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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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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他言語裏滿是感嘆,看向晏南鏡的時候,只見著她眼眸垂下,臉上也沒有過多的神情。

說起來奇怪,他已經見識過了那麽多的臣僚,不管他們面上做何反應,他總能從一張張或是正派或是慷慨激越的面龐裏窺探出其下真正的用意和心緒。

可惜這本事用在她的身上,並不太靈光。她的反應和平常女子總是不太一樣。平常女子應對那些事該有的反應,在她身上難以窺見。

她並不是與己無關的冷漠平靜,眉梢眼角裏有淺淺的疑惑,可這疑惑從何而來,他也不明白。

“其實長公子不必那麽作態,話直接說明白就好。”晏南鏡開口了,她忍著揉太陽穴的沖動。或許這些人已經養成了說話彎彎繞繞,還格外推崇說一半留一半,以示高深。

偶爾讓他們直白的說幾句話,都是煙霧籠罩。

“許將軍有自己的傲骨,只要長公子說明白了,他也不會強行拉著自家女兒真的要和長公子有什麽牽扯的。到時候君侯問起來,許將軍估摸也不會有話直說,只說兒女不合適,又或者是另外找到了女婿了。這事也就圓過去了。”

她對插著袖子疑惑的看他,“真不至於用那種法子,來表示長公子對許女郎無意。”

何止是無意,簡直就是不喜。

所以他的喜歡,也是有先後親疏的,可能他對她真的有些情感。只是這情感遠遠比不上他自己的喜惡,還有兄妹之情。

晏南鏡倒也不難過,畢竟她從來沒有在內裏投入過情感。即使周圍人都在說他對她有情,她也是遠遠的觀望,從來不肯因為他的情,把自己給拖入沼澤裏。

現如今看來,她當初的抉擇是對的。

“長公子說與小女當初是過命的交情。”她頷首,說完了直接將人臉面都給毫不留情的撕開的話,她依然沒有半分驚慌失措,又或者是解恨的神情。神情一如剛才。

“所以小女請求長公子一件事。”

齊昀臉頰繃緊,聽到她這麽說,勉強還算冷靜,說話的語調也是平靜的,“你說。”

“還望長公子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不要拿小女子去頂缸。”她滿是陳懇,“小女不是什麽貴女,只是一個孤苦無依的孤女罷了。也無什麽家族靠山。若是真的出事,小女這條命恐怕就真的交代出去了。長公子說是能保小女性命,但是長公子畢竟還有許多政務要處理,終究有顧及不到的時候。”

她頓了頓,“小女就只有這一條命,即使命如草芥,但也不想就這麽稀裏糊塗,莫名其妙的就沒了性命。”

晏南鏡擡手起來,對他行了個大禮,“還望長公子高擡貴手。之後莫要拿小女來對付誰了。”

“小女駑鈍,不是一把好刀,也用不趁手。渾身上下有的,只是一點阿翁教給的東西。實在是不堪大任。”

齊昀靜靜的聽著,沒有反駁,更沒有怒斥。但是他下頜繃緊,嘴唇也牽拉成了一條直線。

“你非得把我想的如此不堪。”

面前的人聞言,頗有些驚惶的擡頭,眼底裏的疑惑不解徹底把他心給刺了下。

這感覺在他過往的人生裏完全沒有過,哪怕是身處困境,有性命之憂,被人用各種手段圍追堵截的時候,也沒有過。

甚至他不知道該用什麽來回應她。

他既然那麽做了,自然是想到要保她周全。這也是他做事的準則,若是不如此,恐怕也無人敢給他賣命了。但她就是把他往一個他從未想過的境地去想了。

“知善未免將我想的太過無情。”

最終齊昀開口道。

晏南鏡不知道自己哪兒無情了,難道事不是他做的,怪到她身上又是怎麽回事?

