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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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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晏南鏡翻開楊之簡的袖口,見到他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刀口。當時齊詹那一刀沖著他性命來,結果楊之簡完全不講究什麽臉面,當即往旁邊一滾。堪堪擦過他的手背,躲過這要命的一刀,等到齊詹還想動刀的時候就被齊昀給攔下了。

傷口只有淺淺一層,血流的也不多,但是晏南鏡不敢掉以輕心。傷勢加重,就算原先是傷勢不重,到了後面也說不定會爛到骨頭上。

“阿兄痛不痛?”她用放涼了的開水給他把傷口處理幹凈,仔細塗抹好止血收斂的傷藥,再小心的把傷口給包紮好。

“沒疼過。”楊之簡道。

“開始的時候都沒察覺,那會場面亂的很,都沒註意到。後面人被制住拖走了,後面才覺得手上不對勁。”他笑了笑,顯然沒有放在心上,“不過也就一道口子,和長公子那個比起來,算不上什麽。”

“誰知道齊詹有沒有在刀上做手腳?”晏南鏡反問,“我聽說,兵卒們好些都喜歡把箭鏃埋在穢物裏。然後拿出來用。這種箭鏃一旦傷人,就算只是淺傷,到時候也會爛到骨頭裏去。誰知道齊詹會不會來這套。”

楊之簡聽了,臉色都變得慘白,“應當不會吧?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至於做這種下三濫的是吧?”

晏南鏡眼裏似笑非笑,楊之簡說話的聲量越來越小。

“他要是不下三濫,也不會候在衙署門口動手了。”

“到時候我再喝扶正的湯藥。”楊之簡道。

扶正的湯藥可以扶正驅邪,當初齊昀疑似得傷寒的時候,全家上下一日兩大碗的扶正湯藥,等到齊昀離開,也沒有人染上。

穢物所帶的在醫者看來,也是外邪,鼓舞自身正氣,可以抵禦外邪,不至於傷勢加重潰爛。

晏南鏡聽了這才點點頭,她左右看了看自己包紮好的手背。

“還好是左手,不妨礙持筆。”

楊之簡有意讓她放心,開玩笑也似的道。

“那慶幸上了。”她說著開始收拾堆在一旁的各種物什,“你說,齊詹會被怎麽樣?”

會被怎麽樣,這楊之簡也說不好,他再如何受重視,也只是個外人。他沒有和齊侯直接打過交道,摸不清楚這位君侯的行事。

他只是一個外人,而且和齊侯兄弟的死多多少少有些關系。如果只有他的話,齊詹會不會受罰都不知道。

“有長公子在的話,他恐怕逃脫不掉。”

“如果齊侯不罰,那我就悄悄給他騎的馬下藥,要不然給馬掌上上個草刺。”她突然道。

晏南鏡並不是只是嘴上說說,既然說了那就要做,要不然說了就白說。

“不過我覺得,有長公子在,齊侯應該饒不了他。”

楊之簡頗有些驚訝的看著她,“傷了他長子,現如今下面的小的還沒到完全能擔事的時候。就算是那些老臣,齊侯怎麽可能真正全信他們?而且在衙署門口動手,這威風,到時候名頭傳得到處是,只要一個處置不好,縱侄行兇的名聲一旦傳出去。齊侯的臉面怕也沒地擱了。”

尤其,楊之簡還是在齊昀麾下。齊昀的人被齊詹所傷,沒有個交代,連著齊昀的威望都要被丟在地上踩。

“現如今人已經被抓了。”楊之簡點頭道,“接下來如何再看吧。”

他說完看向她,“這幾日在太夫人那兒還好?”

當然是好的,看她衣著打扮也能看出來,頭上搖曳的金步搖,以及身上時興的茱萸繡袍,無一不彰顯太夫人對她的照顧。

她點點頭,“都好,太夫人對我很照顧。”

說著一抻手,纖細白膩的手腕就袒露出來,上面戴著一只金跳脫。

“太夫人給的,推辭不要,太夫人還生氣。”

楊之簡點點頭,“既然太夫人一片好意,那就好好收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包紮好的手背,輕笑了一聲,“我還是個別部司馬,就已經有這麽大的動靜。將來恐怕動靜會更加大。”

