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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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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晏南鏡靜靜聽完,她嘆了口氣,很是有些感嘆,“郎君自小到大想來運氣不錯。”

沒因為他那張嘴被人打死,鄭玄符也真算是命大。

當然也是他出身的緣故,不然鄭玄符就靠著那張嘴,能不能活到現在都難說。

晏南鏡語焉不詳,鄭玄符擰著眉頭沒聽明白,只當她是在說奉承話,“你什麽時候也會說這樣的話了,我們這個交情,不用和旁人一樣說那些攀附的奉承話。”

晏南鏡笑而不語,眼神裏全是盈盈的笑,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郎君說的是。”

“不過你說的也對,我自小到大,運氣還真算不錯的。至少該有的好事,一件不少我的。”

他說著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脊背,整個人坐在低矮的胡床上,看上去挺拔了不少。

胡床這個東西講究的就是個隨意自在,坐在這玩意兒上面,還要正襟危坐,腰桿子都要酸斷了。

她裹了裹身上的狐裘,沒有說話。

北方比荊州要冷上很多,雖然已經有那麽點兒開春的意思和暖意,春衣還是上不了身,在日頭下面需得裹實在了,才能從容的享受日光的暖意。

狐裘是整塊的白狐制成的,雪白的毛峰輕輕的蹭在她的臉上,顯得她整個人越發嬌小。

今日沒有起風,日頭又大,是個難得的好天氣,但是鄭玄符看了眼周旁,“你要不是還是回去吧,雖然現在你是比剛來的時候好些了,但是要真的見風,說不定又要出狀況。”

鄭玄符家中的姊妹也有幾個是天生體弱的,見過那些姊妹們自小把湯藥當茶喝,即使有一大堆的婢女仆婦照顧伺候,有個風吹草動就倒下了。

照他看,面前小女子應該比家裏那些自小體弱的姊妹應該好些,但萬事還是求個穩妥。

“沒有風。”她說著伸手出來,在空中感受了下四周的風力。四周一絲風都沒有見著。她回眸對鄭玄符燦爛一笑。

“說實在的,我在荊州遇見鄭使君,說是鄭郎君的兄長。即使相貌上有幾分相似,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天底下竟然還有性情這麽不一樣的兄弟。”

“我父親以前也說,怎麽一母同胞就生出了你這麽個犟種,和你兄長完全不一樣。”

說起這個鄭玄符自個都樂,他原本挺起來的脊背這會兒又恢覆成了剛開始的隨意姿態。

“反正兄長覺得我胡作非為,我覺得兄長太過死板。互相看不過眼。”

她聽到他嘆了好大一口氣,她幽幽道,“好令人羨慕啊。”

雙親還有兄弟姊妹,一大家子熱熱鬧鬧,即使有不順心的地方,也很快就過去了。

鄭玄符以為她是羨慕他的出身,頗為矜貴的一笑,“你也別想多了,這些事哪裏是由自己做主的,想得太多反而沒什麽益處。”

這兩人從頭到尾說得都不是一件事兒,說得風馬牛不相及。

她也不去解釋,解釋無益,幹脆就做在那兒,看著那邊婢女們已經擺好的各類書卷。士族被稱作士族,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百年簪纓,朝堂上有族人擔任要職。各類經典孤本藏書更是一絕。這是那些寒門不管如何都難以追上的。

“日後你若是有什麽難處,可以讓人來找我。”

她啊了一聲,滿眼的驚詫。那驚詫讓他笑了,“怎麽歡喜壞了?”

晏南鏡連連搖頭,“不是,郎君怎麽想到這些的?”

