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關燈
第100章

晏南鏡一驚,她看向門外,阿元這會兒已經讓室內的婢女全都退下,她把門合上親自守在門外。

晏南鏡舌尖抵住上顎,讓他坐下,“怎麽回事。昨日不是說去侯府上赴宴,怎麽就出事了?”

她問著,已經在頭腦裏把所有可能出的狀況全都變了一遍。連最壞的,齊侯父子被人伏擊都想到了。

但這個念頭冒出來,立即被她自己否決了。如果真的齊昀遭遇不測,第一件要做的就是圍剿齊昀府上。她和楊之簡不可能還好好的坐在這。

果然她見到楊之簡搖頭,只是面上還猶自猶豫,欲言又止。

“到底是出什麽事了?”

楊之簡望著她,下定了決心似的,“我打聽到的消息,說是宴會上,齊侯想要他和許將軍女兒結為夫妻。長公子當眾請求齊侯收回成命,激怒了齊侯。”

此事不是什麽需要嚴密保密的機密,當日夜裏,楊之簡就已經聽到了風聲,他馬上就去打聽。這幾月裏他也沒有閑著,結交侯府的那些衛士。

衛士們出身不算太高,但是他們的消息最是靈通。

“長公子現如今已經被齊侯給關了起來,聽說昨夜裏齊侯過去看了長公子一次,父子倆鬧的很不愉快。然後齊侯親自把長公子給仗責了一頓。”

“齊侯下手不輕,說是見血了。”

他說著眉頭緊蹙,晏南鏡倒吸一口涼氣,她握緊手裏的玉玨。原本涼潤的玉璧在掌心裏竟然硌得人手痛。

“怎麽會,”她驚愕的厲害,“父子之間,就算有什麽事,也不至於下這樣的狠手吧?”

“平常父子不會,可是王侯家的父子不同於常人。齊侯對臣僚禮賢下士,關照有加。可是對兒子可不是這番溫情了。”

“齊侯性情急躁,不容有人忤逆。臣僚們術業有專攻,他不得不聽。但是對下面的兒女,可沒有這般還性情。他決定的事,兒子竟然有膽量忤逆。怒氣上來,把人又關又打。”

他說著擰眉,“說實在的,這個做法不妥。”

已經不是幾歲的孩童了,身上有朝廷敕封的官位,手中也有實權。不管如何都要在人前給幾分顏面。

齊侯卻毫不留情的把人拉下去,日後又親自動手。

“只怕這一番下來,於他的顏面有損。”

“先別管顏面不顏面。”晏南鏡打斷他的話,“現如今他傷得怎麽樣?”

楊之簡擡頭,眸色裏有些難以言喻的古怪,她顧不上去探究他眼底裏的古怪到底是為何。“現如今人怎麽樣?”

“聽阿兄的意思,齊侯怒火正盛,下手也狠,那麽他人怎麽樣?”

楊之簡搖搖頭,“這暫時還沒有打聽到,只知道下手不輕,見了血。”

他說著,見到她臉色微變,安撫道,“不要擔心,畢竟是親生父子。長公子是齊侯諸子之中最有才能的一個。其他公子雖然已經將要長成,但是去年二公子征伐烏桓失利,三公子四公子雖然馬上要年滿十三,但才能如何還不好說。畢竟能吟詩作賦,和能處置政務,行軍打仗沒什麽關系。”

“齊侯也要考慮到此。”

話是這麽說,可是楊之簡的眉頭沒見到松開。

“阿兄是不是還有話和我說。”

楊之簡聞言,擡頭起來,見著晏南鏡的面龐,“雖然道理說出來是這些,但是人到底並不是完全講道理的。尤其齊侯這麽多年過高高在上習慣了。若是一些大事,聽從臣僚的上諫也就罷了。這種事,恐怕是由不得兒子自作主張。萬一還是一味的忤逆他,結果如何,誰也說不好。”

晏南鏡面上的焦急一點點褪去,兩息過後,面上眼底全都是平靜。

“阿兄是想要他接受這門婚事?”

楊之簡有些狼狽,“我……最穩妥的辦法也只有這個了。要不然時日拖長了,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如何。”

她點點頭,“阿兄說的很對。為了一樁婚事,惹怒齊侯,撼動根基,說實在的,實在是太冤枉了。”

“知善,我——”

晏南鏡不等他把話說完,擡頭無奈一笑,“阿兄擔心我會接受不了,會大吵大鬧,甚至會恨你?”

楊之簡好會說不出話,“是我自私。”

齊昀是個不錯的主君,他善於聽取臣僚的建議,而且也禮賢下士。這世上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他不覺得自己運氣會這麽,在兩個不錯的伯樂之後,還能繼續遇上能重用他的諸侯。

而且他們這種沒有家族作為後盾的人,一旦在站穩腳根之前,失去了靠山,恐怕惶惶如喪家之犬。甚至能做一條喪家之犬都已經是上天眷顧了,若是運道不好,性命交代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楊之簡並不十分在乎自己性命,但是知善如果沒有兄長,她一個貌美女子在這混亂的世道會有如何的遭遇,那是他完全不敢想的。

“知善。”楊之簡喉嚨發緊,嗓音艱澀,“你怪阿兄嗎?”

