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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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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褚夫人這話已經憋在心裏很久了,如今的世道,就算是男子離開宗族之後,都過得極其艱難。更別說一個小女子了,雖然那孩子還有個養兄照料,但終究是勢單力薄。現在看著還好,將來一旦有什麽變故,真的難說。

在大局已定之前,就算是士族,也不敢說自己就能一定留到最後。

褚夫人想起那孩子的母親,是個最和善不過的性情,和人永遠都是溫言軟語,不會和任何人赤面。父親也是個端方君子。

都是好人,她和這位妯娌一直相處愉快,幾乎和親姐妹一樣。誰知道老天無情,就是這麽好的人,竟然讓他們在赴任的路途上遭遇了盜匪,落得個夫妻橫死的結局。

而他們夫妻,明明知道他們的女兒還活在世上,卻沒有讓她認祖歸宗,依然流落在外。

她這段日子不敢和之前那樣,直接到那孩子面前。只敢讓人偷偷的去打聽消息。

知道她陪著侯女去了一趟洛陽宮,得了太夫人的青睞。也聽著她和中郎將的那些緋聞在鄴城傳得到處都是。

褚夫人自覺得自己不如丈夫這般心冷,她每逢見到那孩子,看著和她母親有些相似的面孔,就忍不住愧疚。

現如今若是再放任不管,恐怕到時候那孩子就要去給中郎將做妾室了。若是小叔夫婦地下有知,哪裏會原諒他們。等到下了黃泉,見到他們夫妻,問她問起那個孩子。她都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李遠愕然的望向褚夫人,“這話什麽意思?”

褚夫人在一旁坐下來,讓婢女端上來熱湯,讓李遠喝上幾口,“我還能是什麽意思?你不是在頭疼,和崔氏一門的聯姻裏尋不出合適的孩子嗎?”

李遠忍不住嘆氣,“崔家的兒郎有個極其出色的,自幼就已經把經典讀得滾瓜爛熟不說,就連為人處世都讓人讚嘆。現如今不趁著他還沒跟著族中長輩入仕搶先定下,恐怕日後就和我們家無關了。”

士族維持自己的聲名和地位,除卻精心培養自己族內的子弟之外,還要靠聯姻拉攏其他士族的可塑之才。這樣,彼此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哪怕族內暫時沒有出眾的子弟,也依然能維持家族地位不墜。

只是這聯姻也不是說能聯就能聯,不僅僅是對方願意是否,更重要的是,要及時尋出年歲相當的孩子來。這個一直是士族裏頭疼的事,不管正妻所出還是妾室,甚至把婢生子都認回來,結果還是不夠。

現在家裏能拿出來的,連他自己那幾個庶女都算在內,都是一群黃毛丫頭。

崔倓少年成名,不管什麽都眼光極高。自己拿著還梳著垂髫的小兒去聯姻,顯然是不可行。

“我什麽意思,難道你還沒有聽明白?”褚夫人笑了,“你不是為這個頭疼了半個月了?我今日去侯府拜見太夫人,見著其他幾家的主母,都在和那位崔郎君的母親套近乎。你看中的兒郎,其他幾家也早已經盯上了。指不定這會,都已經說上了。”

她知道男子心狠,要說動就必須要拿出實在的好處來。若是沒有是不可能打動他們,至於什麽情分。若是情分管用的話,那孩子也不至於流落在外了。

果不其然,褚夫人見到李遠臉上一僵,隨即滿臉郁悶的盯著手下的漆案。

“我們自己的女兒,早在幾歲的時候,就已經早早和人定親了。現如今只是等到了年歲,就嫁過去了。實在不行的話,就把婚約解了,和崔家結親”

李遠一聽,頓時吹胡子瞪眼,“能這樣嗎?別說婚約不好解除,非得要兩家長輩出面調停無果之後才能解除,就算真的解除婚約。崔家怎麽想?”

既要實惠又要臉面,褚夫人真是要笑了。

“那怎麽辦?就這麽算了?”

李遠聞言,臉色比方才還要更難看了些。就這麽算了當然不行,這好郎君也是極其難得,但凡有機會,哪裏會放過。

“我聽說那孩子和中郎將關系不一般,是不是?”

