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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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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長公子?”

沒等晏南鏡開口,楊之簡搶先一步問道。

“祖母身邊沒有得力的人看護,”齊昀解釋,“周圍的人雖然盡心盡力,但是對於醫道一竅不通。除卻起居那些事之外,其餘的半點手也插不上。所以我有個不情之請,想讓女公子陪在祖母身邊。”

楊之簡滿臉為難,“長公子的孝心我等當然知道,只是知善她自小長在鄉野,父親和我事務繁多,對她疏於管教,也沒有請傅母約束她的行動。以至於她長大成人之後,任性的厲害。甚至脾氣上來,就算是我,也拿她半點辦法都沒有。”

“她這種性情,若是悶在自家門內。不管如何都是我們自家的事。可是她要是留在太夫人的身邊,萬一一不留神沖撞了太夫人,那罪過可就大了。”

晏南鏡聽到這話,臉上詭異的浮出點笑,像是為了證明楊之簡這話似的,幹笑兩聲,然後隨即低頭下去,一副被言中要害,羞愧難當的模樣。

說她不好,恰恰是為了她好。她又不是十歲孩子,弄不清楚裏頭的好歹。

齊昀看過來,他臉上像是驚愕,但是眼裏光卻是沈沈的,翻不出半點漣漪。

和她四目相對的時候,晏南鏡心頭一震,迅速低頭下來。滿臉的慚愧。

“當初在荊州的時候,使君回來之前,我曾經和女公子打過交道。要說有不客氣的地方,的確也很不客氣。但是大致說來進退得宜,並且膽識不錯。”

晏南鏡扯了扯嘴角,對於這些好話,她可真是高興不起來。

“使君放心,並不是難為女公子去做賤婢服侍人的活計。只是說每日裏替祖母看看。侯府裏雖然也有疾醫,但是除卻負責接生的乳醫是女醫之外。其餘的都是男子。這些人只能診脈已經看一看面色舌苔,其餘的事不便察看,就算讓婢女去,那些婢子們也看不到要緊處。”

“女公子在祖母這兒,所有的一切都是照著其他候女用度來,絕不會慢待半分。”

話都已經說到了這裏,顯然已經沒有了半點婉拒的餘地。

這位長公子對人和善,看著脾性溫和。可是真的堅持一件事,根本不會給人拒絕的機會。

晏南鏡才不會讓楊之簡為難,尤其眼下這個節骨眼上,“長公子說的可都是真的?”

她這話說的很不客氣,像是要印證剛才楊之簡對她描述似的。

齊昀頷首,他唇邊泛出點淺笑,“自然是真的。若是我連這點都不能遵守承諾,那恐怕我也無臉面見人了吧?”

她看了一眼楊之簡,楊之簡還是想要勸說他打消念頭,她卻看得明白,這分明就是定死了,任憑楊之簡再說,也不過是白費力氣。

“那就一切聽長公子的了。”

楊之簡聽到她這話,有瞬間的呆滯,而後用不解的眼神望著她。

齊昀讓人去準備,這件事袁太夫人自然無不可的,人年紀大了喜歡清凈,但是也害怕孤獨。雖然也有好些資歷老的人陪伴在身邊,但都上了年紀了。彼此看著都有一股遲暮感。見著孩子或者年輕女郎,心情才好那麽一些。可不管是孩子還是年輕女郎,都喜歡鬧騰,到了跟前時辰一久想要清凈是不成的了。

袁太夫人雖然只是見過晏南鏡一面,但是對她很滿意,最好的年紀,長了一張明艷可人的面龐,更難得的是不驕不躁,做事下手快狠準,半點也不拖泥帶水。

身邊都是仆婦,說實在的,看久了也有些許厭煩。畢竟那些仆婦,不管在她身邊伺候了多少年,主仆之請再深厚,那也只是主仆。例如人再怎麽喜歡養的貓犬,也不能老是對著這些毛絨絨的畜生,還是要和人打交道的。