不過她也不會和他掰扯這些,立即調轉話頭。

“長公子有情有義,小女一直都知道的,所以才有那番話。”

袖籠下的手因為這話握緊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太大以至於直接在肌膚下爆出。

他調轉過眼去,沈默的直接往前走,不對她這話再有一絲半點的回應。

晏南鏡跟在後面,也不說了。

湖邊柳樹蔭蔭,齊昀擡手直接從柳樹枝條上扯了一段柳條下來。

這突然間弄出的動靜不算小,晏南鏡忍不住擡眸看了他一眼。那柳樹到了春末初夏,一改當初孱弱,枝條都生的格外健壯。她看了一眼那柳條的粗細,忍不住咂舌,這突然一下,不會把手掌心給抽腫吧。

她也只是心裏一想,嘴上半句話都不說。

“長公子,女郎。”

走了一段路,秦媼領人過來,見到他們兩人就笑,“太夫人讓長公子與女郎去用午膳呢。”

已經將近初夏,哪怕還沒真的熱起來,卻已經有了這個架勢。胃口怎麽也好補了。

庖廚下的飯食,也偏向於老人的清淡。晏南鏡並不是很喜歡這個口味,吃得也不多。

用膳之後,她就跟著婢女先行下去休息。

太夫人看向齊昀,示意他留下。待到兩個女孩都已經走了,太夫人才笑了,“見你從回來開始,臉色就不好,怎麽了?”

齊昀搖搖頭說了一聲無事。

太夫人也不多問,笑得格外開懷,“你不說,老婦也明白。罷了,你們小兒女的事,我老婦在裏頭插手不合適。”

太夫人喜歡看這些年少男女們為情所困的模樣,當然只是看看,摻和其中,甚至說和,那不是她喜歡的。

既然連政務戰事都能處置好,這男女之情自然也能。

等到將近酉時的時候,晏南鏡從太夫人這兒告退回去。

回去,自然是回齊昀那裏去。畢竟現如今楊之簡都還在齊昀府上,她也不好一個人就回那個沒幾個人的宅邸裏的。

她坐在輜車裏,車輪軋過道路,帶起些許的搖晃。

外面突然傳來了馬蹄踏在土地上的聲響。馬蹄聲越來越近,到了輜車附近就一直跟隨。她從竹簾內往外看,見到齊昀領著其他的武士騎馬跟在旁邊。

她暼了一眼之後,就坐了回去。

大道的另外一邊迎面而來一行人,許少安領著手下人,見到齊昀騎馬帶著護衛,護衛圍著的是一輛輜車。透過輜車前掛著的竹簾,可以看到一個倩影。

他認識侯府裏的那幾個侯女,年歲身形沒有一個能對上。倒是見過的那個女子,和竹簾上映照出來的身影十分相似。

他忍不住怒視向齊昀。那件事他還沒找人算賬呢,誰知道齊昀竟然大庭廣眾之下,公然的守在那女子身旁。

齊昀對許少安的怒視,並沒有多少反應,他像是和每次的偶遇一樣,回首過去對許少安頷首示意,然後拉著韁繩,繼續護著輜車一路往他自己的府邸去了。

許少安看明白那輛輜車去的方向一時楞住,連著整個人都停了下來,一直目送齊昀遠去。到都看不到齊昀的背影了,許少安才回神過來怒火中燒。

他一路徑直回家,許倏今日在家裏。許倏剛回鄴城的時候,日日都有賓客上門拜訪,現如今雲集的賓客們散去,終於可以得到片刻安寧。

許少安徑直去尋許倏,許倏坐在榻上,仔細的擦拭手裏的刀。許倏擦拭的仔細,刀身寒光湛湛,鋒利無比。

“父親,我今日在外面看到齊昀竟然帶著上回那個女子,在大道上大搖大擺的往他自己府上去了!”