褚夫人聽了,心裏有些發冷,如果不是當初他自己的決斷,那孩子現如今都不一定落到現如今的局面。

褚夫人壓下心底的涼意,含笑道,“這又有什麽關系?又不是說嫁過去給中郎將做妾室了。這兩人除卻那些傳聞之外,什麽都沒有。”

“我是擔心崔倓會不願意。”

褚夫人笑了笑,“不試試怎麽知道?那孩子我見過幾次,樣貌禮儀樣樣不差。現如今更是深得太夫人的青睞,就算崔郎君那裏不成。也不是唯一的出路。”

褚夫人話語下的意思,李遠當然明白,就算崔倓那裏不成,還有別的門路。

李遠坐在那兒,“你讓我想想。”

“畢竟是小叔的骨血,”褚夫人沒有立即起身,悠悠嘆息,“讓她流落在外,究竟是不好。那孩子的容貌和她母親越來越相似了。要是日後被妯娌家遇見了,該怎麽說呢。”

說完,褚夫人起身,留下李遠一人在那。

晏南鏡從侯府回來之後,連著幾日都在府內。端午之後,就有夏日的威力了。頭頂上的日頭一日比一日烈。

她幹脆也就不出門了,反正楊之簡是個孤臣,除了給齊昀效命之外。其他臣僚沒什麽往來,也就不用她和其他女眷打交道了。

晏南鏡很不喜歡和那些貴婦貴女來往,那些話裏有話,哪怕只是看過來一眼,都有用意。

她不喜歡這樣,正好躲得清凈。

府邸裏有一棵百年老樹,枝葉長得格外茂盛。夏日裏,樹蔭下很陰涼。

她讓婢女在樹下擺了竹坐榻,自己坐在上面乘涼。

“女郎,中郎將那兒送來了葡萄和瓜果。”阿元過來稟報。

齊昀是個我行我素的做派,她之前說的那些話,他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時不時的往她這兒送東西。

若是退回去,那麽送來的就是雙倍的。更加的引人關註。

晏南鏡到了這會,幹脆就隨他去了。反正他也沒滿街大肆宣揚給誰的。

晏南鏡聽了,立即讓婢女洗凈切好,分出一部分給楊之簡留著,其餘的和阿元一塊兒坐在樹蔭下一面乘涼一邊吃。

“待會要不要給孫猛他們送一點過去?”晏南鏡見著阿元吃著有些心不在焉,問了一句。

阿元的親子和崔緹一道都去了軍中。這個世道,打仗若是厲害,也能混出點名堂。就是軍中在混出頭之前,日子都不太好過。

阿元眼裏倏地一亮,看到晏南鏡,忍不住不好意思的垂頭下去,“不了,專程跑一趟也麻煩郎君和女郎。”

“沒什麽,就是讓人報一報名號的事,再說了,他們在裏頭也少不得拿那些東西分給其他人。也算是和同僚們拉近彼此。”

說著她就讓家仆過來,從那些送來的瓜果裏頭挑出點賣相好的,給兩人送過去。報上楊之簡的名號,這些瓜果能送到兩人手上。

“這怎麽能行,這簡直亂了尊卑……”

阿元說著就要叫家仆回來,卻被晏南鏡按住,“阿元把我帶大,孫猛也是和我一起從小到大的。和一家人又有什麽區別?”

“這,這哪裏能行……”阿元著急了,連連搖頭。

晏南鏡有些好笑,“阿元和孫猛不還是良家嗎?不要說這些了。反正我已經叫人去辦了。”

阿元一時無言,只能被她按著坐下來,手上被塞了一塊甜瓜。

甜瓜扔在井水裏湃過,切開了清涼香甜的味道彌漫開。

晏南鏡低頭咬了一口瓜。齊昀送來的東西不管是財帛,還是這些瓜果,都是上好的。清涼濃厚的蜜甜很快在嘴裏彌漫。

她正在吃瓜,見著個婢女過來稟報,說是有人上門送拜帖來。

說著送上名刺。晏南鏡接過來,臉上有些古怪,“是她?”

派人送來拜帖的是褚夫人,除卻去年那件事,她和褚夫人幾乎沒有什麽往來。最近也只是在端午於侯府裏見過一兩面而已。

等楊之簡回來,晏南鏡把褚夫人送過來的名刺還有拜帖全都給他看。

“阿兄你說她是什麽意思啊?”

他們又不是什麽名門,楊之簡受重用,但還沒完全出頭。這麽慎重的派人送上名刺還有拜帖,真的不禁讓人懷疑褚夫人的用意。

“她總不會又起意了吧?”晏南鏡擰著眉頭看楊之簡。

楊之簡頗有些好笑,在她額頭上敲了下,“怎麽可能,她應該對給夫君還有家裏兒郎納妾沒有什麽執念,而且——”

現如今鄴城裏恐怕也沒有男人敢打她的主意,畢竟誰也不知道齊昀和她到底怎麽回事,也怕引火上身。

美色和前途性命比起來,再想要,也還是差了點意思。

“那她來幹什麽?”晏南鏡不解,“我和褚夫人幾乎沒有什麽來往。”

楊之簡說沒關系,“到時候來了不就知道了?”