齊昀的提議袁太夫人很高興,有個知進退有懂點醫術的年輕女郎在身邊,比其他人要強上許多。

晏南鏡的居所也很快定下來,和齊昀說的沒差,好大的一個院落,主廂側廂一應俱全,全都是白墻朱柱,一眼看去白朱輝映,滿面的富貴撲面而來。

或許是為了讓楊之簡好放心,齊昀讓楊之簡和晏南鏡一道去她的居所看了看。

的確是富麗堂皇,挑不出半點錯來。

“你怎麽和長公子說那話。”

楊之簡沒有那個心情去看居所裏如何,他看向晏南鏡。

“知善你也不是什麽貪圖富貴的人。”

晏南鏡卻說不是,“我可貪圖富貴了,只是沒那個門道。替人看病,我嫌人多怕累。可是去出謀劃策,前頭光是堵著的男人就一大堆,沒我的份。”

楊之簡被她這話給哽的小半會都沒能說出話。

她見狀,陪著小心“阿兄嚇到了?”

楊之簡嘴角拉直了,“所以你上這來了?”

“也算是吧,反正體驗一下候女的日子怎麽過的,也是不錯啊。”

楊之簡忍不住扶額,“知善,我是明白你的脾氣的,你哪怕是有點貪圖享樂,也不會給自己尋這麽大一個麻煩。”

多年的兄妹,他還是知道她的脾氣,她喜歡享樂是沒錯,不過是喜歡無拘無束,像這種給自己尋事的,她寧可在郊野的房舍裏待著,都不願意挨上。

“阿兄快要再次被舉薦啦。”晏南鏡只是一笑,“留我一個人在家裏,也怪寂寞的,留在這兒也算是好事一樁。”

“阿兄和其他人不一樣,不能攀附其他士族,”她的話讓楊之簡眉頭皺起來,“一旦粘上那些士族的邊,日後就只能仰人鼻息。”

“尤其齊侯於那些士族,今日是君臣,明日是什麽不好說。粘上士族,不見得有什麽好處,反而說不定被當做前鋒卒給用掉。”

“所以你順勢就留在這了?”

楊之簡問,面色不佳。

晏南鏡點點頭,“反正我留在這兒,阿兄也好放心。就算這次和上回一樣有小人,也沒辦法拿我來威脅阿兄。”

這世上君子少小人多如過江之鯽,見拿楊之簡沒有辦法,幹脆就拿她開刀。

“留在侯府裏,誰也不能把我怎麽樣,阿兄也能安心。”

楊之簡聽得眉頭緊蹙,小妹說得哪兒都對,但他這心裏就是莫名放心不下。

“再說了,以前阿兄在荊州的時候,我也不是一個人待著阿元他們留在家裏的麽?”

“以前不一樣,那是在自己家裏。現如今在侯府,稍微有個行差就錯還不知道會怎麽樣。怎麽能相提並論。”

晏南鏡卻不怕,“我應該不會出什麽差錯,除卻每日給太夫人看看身體是否有異樣之外,其餘的不是我的活。出了事也怪不到我的頭上。”

說的也是,她就是看看,其餘關乎性命的藥食,那都是有專人負責,和她半點關系扯不上,“再說了,我是長公子留下來的,我若是真的被誣陷了,為了他自己的清白著想,他也要保我平安無事的。”

畢竟她是他舉薦的,要是真的太夫人出了什麽事,和她牽扯上關系,很難不被有心人利用,將他也要拉下水。一旦頭上被蓋上不孝的罪名,這世子之位,下輩子也別想了。

那些安撫打動不了楊之簡,真實利益上的牽扯終於讓楊之簡勉強放心下來。

“侯府不比外面,知善要小心謹慎,不要任性。”

楊之簡才叮囑了兩句,原本才舒展開的眉頭又皺起來了,他的阿妹自小就是跟著他長大的,她要做什麽,只要別是殺人放火都隨便她。他也從來沒有讓她遵守過什麽規矩。

現如今規勸的話語說出口,滿心的違和和不舍。

“實在不行,知善你還是和阿兄回去算了。”

晏南鏡腦袋上冒出個問號。

最終還是沒有和楊之簡走。來了好幾個年少樣貌周正的婢女服侍她用膳,婢女們極其有規矩,進來的時候除卻輕微的足音,幾乎半點都沒有聲響。阿元都不由的和她感嘆,“站在那兒都沒半點聲響,要不是見著人在那,都以為沒人呢。”

用完了晚膳,外面的天還亮著。正當她遲疑要不要出去走一走的時候,婢女來稟報,說是長公子來了。

“長公子沒有回府嗎?”她滿是好奇問道。

齊侯長成的兒子,是要遷居到侯府外的。齊昀就是如此。

“我已經很久沒有探望祖母,所以祖母今日特意留我住上幾日。”

他看了看天色,現如今還是才到酉時,天色依然大亮,沒有半點落日的意思,“女公子若是不棄,一塊兒出去散散心吧?”