許倏聞言,手上擦拭刀身的動作一頓,回首看向許少安,許少安面上忿忿,“是真的,兒親眼所見。”

之前鄴城裏早就有傳言,說不親近女色的長公子,對麾下別部司馬的妹妹動了意,甚至為了能時刻相會,將那對兄妹全都安排在自己府邸裏住著。

“看來傳言的是真的了。”

許少安面上都是怒氣氣出的通紅。

原本以為齊昀那樣自幼有清名的人,和這世上的男人不一樣。結果也都是見著美人就昏頭的玩意。

許倏一把將手裏的布巾拍在榻面上,“把阿堇叫來。”

許堇很快被請了來,父女才見面,許倏就開門見山,“我聽說最近那個玹公子和你來往密切,是也不是?”

許堇想起之前的確有這事,那個玹公子年數不算小了,相貌比不上長公子,但會和她談笑,有什麽風景絕佳的去處也會帶她去。

就是最近不知道為何,玹公子不時常在她面前出現了,就算遇見也多是冷面經過,並沒有之前的熱情。

她聽到父親這般問,點了點頭。

許倏看後,冷笑,“那小兒當真以為我女兒是非得攀他不可了嗎?除了他之外,君侯的侄子也為我兒傾倒。到時候有他後悔的時候。”

許倏說罷,“以後虞夫人那兒就少去了,我到時候會和你姨母把話說明白,讓她把話帶到虞夫人跟前。”

最近衙署裏的事比平常多了許多,平日也不見有什麽清閑,稅賦農收以及未盡的戰事,最近黃河河道改道,當地郡縣如臨大敵,讓鄴城裏給個章程。這所有的事,甚至於鄴城城門大道那兒要修橋搭路,都事無巨細全都報到了衙署裏頭。

齊侯可能是為了讓兒子們早些接觸政務,所以好些事情都是放手給兒子們處理的,只是最後要到他跟前去,將所有的處置全都細細說一遍,他再來點評。

楊之簡來衙署沒多久,但是做事精細卻是在署中打出了名聲。旁人註意不到的疏漏他能註意到,但也不大肆宣揚出來給自己臉上增光,而是私下尋人提醒。

另外提出的策論也多有可取可行之處。

為人也謙虛謹慎,從來不居功自傲。只是可惜這樣的人出身不高,最好的結果就是投到士族門下,給士族們處理庶務,不是門客也是門客了。

但是楊之簡身後靠著長公子,局勢又是完全不同。這樣的人原本就是上好的被人搶功勞的,可有長公子在,就算再搶功勞,也搶不到他身上去。

不僅不敢爭搶他的功勞,反而見著他,還要巴結幾句。

楊之簡帶著身後的小吏抱著文書,往齊昀的署房去。路上遇見了一個少年。之所以說是少年,是因為一眼看出來年歲不大,即使衣冠磊落,唇上還長著一層少年人才有的絨毛。

那少年人看到他,眉頭皺起來,“你便是楊之簡?”

楊之簡停下頷首,“在下正是。”

這對兄妹即使沒有什麽血緣關系,但是都是容貌出色之輩。

許少安看著楊之簡,手掌不自覺的扶上腰間。手掌摸了空才發現,自己佩戴的環首刀早在進入衙署的時候,被門口的衛士給收走了。

楊之簡看見許少安扶向腰間的動作,“這是衙署,郎君要守規矩。”

許少安牽了下嘴角,也沒有回他的話,徑直離開。

楊之簡望著許少安離去的背影,神色沈下來。他回頭繼續往齊昀署房裏去,等商議完手裏的公務,已經到了用午膳的時候。

齊昀直接讓人把午膳全都送過來,留楊之簡下來用午膳。

天氣越發炎熱,庖廚底下特意送過來冰鎮後的豆粥。冰塊珍貴,衙署裏除卻齊昀之外,其餘人全都沒有。另外還備有一些瓜果。

齊昀讓楊之簡先用,見到楊之簡持起碗箸,幾次欲言又止。

“是有什麽事嗎?”齊昀見狀直接問。屬下有些難以開口的,作為上峰需要及時察覺到,並且主動開口。

“公子可曾最近惹怒過什麽人?”楊之簡輕聲問道。

齊昀笑了,“那我可記不清了,主持大局,勢必會讓有些人不痛快。這可太多了。”