晏南鏡張了張嘴,心口酸脹,但是過了好會,她笑著嘆口氣,“我難道還能因為這點兒女私情,真的讓他把自己的前途給弄沒了。讓阿兄葬送前程嗎?”

晏南鏡緩緩深深吐息,壓住心口不斷溢出來的酸澀。

“不行啊。”她搖頭,“這種事,其實真的說起來,真的不算什麽。人在世上,父母子女,還有仕途前程,有不少的東西都比情要重要的多。”

“現如今他不願意聽從齊侯的安排,可是要是真的因此惹怒了齊侯,丟了世子之位。等到他冷靜下來,就會覺得自己做了多愚蠢的事。”

她停頓了下,“罷了,其實我也早知道,我和他是不會有結果的。”

這段感情。從開始到現在,她沈湎又清醒,她放任自己沈湎在他的柔情裏,但也清醒,沒有天真到所謂的一個情字,能起多大的作用。

“知善,應該還有別的辦法。”

晏南鏡有些好笑的嘆口氣,“不用了阿兄,阿兄來找我,告訴我這些,難道不就是因為這是最穩妥的辦法了嗎?”

“阿兄是怕我傷心做出什麽傻事吧?”

她搖搖頭,“阿兄想太多了,不會的。”

楊之簡坐在那兒,過了好會沙啞著嗓音開口,“知善,阿兄對不住你。”

晏南鏡擡頭,“阿兄這話不要說了,如果還有其他更加穩妥的辦法,阿兄也用不著如此了。再說了,我和他遲早就是要分的。”

“他沒辦法娶我,我也沒打算給誰做妾。所以註定沒有結果。只是提前了而已。”

她說完,頓了下,“阿兄你就趕快安排人去告訴他答應了齊侯。”

楊之簡閉了閉眼,道了一聲好。

他起身往外面走,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過來放心不下的去望她。

即使她都那麽說了,他也不能真正的放心下來。

晏南鏡看一眼楊之簡那欲言又止的神色,不由得好笑,“阿兄到底還在猶豫什麽,既然下定了決心就去做。再說了,我不也是和兄長一個想法嗎?”

她放手的太過痛快,讓楊之簡在松了心裏緊繃的弦後,不由得有些擔憂。

女子遠比男子重情的多,即使遭遇變故,不得不一別兩寬,也是放不下。

而她表現的太自若了,這段情即使在她欣賞,分量也不太多。

楊之簡點了點頭,大步走了出去。

過了好會,阿元進來。方才阿元讓婢女都退下之後,自己親自在門口守著。他們說的話阿元也聽到了一些。

“女郎真的做好決定了?”阿元把漆卮放在她的手邊。

晏南鏡拿起漆卮飲了一口熱水,嗯了一聲。阿元聞言神色有些悵然,“雖然說事非得己,但……”

她說不下去了,還是嘆口氣。

長公子的性情對下面人來說,威壓十足。但是對女郎,她看得清楚,那發亮的雙眼騙不了人。

“現在這麽做也是為我自己好。即使他觸怒了齊侯,但是時日一長,就會後悔了。男人是不會一門心思全都在兒女情長上。就算一日上頭了這樣。後面他就會後悔自己當日的魯莽,明明只要娶個女子就能解決的事,為什麽要變成不能挽回的境地。”

“到哪時候他就會怪自己的愚蠢,還會怪那個女子。所有的夢牽魂繞全都成了怨恨和責怪。”

漆卮裏的熱水的溫度透到了她的掌心裏。

“女郎”

阿元囁嚅著開口。“事情不一定會這樣吧?”

“那阿元說說看我哪裏說錯了?”

阿元當然說不出來,平常人家,婦人灑掃不小心摔破了個陶罐,都要被家裏的男人罵一頓,這牽扯到前程的。阿元也沒有那個底氣說齊昀就能抵擋住一切萬難,還能甘之如飴。

她又不是那種年歲輕輕的少女,還信男人那套天長地久。

阿元最後搖了搖頭,“女郎,”

“女郎就是太清醒了。”

太過清醒,能馬上看到結局,從而快刀斬亂麻結束。

她看著真的心痛。

那是她看大的女郎,如果不是身份如此,也不必受這個罪。

“人在世上,清醒點更好。”

她看見阿元眼底的憂愁,笑了笑。她並不覺得這個是多大的事。她早已經預料到兩人的結局,只是早來晚來的區別罷了。

“阿元收拾一下行囊。”

阿元一驚,見著她站起來,“我們該走了。阿兄應該也是一樣。”