“畢竟當初我也是在你們家裏住了那麽長時日,”他還記得他和齊昀藏身小院,她特意過來把意圖闖入的不速之客給趕走。如果不是專門在那兒守著,哪裏可能有那麽及時。不管如何,這個情他得記住。

當然鄭玄符也不是單純為了報恩,他也有自己的算計。楊之簡能在荊州搞出那麽大的動靜,也不是池中物。

士族也不是人才輩出的,許多都是沾了祖蔭的光。

如果將楊之簡收攏過來,將來不管他成就出來,鄭氏也是多了條有力臂膀。這個打算鄭玄符是不打算和她說的。

“都是舉手之勞,郎君言重了。”

她垂下眼,濃密的眼睫輕輕顫動,“再說了,兩位當時曾經兩次救我於水火,哪裏還敢勞煩郎君。”

鄭玄符楞了下,隨即當她只是面皮薄,“什麽叫做哪裏還敢,我之前在你家的時候,就知道你這人的膽子可大了,人生的嬌小,但是膽量卻比你這個人都還要大的多。”

“你說你不敢,我可不信這話。”

敢持匕首,徑直往匪徒脖頸上刺的女子。說自己不敢找他。這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

“你們兄妹初來駕到,現如今一切都還沒塵埃落定,所以弄不好就有什麽狀況。沒人在背後撐腰,日子會不好過。”

鄭玄符覺得自己此刻簡直是苦口婆心,“我一番好心呢,你可不要顧著士人那點清高。”

“清高的人可是擔不了多高的官位。這個道理你兄長也明白。”

晏南鏡也沒說自己應下不應下,她只是好奇的望著他,“其實這話,郎君去和我兄長當面說更好。兄長一定記郎君的情。”

齊昀還在那邊呢,他過去當著齊昀的面施恩,只怕是渾身上下的皮都癢了。到時候不僅僅是齊昀,恐怕是兄長都要把他提起來好生抽一番。

“我去說不方便。”他撐著臉頰,瞧著沒半點不好意思,“再說了你們兄妹情深,我和誰說都一樣。”

“有時候這小人啊,見著你兄長不好招惹,就來尋你的晦氣。”

他仰首感嘆,感嘆完,扭頭過來瞅她,“我這都是一片赤子之心。”

若是真的是個十來歲的少女,說不定現在就感恩戴德。晏南鏡卻不,她滿臉感激,但是話語裏卻是,“郎君放心,我知道了。”

鄭玄符有小會的哽噎。

他只當她聽進去了,陪著她坐在那兒,庭院裏的樹枝丫光禿禿的,在頗為燦爛的日頭下顯出幾分冬季裏還沒褪去的肅殺。他在荊州的時候,見著就算是下雪,樹上都是翠色盎然,和鄴城完全不一樣。

“鄴城也有好風景的,”他突然開口,“等三月之後,就草木生發,到那時候和荊州那邊也沒什麽兩樣。”

他這話說完,就見著晏南鏡暼他。

鄭玄符有些些許心虛,咳嗽了一聲,“到那會你就知道了。”

晏南鏡已經沒有和他說話的興致了,說話本來就是挺耗費力氣,說了一小會兒,她就沒有那個興致繼續了。

或許之前的話太托大,鄭玄符也不說了,坐在庭院裏頭一塊兒在日頭下曬著。暖意不多,但是也比悶在黑布隆冬的屋子裏強許多。

“郎君,”一個仆從小心翼翼的進來,“前頭長公子要找你。”

畢竟是一塊來的,也不好少一個。鄭玄符已經跑出來小半個時辰了。比起那些從開始就悶在屋子裏頭的齊昀等人來說,已經夠了。

“我去了。”他左右扭了下脖子,“說起來景約也真是,上次他回來,挨了君侯幾鞭子,打得可是半點都沒手下留情,要不是我攔著,還不知道怎麽樣呢。明明可以好好留在府裏養傷,他偏生就不。”

齊侯讓齊昀承擔了主將的些許罪責,心裏也知道到底怎麽回事,明面上不顯,但是私下是叫人送來許多名貴藥材還有好些金餅以及蜀錦。

明明可以好好養傷逍遙一陣,卻要無事操心,給自己尋了不少事做。

晏南鏡啊了一聲,滿臉的詫異,“被打了?怎麽會被打呢?”

