜。

齊昀是個極其難對付的對手,他們對他幾乎是束手無策。哪怕派人刺殺,派出去的刺客全都有去無回,成了枯骨。

沒想到齊昀竟然自己竟然自絕前程。

原先慕夫人和齊玹還覺得,齊侯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就讓齊昀排除在世子之位之外。可是現如今齊昀被打得頭破血流,已經坐實了這個猜想。

兩人四目相對,望見彼此眼裏的喜意。

“真是蒼天有眼!”慕夫人笑得極其痛快,“沒想到他英明了一世,竟然生出這麽個兒子出來。”

她咬著牙,話語滿是痛快和恨意。還有些許意味不明的心緒。

“原本以為齊昀娶了趙郡李氏的女兒,會有助力,現在就算是趙郡李氏也不會把力氣花費在他身上了。”

慕夫人靠在那兒,冷笑了一聲,“娶了也白娶。士族是什麽樣子,我能不知道?他們只能錦上添花,雪中送炭是想都不要想。”

“這個最大的心頭大患終於去掉了。”

齊玹笑道。

慕夫人卻搖頭說不,齊玹滿面不解看過去。

“只要事情沒有徹底定下之前,他依然還是個禍患。動手之前,為了確保萬一,齊昀留不得。”

這麽多年下來,和齊昀明裏暗裏的爭鬥告訴她,這是個極其難纏的敵人。

除非齊昀死了,否則不管如何,都不能掉以輕心。

齊玹聽後,面上的喜色微收,點了點頭,“母親說的對。”

“母親,舅家那邊……”

“你我布局了這麽多年,多少是有點用處的。”

她兄長們畏懼齊侯之威,同樣也覺得現如今也不錯,畢竟齊侯也給了他們相應的好處。不得不說,齊巽真的是極其會做人,對他有恩的人,不管恩情大小,統統都有賞賜。有了到手的富貴,誰會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好處,把全部身家壓在上面。

她和齊玹花了不少力氣,才有那麽點成果。有齊昀擋在前面,舉步艱難。現如今齊昀自己倒了,之後倒是方便好些。

“可惜殺他不容易,”齊玹感嘆,突然他想起什麽,“要不然對他妻子下手也行。竟然能為了那個女子做到如此地步,對她下手也未嘗不可。”

慕夫人聽後搖頭,“他父親這樣,你覺得齊昀難道是什麽為了情愛可以要死要活的情種嗎?”

齊玹有了遲疑,他自己就是男人,怎麽不知道。再如何喜歡,那也只是一時的。就算是在最情濃的時候,就算人死了,那也只是傷心而已。然後該如何就如何。

他原本打算從那個女子身上下手,現如今遲疑了。

“那個女子死了,只怕到時候他不但不會沒有什麽,弄不好會回過神來,掉頭去爭位。”

“可是,君侯不是……”

“君侯如何,和他又有什麽關系?”慕夫人唇邊的笑更冷。

“難道你到現在還沒有看明白,齊昀此人看著端方君子,其實行事肆無忌憚。”

看著齊玹滿臉的錯愕,慕夫人搖頭,“不要輕舉妄動。萬一他沒了後顧之憂,那就難辦了。”

齊玹聞言也只能點頭。

齊昀頭破了的消息,送到了晏南鏡這兒。

她望著李遠,“伯父的意思是,讓我去探望一下中郎將?”

李遠頷首,“他們父子間如何,我們外人不好置喙。但是去看看也是盡了情義。”

晏南鏡聽著,忍不住看向李遠,李遠搖頭,“我去不行,畢竟是君侯下的手,我貿然去了,傳到君侯那兒,不知道會有什麽事。所以知善過去是最合適的。”

“何況你和中郎將有婚約在身上,於情於理,都該去看看。”

“聽說楊司馬也在。”

晏南鏡微微擡頭,頷首答應了。

齊昀府上對她來說並不陌生,府中執事聽說是她來了,連忙出來迎接。

“中郎將可在府裏?”

執事說不在,“現在郎主還未歸家,”

又道,“楊司馬現如今正在和郎主一道。女郎先入府等到,小人這就派人過去告知郎主。”

晏南鏡點頭,執事安排她到堂上坐著,不多時擺上了好些瓜果。這些瓜果好些是從淮南運來的。到了鄴城,已經不怎麽新鮮了。

她也不挑,吃了幾個棗子,就坐在那兒等待。幸好沒有等太久,她就聽到從外面傳來的腳步聲。

她很快分辨出裏頭有齊昀。人的足音其實各不相同,熟悉了之後,就能立即分辯出來。

晏南鏡往門口望去,就見著齊昀額頭纏著布進來。

身後跟著楊之簡。

楊之簡之前已經聽人稟報了,見著她在那也不稀奇,“知善來了。”

晏南鏡點了點頭,然後轉頭滿是狐疑的看向齊昀。

她聽說齊昀又被齊侯打了的時候,其實半信半疑,她聽人說過齊侯的脾性暴躁,她也看到過齊昀身上的傷痕,可是直白傷在臉面上,多少叫她不敢相信。

“是真的。”

她沒說,但是齊昀一眼就看了出來,他說著擡手解開頭上包紮用的布,露出額頭上的傷口。

晏南鏡看著他額頭上的一道,滿是驚愕,齊昀輕輕的把自己往她跟前送了送,讓她好看的更清楚明白。

她望著他額頭的那道對整齊了還有些紅腫的傷口,“怎麽到這個地步?”

不管如何,齊昀都已經不是小孩子,不能說打就打,說罵就罵了。

秀麗的眉眼之上,那道猙獰的傷口格外清晰。

“父親看來是真的厭棄我了。”齊昀笑著嘆氣,又擡眼看她,“知善,這要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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