晏南鏡求之不得,她點點頭,趕緊的過來。

她的喜怒是很明顯的,完全沒有半分掩藏的意思。

“太夫人現如今怎麽樣了?”她在離他還有幾步的距離停住,問了一句。

“祖母說腿腳現如今輕快了些,至少沒有那麽脹痛了。”齊昀答道,“此事多謝使君和女公子了。”

這人在明面上總是做的讓人跳不出錯,言語裏溫風細雨,不自覺間警惕就放了下來。

“既然受長公子的托付,自然是盡力做好。”

“這世上好話說的多的人不知幾何,但是真正能做到的,卻又有幾人呢。”

齊昀對她頷首,示意她跟上。

她還沒換下冬日裏厚重的長袍,不過這不妨礙她在亮堂的日光裏行走。

太夫人住的地方,是侯府裏景致最好的。齊侯一片孝心,格外用心的修繕母親住的這一片居所。

太夫人的居所比齊侯居住的地方還要大,甚至內裏還做了諸多錯落有致的景致,好讓太夫人不管在什麽季節,都能欣賞到不同的美景。

長廊的盡頭是一條人工開鑿的溪水,溪水像是仿照吳楚的風景,溪水裏還放著大小不一的圓盤石頭。

看著應該是引人踏上溪水賞景的。前頭的齊昀已經上去了,走了兩步回頭看她。

晏南鏡走了過去。

可能因為沒有收到士族那套規矩的束縛,她一門心思全是如何讓她自己走的更順當點。也不講究什麽禮儀,徑直邁開大步子,跳過那兩塊之前有些距離的大圓石。

齊昀靜靜看著她兩三步跳過來,這會兒溪水沒有夏季時候那般豐沛,她卻還是那副歡欣的樣子。

他不由得有些疑惑,這有什麽好高興的?

他見過那些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門在這兒玩耍,都是夏日的時候歡欣鼓舞,到了秋冬之後對這兒唯恐避之不及,像是在這兒待久了,就會粘上水的寒氣。

“女公子很喜歡這?”他問。

晏南鏡搖搖頭,齊昀笑著嘆氣,“我方才見女公子在笑,是因為——”

“哦,我只是覺得跳起來很好玩。”

齊昀未盡的話語堵在了嗓子裏,這感覺很古怪,比起和那些臣僚辯論解釋的時候格外不一樣。

像是自己原本準備的被她打了個幹凈。這感覺著實古怪的很。他細細感受那股難以言喻的古怪感。

“長公子”她擡頭見到齊昀正蹙眉看她,眼裏的探究讓她有些疑惑。

“方才那話是我說得不合長公子心意嗎?”

她問道。

她除非迫不得已,要不然想說什麽也就說了。她那話正中要害,他想要她說的是自己想的,她似乎從來都不在掌控之中。不管何時何地。

晏南鏡見到他神色裏轉出些許疑惑,不過很快他蹙起的眉頭舒展開了,“女公子言重了。”

“只是這些有什麽意趣嗎?”

他看了一眼那條石頭路,“這個時候溪水枯竭,要到夏日才能恢覆。”

“這與我何幹?”她好奇反問。

齊昀眨眼,方才說話的神情似乎停留在他面龐上,過了小會,他緩緩點頭。

晏南鏡不知道齊昀點頭做什麽,“長公子繼續往前頭走吧?”