“主將是死了,可是其他人還在。”鄭玄符嘆口氣,“總不能說主將死了,就不追責了吧。”

吃敗仗,不管是什麽緣由,那都是個丟人的事兒。不管如何都要降罪,可主將已經死了,而且死得不甚光彩。

死人就算是從棺槨裏拉出來鞭屍,也只能那樣,警示不了其他人。那就只能讓副將上了。

說起來也該齊昀倒黴,明明當時他力勸主將趕緊撤退。結果卻是他承擔下來了叔父的過失。

“……”晏南鏡神色有些奇怪,“好歹是親生兒子,怎麽……”

“就是因為親生父子,若是旁人指不定會成什麽樣。”

若是換了別人,鄭玄符毫不猶豫那位君侯可能是借人頭一用了。

晏南鏡明了他話語下的意思,忍不住蹙眉,“還能這樣。”

“怎麽會不這樣,古今成大事者,心都硬著呢。也就父子間還能有些許溫情。其餘的想都別想,就算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那也是說翻臉就翻臉。”

身後等著的家仆眼瞧著鄭玄符又想坐回去,和晏南鏡在繼續說一說成事者的冷酷。

“郎君,要是再不去,長公子就會生氣了。”

鄭玄符不耐煩瞪他一眼,家仆嚇得連忙低頭退了好幾步。

“郎君你去吧,那邊應當是有事,不然也不會請你過去。”

小女子說話,倒也好聽。

鄭玄符一哂,“這會能有什麽事,左右就是見不得我自在,非得拉上我一塊兒受罪。”

話語說完,他也不繼續逗留了,臉上笑容一收就往前頭去。

這次過來,齊昀沒有和任何人說,哪怕是鄭玄符也是一樣。像是不經意間,他就叫人通知鄭玄符跟著他一塊兒出門去。到了門前,鄭玄符才知道,原來是要到鄭家。

鄭玄朗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前去迎接的時候,在無人註意的時候,是狠狠的瞪過他的。

鄭玄符老大不痛快,這事兒他事先也不知道,怎麽可能告知兄長?

他心裏不痛快,幹脆就跑這兒來了。

到了前面堂上,鄭玄符就聽到齊昀的嗓音。齊昀此人,面相生的好,一把嗓音也好。不疾不徐說話的時候,嗓音沈穩動聽。

齊昀這人經常吃容貌的甜頭,世人對著容貌鮮妍之輩,只要不是犯什麽天怒人怨的錯處,總是願意多給耐心。

鄭玄符入內,拖去鞋履的腳踩在木質的地面上,沒有半點聲響。

齊昀正在關切楊之簡的衣食起居,他這人並不是上來就單刀直入達成自己的目的。尤其在獲取人心上。溫言軟語,一派的君子之風。不會處處昭示自己的施恩,輕風細雨裏不動聲色的收攏人心。

鄭玄符看著他那架勢,就忍不住牙酸。有什麽事直白說就是了。畢竟能被他看中的人也不是什麽蠢笨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這麽來來回回打啞謎似的,也不知道有什麽樂趣。

“那就好,知道楊使君一路平安,我也就能放心。”

鄭玄符大搖大擺進來,齊昀淡淡暼了他一眼,又轉眼過去去看楊之簡。

話語裏全都是發自肺腑的關心,“府君實在是可惜了,胸有溝壑,又有雄心壯志,卻死於小人之手。著實讓我悲嘆不已。”

說完鄭玄符還見著齊昀長長的嘆出了口氣,像是真的傷感。

鄭玄符忍不住笑出聲,他這段日子就住在齊昀的府邸上,兩人算是日日都對著,那邊荊州刺史身亡的消息傳來,這人該吃吃該睡睡,沒什麽格外的反應。倘若真的要說什麽,就齊昀每日還多用了半碗的膳,估摸這多用的半碗就是對荊州刺史的祭奠。

荊州刺史若是知道,怕不是要從湖裏頭爬出來。

他這笑聲格外的明顯,霎時枰上坐著的幾人全都望著他。齊昀神色不動,楊之簡有些驚愕,鄭玄朗盯住他的目光,恨不得從他身上給活活剮出個洞來。

“我、我最近受了風寒,嗓子格外不適,”鄭玄符說著手掌握成拳頭,壓在唇上用力咳嗽兩聲。

他如此賣力掩飾,齊昀轉頭過去,只當是沒看見他,繼續和那邊的楊之簡說話。

楊之簡是個聰明人,似乎剛才什麽都沒發生一般,繼續和齊昀道,“府君之事,我是半點沒預料,也不知道現如今荊州那邊如何了?”