有才能的人無一不自傲,就算是謙虛,那也是給人看的。內在還是高傲。

“我倒是希望阿兄平安就好。只要平安,其餘的,我也不多想。”

楊之簡擡頭,好笑的看她,“可惜這個世道,就算只想平安無事,都沒那麽容易。沒有功名在身,就是砧上魚肉。”

這個道理她當然懂,“我知道阿兄這麽辛苦,都是為了我們兄妹的活路。”

楊之簡點點頭,“太夫人那兒不錯,但到底人多。人多的地方雖然熱鬧,可也人多眼雜,這裏人少,也好放松一下。”

她點點頭。

齊昀這兒人不多,除卻服侍生活起居必須的家仆還有仆婦之外,就沒有別人了。因此府邸很大,但是卻顯得空曠。

豪門士族裏常見的蓄奴婢,在齊昀這兒半點都沒看到。

因為遭遇刺殺,所以不管是楊之簡還是齊昀都特許休養幾日,不必到衙署裏忙公務。齊昀小臂上的傷口較深,需要時刻關註。以免傷勢加重來不及處理傷口。

縫合傷口的桑皮線是可以直接被肌體吸收,不用另外拆取。楊之簡察看傷勢,確定暫時沒有大礙之後,讓人把湯藥端上來。

齊昀說過,他曾經被人下毒過,所以入口的藥食這些,都是讓專人來做。外面過廊上,有年長的家仆架起了爐子熬藥,不多時湯藥就送到了門口。

晏南鏡看著湯藥被端上來,湯藥漆黑,騰騰的冒著熱氣。

齊昀看了一眼,不由得面露難色,他去看晏南鏡,“女公子身上帶飴糖了嗎?”

晏南鏡搖頭,又不是三歲孩子,她怎麽可能在身上帶這個東西?

“以前在荊州的時候,長公子喝藥不也是直接喝下去的麽?”

齊昀苦笑,“那時候怕給兩位添麻煩,只想著撐過來。哪裏還能講究這些。”

那就是現在可以矯情了。

“長公子飴糖這些東西,一旦和湯藥一塊兒吃下去,可能會改了藥性。”晏南鏡道。

齊昀聽完,抿了抿唇,眼睫垂著,看過去竟然還有幾分楚楚動人。他正要伸手把藥碗拿過來,突然外面一陣騷動。他揚聲道,“出什麽事了?”

此刻他的嗓音和剛才不同,低沈的厲害,蘊含威壓。

外面的家仆立即回稟,“郎主,君侯來了!”

齊昀受傷的事在那麽多人的眼睛下面,根本隱瞞不了。這會兒齊巽過來看他了。

齊昀這裏府中人不多,等報到他跟前的時候,齊侯也快到了。

晏南鏡已經聽到外面的腳步聲了,腳步聲不小,聽著很繁雜,來的人不少。這個時候再想要避開已經不太可能了。只能留在那兒。

“把門開了。”外面傳來男人渾厚的嗓音。

原本合上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晏南鏡見到個身量高大的錦衣男子進來。她知道這就是齊侯,齊侯看上去有些年紀了,腰圍粗獷,但面容上卻還能看出當年秀冶的影子。

“父親。”齊昀起身一拜到底。他雙膝才碰到地面上,晏南鏡就見著齊侯一只手捏在齊昀的肩上,幾乎單手就將他提起來。

幸好這傷在小臂上,要是在肩膀哪兒,齊侯著一下下去,齊昀怕不是得血濺當場。

她差點樂得笑出聲,不過很快低頭憋住了。齊昀的樣貌和齊侯有點相似,不過他比齊侯更得天獨厚一些。

“聽說那個小子胡作非為,竟然敢在衙署門口就動刀殺人,而且還要殺你手下人。”

齊侯大馬金刀的坐在坐榻上,看著齊昀。

“而且你還受傷了?”

齊昀的面色尚可,“事發突然,誰也沒有料到。所以來不及抽刀。”

“你就該一刀殺了他。”

齊侯話語無情,“去審問的刑官說這小子竟然是專門守在那兒,看來是預謀這麽做的。他們父子倆當初要是把這個耐心用在打仗上,也不至於他父親橫著回來了。”

“這次是守著你手下人,要是他哪天再守我又或者你,那還得了?”