阿元反應過來,連連點頭,立即就去忙活。

畢竟長公子都已經要和許將軍的女兒結親了,他們留在這兒的確是不像樣。

楊之簡之前就有宅邸在外面,只是一直沒去住而已。那裏家仆婢女都配了的,只要人過去就可以住下。

她當初來鄴城的時候,除了自己這個人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的東西。現在要走了,倒是一大堆的麻煩。

來了北面一年,留在鄴城可能有半年。但是各種置辦的器物衣裳不少。

這些都是齊昀讓人給她做的,其中絕大多數都是上好的錦帛絹繒。另外還有好些首飾。鄴城貴女有的,齊昀全都給她置辦,甚至其中好些比那些貴女所用的更細致。

“女郎,這……”阿元只得去看晏南鏡。問一問她的意思,

“隨便帶著幾件衣物就好,至於其他的都不要動。”

阿元頷首。

阿元很快收拾好,晏南鏡讓人準備了輜車。坐在輜車上,晏南鏡見到阿元幾次欲言又止,“阿元想要說什麽就說吧。”

“我們這麽一走了之,長公子那兒會不會覺得我們沒有禮數。”

晏南鏡忍不住笑出聲,“都什麽時候了,還顧得上這個。說不定他會覺得我們識時務,給他少添了個麻煩呢?”

“畢竟我如果還不識時務的住在那兒,那才是讓他難辦。自己知趣,趕緊走了。都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對彼此都好。”

阿元聽後,垂頭下來。唇角往下搭著。

她看到了,“阿元怎麽了?”

“我就是傷心,女郎不該有這麽一遭的。”

“女郎什麽事也沒做啊,怎麽就——”

阿元說不下去了,滿是紋路的眼角上已經漫出了淚。

“我本來就料到這種結果了。畢竟他是君侯之子,我也沒什麽顯赫出身。怎麽看都不行。在一起的時候高興快活就行。到了他父親要給他娶妻,也就到一拍兩散的時候了。我原本以為,還有小半年,沒料到竟然這麽快。”

晏南鏡靠在那兒,“既然這樣,那也沒辦法了。”

她見到阿元依然滿臉悲愴的望著她,越發的無奈了,“真的沒事,我雖然有點傷心。但原本就在預料中的,所以傷心的也很有限。”

阿元上下打量她,除卻最開始之外,阿元現如今沒有看見她有半點失落,強顏歡笑也是沒有的。

“女郎就這麽走了,長公子回來之後,怕也是會來找的。”

“他不會。”

晏南鏡閉眼,輕輕的揉按鼻梁山根底部的晴明穴。

“男人以功名立於世,兒女私情和這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那些白身的文士都這樣,更別說他這種王侯之家出身的了。孰輕孰重,他分得清。我現在走,總比到時候他翻臉強。”

阿元眸光閃爍,輕聲細語道“這,長公子感覺不會是這樣的人呢。”

晏南鏡不說話了,“的確不是,他只會把事做得更漂亮。所以趕緊走是對的。阿兄還在他手下呢。不能傷了臉面。”

“女郎不讓郎君問問長公子,看還有沒有什麽辦法?”

“君父之命,他還能有什麽辦法?”

晏南鏡神色逐漸化作一片默然,“就算是問了也白問。”

關押齊昀的屋子勉強還算得上寬敞。現如今已經完全開春了,原本蒙在窗欞上的布給掀開。

天亮之後,光亮和人聲一路都從窗欞那兒進來。

齊侯想要給他一個教訓,所以下手也格外不留情。背脊那兒開始是鈍痛,到了此刻已經只剩下麻木了。

齊昀趴在臥榻上,聽到門開啟合上的聲響。

他偏首去看,見到楊之簡進來了。

“你怎麽來了?”齊昀手掌撐在榻面上就要起身,被楊之簡攙扶住。

“我說有公務要向長公子稟報,所以就讓我進來了。”楊之簡攙扶住他的手臂,往他背後看了一眼。

後背的衣物潔凈看不出來什麽,但是縈繞在鼻下的血腥做不得假。看來傳聞是真的,齊侯昨日真的是暴怒了。

“長公子。”他扶著齊昀坐好,也顧不上和他寒暄,徑直開門見山,“長公子就答應了君侯吧。”

這事他看出來了,齊侯的性情暴躁,不管對錯,容不得下面的子女對他有半分忤逆。

若是齊昀再執意對抗下去,結果如何,他也不好說。

雖然齊昀現如今是諸子裏最有才能得一個,但是君父君父,先是君,再是父。君主高高在上,不允許有任何的忤逆。

何況齊侯也有好幾個兒子,真要打死了,恐怕就算心疼,也有限。

“你說什麽?”齊昀眼眸盯住他。

“昨日的事,屬下都已經得知了。此事長公子先答應君侯。”他頓了頓,“知善也是這麽說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