他對她安撫笑笑,“總得見一見,才知道她要做什麽。”

晏南鏡聽後,也只有點了點頭。

楊之簡見狀,有些好笑,“她應該不會做什麽,知善放心。”

因為是女眷拜訪,所以去見的,也只有晏南鏡。

晏南鏡和褚夫人一打照面,就渾身上下不自在。一番客套之後,她將褚夫人請到屋子裏坐下後,就見到褚夫人那滿腹的心事,和欲言又止。

她在心裏把所有的可能都過了一遍,“夫人前來是有什麽事嗎?”

褚夫人從前幾日開始,一直都在思量著怎麽和晏南鏡開口。所有準備好的話語,等到了這會,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我……”褚夫人斟酌著開口,她心一橫,也不管之前想的那些話了,“聽說女郎是孤兒,被人收養的。這麽多年不知道女郎有沒有想過找到親生父母。”

晏南鏡被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弄得手足無措,一時間不明白褚夫人的用意。

“阿翁和我說過,當初發現我的時候,是在死人堆裏找到的。只剩下一口氣,差點沒有救回來。我親生父母恐怕當年應該已經過世了。既然如此,何必自尋煩惱。”

“何況我被阿翁救回來之後,關於之前的事也記不得多少。所以就算想要找,也是有心無力。”

褚夫人聽她說完,紅了眼眶,晏南鏡見狀越發莫名之餘,心下有了些許不好的預感。

“孩子,這些年苦了你了。”

晏南鏡見著褚夫人掉淚,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麽好好的突然間人哭了起來。

“我記得當年你父親帶著你母親和你赴任,原本以為只是簡單的分離。誰知道路途上,竟然遇上亂軍盜匪橫行,害得你父母丟了性命。沒有尋到你的屍首,派了好些人去找,都沒有找到。所以以為你和你父母一樣已經喪命了。”

晏南鏡頭腦裏有瞬間的空白,她怔怔望著那邊的褚夫人,“夫人這和是我開玩笑吧?這可不興隨意說啊。”

褚夫人搖頭,“我當初見你的時候,看你長相和你父母頗有些相似。這世上相貌有兩三分相似,還可以說是碰巧,可是相貌能碰巧兩人都相似的,那便是真的有幾分緣故了。”

“你背後有塊從娘胎帶來的印記。”

“去年上巳,你落水了,我讓婢女趁著給你換衣的時候,看了一眼你背後。是的的確確有。位置是和當年絲毫不差。如果說相貌相似還有幾分碰巧,可是這個,就是實實在在了。”

晏南鏡自然也想起了去年上巳的事,“所以我落水,也是夫人有意為之?”

褚夫人遲疑下點點頭,“也是權宜之計。”

“都一年多了。”晏南鏡笑得有幾分古怪,“夫人怎麽現在才來?”

褚夫人一楞,她原本以為對面的少女會和她抱頭痛哭,誰知道她竟然問起了另外一個棘手的問題。

晏南鏡見著褚夫人僵在那兒,笑容裏帶了幾分好笑和冷嘲,“所以夫人這次前來相認,是不是還有別的緣由?”

褚夫人被她這兩問問得啞口無言,一時間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晏南鏡見狀,心下已經知道內裏的原因。

“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荊州了。至於再之前的事,我已經毫無記憶。這麽些年,我也從未想過要尋親。畢竟過去的已經是過去了。夫人現在才來,相比當初知道我身世之後,並沒有過來,而是拖到了現在,那麽府君是有自己的思量。”

褚夫人聽她後面提起了丈夫,不由得啞口無言。

“孩子,是我們對不住你。但是你不要鬥氣。”褚夫人吃驚於她的敏銳,苦口婆心的勸說她,“世人不管男女,追求的便是一個出身。若是沒有一個出身,不管做什麽都事倍功半。”

“認祖歸宗對你有益無害。”

送走褚夫人後,晏南鏡坐在坐榻上長長的吐出口氣,擡手揉著額角。見著阿元,“今日的事,不要和阿兄說。”

阿元遲疑了下,還是點點頭,“可要是郎君問起來呢?”

畢竟也知道褚夫人過來,等到回家肯定是要問一聲的。

“那到時候再說吧。”

晏南鏡送走了褚夫人,這剩下來的半日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剛過酉時沒有多久,婢女來報說是中郎將來了。

晏南鏡顧不上頭疼了,翻身而起。

好家夥,以前有什麽事,齊昀還讓人送消息過來,這次竟然親自過來了。楊之簡不在家,她躲都不好躲,她要是躲起來,齊昀能在這兒等到她出面為止。

她幹脆親自過去,到了堂上,就見到齊昀坐在那兒,低頭緩緩啜飲冰水。

“你怎麽了過來了?”

晏南鏡開門見山,徑直問道。

齊昀擡眸見到她來了,放下手裏的漆卮。

“我是來和你說,李氏一門的親你認下。”

晏南鏡一楞,而後她咬牙,“今日的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她眼眸轉了幾下,突然間明白了什麽,“你竟然監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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