日頭在頭上,但畢竟是要進入傍晚了,再怎麽燦爛,也沒有午時時候那麽有暖意了。只能趁著這最後的點點餘暉,多走一段路。

他像是終於回神過來,擡頭往前面的一段路看了看。

那邊修葺有假山,其中有彎曲水道。四周還有雕零沒有完全被收拾走的花草。

“你在這兒,使君不在身邊,會想念兄長吧?”

“不會。”

齊昀忍不住再次蹙眉,她似乎除了留在侯府之外,其餘的所有所思所想,全都都不在他的掌控內。

他自小感情淡漠,但就是因為如此,反而看人看事反而還能更真切。現如今在她身上,那套人之常情就完全不能用了。

“這又是為何?”

齊昀不想自己去想了,她就是游走在世情之外的人。

“因為阿兄不是有長公子的關照嗎?”她笑著反問,原本攏在袖籠裏的手,探出一點纖白的指尖,隔空對他指了指,“我已經過了離開人就哭鼻子的年紀啦,要不然當初阿兄在荊州裏做主簿的時候,那我豈不是要日日都哭瘋了。”

他聽著仰首,“所以你也不擔心使君了?”

“當初長公子在我家的時候,剛開始還怕我下毒來著,後面長公子可還有這個憂慮?”

齊昀面上有瞬間的空白,然後揚聲笑了。

“的確女公子不用擔心。我會護他周全,”他說著又望著她,神色裏和方才不太一樣,“你也是。”

他不喜歡脫離自己掌控的人或者是,就算有偶爾有逃脫掌控的時候,也要拉回來。

她神色裏不見任何羞澀和驚慌失措,坦坦蕩蕩,眼眸逆著日光看向他,“那小女子就多謝過長公子了。”

齊昀半邊眉毛微挑,看著她的笑面。

日光落到他的眼眸裏,在他的眼瞳裏照出了一輪淺淡的光暈。

他似乎是有些懊惱,“如此就行了?”

她半點也不慌張的,竟然張開手就和他算起來,“我兄長必定會在長公子那兒,為長公子出謀劃策。長公子得一良臣,這真是可喜可賀。而我在太夫人這兒,替長公子分憂。”

她說一下就掰放下一根手指。她人生得纖細,連著手指也是纖細潔白,齊昀垂眼看著她掰弄著她自己的指頭。賬是算的頭頭是道。

“就這樣了?”

“那長公子說還要什麽?”

晏南鏡笑問。

她聽得出來他言語下的暧昧,但卻不接茬,反而把這個事一股腦的全都退還他身上。

齊昀面上笑著,點了點頭,“那我想到了,再和女公子說吧。”

她略哽了下,她原本以為照著齊昀那個性子,為了顏面隨意的扯過去了。

也是,上位者好顏面,但不會是死要面子。死要面子是成不了事的。

“我記住女公子這次了。”

晏南鏡滿臉不解,不知道他是記住她什麽了,不過男人說的話,如果過三日都還沒有回應,那就可以當做是耳旁風了。

“那長公子可要好好的記住,別忘了啊。”

記住又怎麽樣呢?

晏南鏡不屑。

春日還未完全來到,那些殘敗的花草樹木並沒有多少可看的。一直等到天色將暗,齊昀親自送她回去。

第二日,晏南鏡起身去見袁太夫人,袁太夫人相比較第一日剛剛見的時候,精神要好了些。

檢查她的腿腳的時候,袁太夫人笑著問,“聽說昨天秋郎那孩子,和你一塊兒賞景?”

晏南鏡也沒想著要瞞著袁太夫人,原本就那麽多眼睛,想要瞞也是瞞不住的,更何況也沒什麽事,她點頭,“昨晚上長公子好心,怕我不知道地方亂走,所以特意領著我在外走了走。”

袁太夫人笑了,“你這孩子,說話還真是滴水不漏。”

“秋郎以前從不如此,他這人看著一團和氣,與誰都能交心,可是對於女子卻從來沒什麽愛惜的,將那些嬌弱女子與他身邊那些男人一視同仁。”

袁太夫人說起這個忍不住就笑,“這世上哪裏有這種兒郎!就算長得一張好臉面,那些青春年少的女郎對著他這種鐵面無私的男人,哪個敢上去。”

她看向面前的少女,頗有些若有所思,“你還是第一個得他如此相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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