晏南鏡微微擡了擡頭,又很快低頭下來。齊侯想的有些超乎她的預料,但這也不錯。

他們在鄴城沒有根基,若是齊詹不被嚴懲,那麽以後就算背靠齊昀,恐怕也處境不妙。幸好齊侯由此事一路發散到自身,對齊詹極其不滿。

齊侯說完,把齊昀受傷的那只胳膊的衣袖捋起來,看了眼包紮好的傷口,“還好,死不了。”

“聽說他殺的那個人,以前是荊州刺史手下的主簿?”齊侯擡頭環視屋內一圈,落到一個面生的年輕文士身上。

“你就是?”

楊之簡道了一聲是,然後向前兩步。

齊侯嗯了一聲,仰首打量他。一方諸侯的氣勢難以言喻,微微擡頜,就是俾睨的氣勢。沈沈的壓在人身上,頗有些喘不過氣。

楊之簡神色如常,沒有見到半分懼怕緊張。

“我聽說你在荊州刺史的手下相當得重用,去年仲秋我出兵荊州,結果一路打到年末了,全軍潰敗,連著我那不爭氣的弟弟都死在了裏頭。這裏頭,應該也有你的一份功勞吧?”

“的確是臣向府君進言,先行日夜擾動疲敵,使得敵軍精疲力竭無力防守的時候,再行夜襲,便可退敵。”

“你真的是幹的好事啊!”齊侯重重的拍了下手旁的憑幾,那力道不小,實木制成的憑幾被那力道重力斷成兩截,倒在地上。

“君侯。”晏南鏡低頭高聲道,“當時,兄長是刺史主簿,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君侯派兵攻打荊州,兄長自然只能一心為主君解憂。倘若身在其位不謀其事,君侯難道不會覺得這人混賬嗎?還請君侯明鑒。”

齊侯方才進來的時候沒有註意站在角落裏的小女子,他頗有些稀奇,“你是他阿妹?”

晏南鏡點點頭,齊侯道了一句,“你擡起頭來。”

低頭的少女微微擡頭,現出一絲的艷色。

齊侯笑著道

“還是個貌美的小女子。”

齊侯說罷,又打量了幾眼,“不過看著有幾分眼熟,以前來過鄴城嗎?”

楊之簡蹙眉,齊昀眼裏冷了一瞬,“父親要罰堂兄嗎?刑官竟然審問出,他竟然是在門口蹲守許久,才等到的機會。這簡直讓人毛骨悚然,堂兄自小脾氣暴躁,怎麽在這件事上如此有耐性?”

他這話將齊侯那點放在晏南鏡姿容上的力氣給拉到了齊詹身上,“這不像是他的做派。”

天底下殺人的事兒多了去,但若是內裏有居心叵測,那麽不管是侄子還是別的,那都是罪加一等。

齊侯這會兒已經沒有半點心思去看那邊的晏南鏡了,他神色冰冷,眼神再次看向楊之簡的時候,面上眼裏的冰冷霎時消失,滿是笑。

“先生方才失禮了。”

齊侯笑呵呵的,“方才只是想要試一試先生的為人與膽量罷了,並沒有別的意思。”

他嘆口氣,“我那個不成才的弟弟,志大才疏,落得這個下場,只能是他該得的。”

齊侯這會兒似乎和之前完全是兩張面孔,也不見了那股壓迫感。

“先生之前為刺史主簿,為主君出謀劃策,這是應當的。也能看出先生的本事。”

他說著再次看向齊昀,“我這長子,秉性頑劣,承蒙先生不棄,願意輔佐,實在是讓我感激不盡。”

齊侯方才嚇人的陣仗,全都成了和風細雨。

這人在高位上多年,拿捏人心也有一套。

“君侯言重了,若不是長公子,我等恐怕眼下還不知道結果如何呢。”

齊侯聞言,神情裏略有些錯愕,他往齊昀那兒看了一眼。

“父親,這件事要如何處置?”齊昀微微垂眼,輕聲問道。

這話問得齊侯皺眉。

現如今苦主就在面前,又擺出了禮賢下士的姿態,此事不在楊之簡面前就給一個明確說法,之前的那些姿態算是白做了。

“當眾傷人,蓄謀已久,又是在衙署門口。不嚴懲恐怕不能服眾。”

齊昀又道。

晏南鏡聽齊昀這話,多看了他幾眼,齊昀依然還是那副平靜的神態。

“杖刑四十,不死的話,去城墻那兒當守門卒吧!”

