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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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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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緊張。我不害怕。一切肯定會順利進行,有驚無險的。

羅子晴背對木頭立在彈簧墊上,心中一遍遍重覆著這樣的宣言。她明白,有很多話說得多了就成了真的,此刻也無比希望面前這場平衡木也能這樣,說著不緊張不害怕便真的不緊張不害怕了。可偏偏,事與願違,又或者說,她也並不曾緊張害怕,只是出問題的那些動作,對她來說有些太難,她本來就還掌握得不到位。

向後抱木手倒立上法,毽子後直,小晃,站定。

要是真的心態垮了,能把這個空翻技巧串完成得這麽紮實利落嗎?從小到大,這一點羅子晴從來是問心無愧的,她在體操上真的付出了一百二十分的努力,能夠做到的她都做到了,做不到的,那實在是能力不夠,沒有辦法的。

交換腿結環——落木大晃,滑落。

記得十三年前被父親領進體操館,日夜無休止都是壓腿、下腰、倒立。四五歲那樣不谙世事的年紀,記憶裏充斥著刻骨銘心的疼痛和幾近掀翻屋頂的哭鬧。一片“不懂事”的嘈雜之中只有年齡最小的羅子晴咬緊了牙關一聲不吭,因而被所有教練視為堅忍不拔的可造之材。

前挺接劈叉結環,失去平衡,擡腿中晃。

其實啊,哪有什麽天生堅忍不拔的可造之材?只是她太早就開始明白父親的話不可違逆,不是因為沒有反駁的勇氣,而是因為缺乏反駁的論據。世界的運轉規律就是這般冷酷無情,按照父親說的那麽做,平庸的她便能一次又一次地脫穎而出,早早從市隊進入省隊,從省隊進入國家隊,甚至早早走到了國家隊的第一號位置。

交換腿跳,停頓,跨跳結環跳接倒叉,落木有些歪斜。

所以羅子晴不會對那些高到不著邊際的目標作任何質疑。事實上此前的所有經驗幾乎能說服她“人定勝天”,有父親的保價護航,有寧導曹主任的賞識,即使時有失誤,時常露出力有未逮的馬腳,她還是一步步完成了這一個個不可思議的任務,甚至離完成那個最終極的目標都只有一步之遙了。在站到跳馬25米的起跑線上之前,她是真的相信,等世錦賽熱烈的音樂放起來,等場館裏五光十色的燈都亮起來,所有事情就會像資格賽那樣莫名地好起來,只要加把勁往前沖,就會有驚無險地落定在前方藍色的海綿墊上。

側團,小晃,單做橫木橫木橫分180跳。

可她忘了,這是世錦賽。若說從前的那些經歷就像抱著游泳圈在秩序井的泳池裏慢悠悠地浮動,哪怕出些差錯也不會真的有危險,那世錦賽的大舞臺就是蒼茫大海,風浪打頭來,誰也不能給她兜底。就像去年青奧會的決賽不入,就像資格賽平衡木的5.9難度分,羅子晴難過地想,在這樣的比賽裏說什麽人定勝天,說什麽只要努力就可以改變命運,那就是最可笑最可悲的自欺欺人。

毽子後直1080下,兩個大步後退,糟糕地結束。

流星從天際劃過時看起來也許會比那些始終閃爍的星星更高更亮,可流星終究只是流星,會在短暫地達到最高處一瞬之後迅速墜落。

“念念平時膽子還是挺大的……”

12.233,剛剛回溫的華國隊霎時又陷入死寂,直到喬念孤零零地走上賽臺時才能聽到梁淑近乎囁嚅的自言自語。

喬念確實是膽子大,膽大到剛才闖了那麽天大的禍事之後都能迅速抖擻精神,帶著和平日一模一樣的笑容登上賽臺。可羅子晴剛才的表現已經證明,比賽不是只要膽子大就能有好結果的。或者說,在如此嚴酷的高壓挑戰之下,只要心態上稍微出現那麽一絲絲的破綻,一切平時被掩藏的問題隨時可能如火山般噴發。而要在“失敗”面前沒有一絲一毫的觸動,這可能嗎?

毽子後直踩空掉木。身體直通通地落到軟墊上時沒有什麽聲音,卻仿佛在華國隊所有人的心頭洞穿了一個巨大的窟窿。千裏之堤毀於蟻穴,心頭提著的那口氣一洩,後面的動作更是像醉了酒一樣稀裏糊塗,晃來晃去。

走下賽臺時喬念幾乎是直著兩條腿,一雙眼睛也是直通通的都不會轉了,直到下一個即將上場的付天怡上前擁抱她的時候,她才忽然整個人軟倒下去,一面“哇”地一聲大哭出來,含糊不清的哭訴混雜在淚水之中噴湧而出:“天怡你一定要比好一點,不要像我這樣不爭氣……我真的很想比好的,可就是不知道為什麽……”

這次連吳敬和梁淑都沒精神再出言訓斥了,兩人怔怔地立在當地,只默默聽著兩個小姑娘抱頭痛哭,聽著聽著,那眼淚便撲簌簌地成行落了下來。

“俄羅斯隊的自由操是強項……”寧士軒的眉頭也皺了起來,轉頭望向旁邊的自由體操場地,她們的隊長安格琳娜正在比賽,一個直體旋高度驚人,落地之後甚至還立即加了個分腿跳。不得不說,比賽氣質就是要一場一場鍛煉出來的,如果是以前,她這一項的穩定性也還可以,大失誤並不多,但要比得這樣完美,卻也不大可能。“這一套下來,14分大概是沒什麽問題的了,前面還有一個13.966,一個13.833,她們今年舍了平衡木保證自由操的強勢輸出,現在看來,這一招還是很有效果的。”

等待區的長椅一片安靜,沒有人應聲,沒有人有心思聽他的分析,只聞得寧士軒一個人娓娓道來:“還有後邊的意大利隊,從自由操開始比,到現在沒失誤過,也把她們高分的高低杠比完了,也要追上來了,我們這裏兩個12分多……”

“我等下用團旋下。”

付天怡挺直脊背,目光始終盯住平衡木上起起落落的奎勒,只撂下這麽一句。姜一衡聽得心頭一顫,可也什麽都沒說。都這個時候了,怎麽能不出力呢?再不出全力,連團體獎牌的底線都要失守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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