他見到楊之簡神色越發古怪,“有話直說就是。”

楊之簡大致將今日遇到許少安,許少安意欲拔刀的事簡單說了。

“臣才來鄴城幾個月,也沒有什麽仇家,所以心下擔憂是不是此人別有用意。”

他是齊昀麾下,自然是給齊昀出謀劃策做事,有人對齊昀敢怒不敢言,自然是拿他身邊最親近的臣僚洩憤。

齊昀聽楊之簡說完,神色變了變。

楊之簡不認識許少安,但是他知道。聽楊之簡一描述,便是知道許少安意圖動手。

“我知道了。”齊昀蹙眉,面上已經有了隱約的怒色,他的話看來已經達到他的目的,楊之簡恰到好處的收住不言了。

“這段時日,讓崔緹不要離開先生左右。”

鄭玄符過來找他,就聽到他叮囑人去找許少安,待到下面的人回稟許少安已經離開衙署後,面色冷峻冰冷,讓人吩咐衙署看門的閽人,遇上許少安,一定要將他身上的所有兵器全都收走,一件都不許給他留。

言語裏的威壓和怒氣壓得聽令的人觳觫不止。

待到那人下去傳令了,鄭玄符這才開口,“他得罪你了?”

齊昀擡眼不答,唇邊露出個似有似無的笑。那絲笑意虛掛在面上,透著刺骨的陰冷。

鄭玄符忍不住往後挪開半步,許倏父子這脾性真是一脈相承,聽說許倏年輕時候脾性和許少安一樣的桀驁倨傲,在齊侯的手裏連續吃了幾個大虧,趕在性命不保之前,才幡然醒悟,把自己的性子給改了過來。可惜許少安卻沒有經歷過他父親的教訓,只要心情不暢,誰的顏面也不給。

現如今竟然惹上齊昀了。

齊昀此人說是不記仇,只是不將對面那人放在眼裏。若是真的讓他記住了,這恐怕後面下場好不到哪裏去。

鄭玄符這會不敢上前,“我剛才在外聽說,虞夫人幾次派人來請,你不過去?”

“過去做什麽?”齊昀垂首撫平衣袍上的褶皺,“左右不過是聽母親說許女的事。我公務繁忙,實在是抽不出身。”

鄭玄符咳嗽了一聲,“真的不去?許女雖然樣貌上比不上你看重的那位,但好歹家世擺在那,不說能祝你一臂之力,但也能點綴一二。”

他們這些人,對女人,正妻是用來操持內務,侍奉父母的。自然是要門當戶對。樣貌性情在門第前都不算什麽。

“不用。”齊昀翻弄手裏的公文出聲道。

鄭玄符坐在那兒,他撐著下巴看著齊昀持筆在簡牘上飛快書寫,“但是那個小女子應該也沒有答應你吧?”

此言一出,鄭玄符就見到齊昀手裏的筆頓了下,緊接著擡首看過來。臉上神情平靜,但是眼神銳利。

看來他是真的戳中了痛處。

鄭玄符有恃無恐,對著齊昀冰冷的註視,也沒有多少收斂,依然坐在那兒,“我可沒打聽你府上的事。只是隨口一句而已。”

說著整個人翻起來坐好,滿臉驚訝,“沒想到竟然還是真的?”

見齊昀依然還是冰冷望著他,鄭玄符不由得對晏南鏡多了幾分敬佩。

“不應該啊,不管是樣貌還是出身,就算是性情,景約你也算是不錯了。人又在你府上,但凡是個女子,都該動心了。怎麽會還是如此?”

鄭玄符說著,感覺越發詭異。而那邊的齊昀眸色也越發冰冷。

“這都不行,恐怕我當時話說的太滿了。”鄭玄符滿面感嘆,“難道你真的只有用權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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