齊侯朗聲道。

這個結果已經超出楊之簡預期太多,他躬身下來,對齊侯那兒一拜。

齊侯齊昀父子同榻而坐,一時間也不知道楊之簡拜的是齊侯還是楊之簡。

齊侯過來也是來看看齊昀的傷勢,見他傷勢沒有大礙,說了幾句話之後就離開了。

送走齊侯之後,楊之簡整理了下儀容對齊昀繼續拜下,“多謝長公子。”

他看的分明,如果不是齊昀在一旁話語催促,齊詹那兒的刑罰還不一定定下來。

齊昀過去攙扶,一下攙扶不起來,他擡頭旺相晏南鏡,“女公子過來,快些將先生扶起來。”

晏南鏡過來,攙扶住楊之簡的手臂。齊昀微微俯身,他身上沈水香隨著動作間,盈盈裊裊的彌漫開來。

熏香金貴,一匙香一匙金。所以高門用香,都是濃香。哪怕是男子,也要熏得衣物上香味濃厚,但齊昀身上只有淺淺淡淡的一層。

那淺淡的香氣隨著他俯身,縈繞在周旁。

晏南鏡手上用力,卻沒能把楊之簡給攙扶起來。齊昀見狀,“先生不必完全謝我,這件事說不定還是被我牽連到的。”

“我這個堂兄,性情急躁,和我叔父很像。照著他的做派,如果要真的動手,照著他的性情,是等不了這麽久的。”

楊之簡錯愕仰首,晏南鏡趁著這個機會用力就把他給扶起來了。

她攙扶起楊之簡,看向齊昀,“這裏頭是有誰想要借著他來對我兄長和長公子不利嗎?”

晏南鏡說話,楊之簡排在前頭,可見在她心裏誰更重要了。

齊昀微微擡眼暼她。晏南鏡沖她他一笑。

“我也拿不準是不是,先生和女公子之前應當知道,父親在我之前曾經有過一個養子,曾經差點被立做嗣子,後來退還本家了。”

這個不是什麽秘密,稍稍有心都能得知。

哪怕沒有明說,都知道這裏頭涉及齊侯家的爭鬥了。

楊之簡沈吟小會,“這次不成,恐怕還有下次,但……君侯除卻長公子之外,還有其他公子,他恐怕是半點機會也沒有的。若是真是他所為,也得不了多少好處。”

齊巽除了齊昀之外,還有好幾個兒子,即使年紀小,但最大的也有十二三歲,不算年幼了。就算齊昀真的遭遇暗算,也會有其他公子頂上。

齊昀搖搖頭,笑容略有些玩味“那又有誰知道呢?”

他說完看向晏南鏡,言語關切,“女公子沒有受驚吧?”

這說的就是方才齊侯那驚艷一眼了。

齊侯妾室不少,也從不在這上委屈自己,所以那一眼的驚艷也絲毫沒有遮掩。

晏南鏡點頭,有些心有餘悸,“被嚇到了,到現在都還沒緩過來呢。”

“是我考慮不周,沒想到父親竟然在這個時候過來。”

楊之簡當然也記得齊侯那一眼,頗有些擔憂的看向齊昀。

“放心,父親那兒不會對女公子如何。”

楊之簡這才稍稍放心下來。

“多謝長公子。”

齊昀扶住楊之簡,煦聲道,“先生輔佐我,我自然也要護得女公子平安無事。”

鄭玄符這會兒不在,回了趟鄭家,等到回來,從那些家仆口裏得知自己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頓時大笑。

他一路直接去尋齊昀,齊昀此刻手裏持簡牘,翻閱從衙署裏送過來的那些公文。黃麻紙昂貴,帛書也造價不低。所以衙署裏頭絕大多數還是用簡牘。

今日送來的不是什麽急事,所以鄭玄符大笑進來的時候,齊昀看了他一眼。

“今日君侯來的事我聽說了,你不著急,有的是人樂意先下手為強。”

“先下手為強?”齊昀突然笑了,笑容虛浮在臉上,眼神冷亮,看在眼裏頗有些不寒而栗。

“那也要那只手還在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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