“聽說何氏一門想要扶持別支上位,但是被府君的叔父起兵推翻。”

刺史和大族們都是相互攜手,但也不是什麽事都交於大族,例如軍權都是牢牢掌控在自己和親族之手。

何氏當初行事鋌而走險,現在也知道冒進的後果了。大族即使有佃戶,但比起州府兵來說,也只是比農夫強點有限。

楊之簡聽齊昀說完,臉上流露出些許解恨,“如此就好,他們何氏一門不忠不義,若是喪命,也是告慰府君的在天之靈。”

齊昀含笑點頭,“是啊,作亂犯上者必會重加嚴懲。否則這世道還有天理嗎?”

他說完輕輕的拍了拍楊之簡的背,“所以使君也要放寬心,多多加餐。一段時日不見,今日再見使君已經瘦了許多。是為了府君之事茶飯不思吧。”

鄭玄符聽著齊昀的話,莫名想著,為什麽茶飯不思就是因為荊州刺史的事呢。

這話他沒有說出口,若是說了出口,不說齊昀那兒,兄長怕是會親自出手把他給提溜出門去。

楊之簡嘆口氣點點頭,“多謝長公子寬慰,我又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呢。現如今我就只想親耳聽到何氏一門的下場。”

齊昀點點頭,“他們的下場應該不遠了,這種不忠不義之徒,已經沒了立身之本。不死何為。”

他說罷,看了看外面,侍立在門口的執事立即會意,拍了拍手。不多時幾個婢女手裏捧著漆卮進來。

照顧到楊之簡的習慣,上來的都是溫熱的槐花蜜水,而不是鄴城權貴喝習慣的酪漿。

說了好久的話,放在手邊的漆卮裏的水也早已經涼了。正好換上新的,喝幾口潤一潤喉嚨。

“不知我可可不可以去使君住的地方看看?”

齊昀突然道。

鄭玄符一口蜜水真的嗆在了嗓子裏,咳嗽了幾聲,被鄭玄朗拿刀剮的眼神瞪著,他指了指嗓子再也不管其他,咳嗽了好幾下。

他說呢,這次來難道就是為了一個楊之簡?果然還是有別的用意。

齊昀都這麽說了,楊之簡也不能貿然說不能,他只能點了點頭。

齊昀沒打算帶上許多人,在這宅邸裏浩浩蕩蕩的來去,只和楊之簡還有鄭家兄弟兩人就起身了。

齊昀叮囑的事,鄭玄朗辦的極好,對楊之簡和晏南鏡也是禮遇。

兩人所住的院落毗鄰,只有一道門隔著。

齊昀一行人才到楊之簡的住處,那邊院子裏的晏南鏡就已經聽到了那邊的動靜。她起身一看,就和齊昀碰上。

齊昀看上去煥然一新,他不重衣飾,只是著士人常見的長袍。只是發鬢整理的格外幹凈利落,讓那張面容越發出眾。

他是一眾人裏身量最高的,又走在前面,就算是想要裝作看不到都難。

他見著晏南鏡先是一楞,而後淺笑開口,“知善女公子許久不見,安然無恙?”

晏南鏡早就知道他來了,卻沒想到齊昀能到這兒來。她下意識去看他身邊的鄭玄符。只見著鄭玄符在一旁臉上緋紅,看著像拼命憋什麽。

“多虧長公子出手相助,我們兄妹才能逃脫何氏一門的追殺。”

她說著就要擡手給他行大禮,卻被他一聲制住,“止住。”

“故人相見,理應……”

那雙泛著淺淺清輝的眼睛眨了眨,沒能想出這話要怎麽說出來才能妥善。他幹脆也就不說了。

“已經許久不見了,那些不必講究那些虛禮了。畢竟在下也不是為了專程見女公子感恩戴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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