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關燈
第64章

比起這個無厘頭的親堂哥更加冰冷刺骨的是李女士的病情, 祁修陽甚至來不及思考李芙蓉的話,手術室的燈牌措不及防熄滅。

門被推開,刺鼻的消毒水味沖進鼻息, 醫生摘掉口罩:“情況很不樂觀, 病人的心臟有嚴重的先天性缺陷, 已經做了麻醉,目前處於半昏迷狀態, 可各種指標顯示她的情緒波動非常大, 後面需要進行二次手術。”

“什麽意思?手術不成功嗎?”

“手術很成功。”醫生嚴肅道:“但病人有很大可能需要換心臟。”

李女士在第二天中午醒來, 祁修陽坐在床邊陪了一夜, 他又變成了前幾日李女士嫌棄的胡子邋遢模樣, 只是當時歡喜的眉眼已經變成了愧疚和滄桑。

“媽。”祁修陽激動地握住她的手, 門外祁總已經喊了醫生過來。

李女士還有些不清醒,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恢覆了焦距,看清是誰後立刻抽出手:“你不要叫我媽。”

祁修陽恢覆神色的眸光又暗淡了下去。

醫生進了病房, 簡單做了些術後檢查, 但李女士表現得非常不配合,醫生問她傷口感覺怎麽樣她也不會答,甚至嚷嚷著要出院。

“小玉,你冷靜點。”李芙蓉摁住李女士的肩膀。

儀器滴滴地發出響聲,李女士用掛著點滴的手摘到氧氣罩,有些發狂地吼道:“怎麽冷靜,你知不知道這兩個孩子——”

“我知道。”李芙蓉含著淚用極其虛弱的聲音道:“可你一定不知道小夏是我和祁文秋的孩子,所以你不用擔心,他們永遠不能在一起。”

第二次聽到李芙蓉說這些, 祁修陽突然覺得諷刺, 好像真正重要的不是他和林夏到底有沒有血緣關系, 重要的是強調他們不能在一起。

他們不能在一起能讓所有人安心,卻沒有人問過他們的意見,問他們安不安心。

而同一時間,病床頭處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祁修陽下意識瞥了眼,上面顯示聯系人“沈北”給你發來了一張圖片。接著彈出兩條非常符合沈北的語言風格的消息。

-檢測顯示無血緣關系

-以你的智商應該不會信這種鬼話,到底是誰說的?

李芙蓉的話讓李女士楞神了許久,期間不自覺地回答了醫生的幾個問題。她好像失去了感知,又好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原本的憤怒了不能接受平覆了些,疑惑又不確定地問:“你說真的?”

“真的。”李芙蓉點頭說。

即使李芙蓉的話聽起來過於荒唐,可李女士的情緒顯然得到了安撫,她沒有思考,只是尋求結果,眼神祈求般地看向祁修陽,又問了一遍:“真的?”

母子倆的桃花眼生的極其相似,祁修陽對上那雙眼睛,徹底明白了李女士在這種時候想要追尋的並不是事實,而是借口。

祁修陽狠狠地咬住舌頭,嫩肉幾乎要出了血,忍住心底的波濤關了手機,輕輕放回兜裏。

“真的。”他捏住冰涼的拳頭說。

李女士表情才終於松懈,好像把提起來的心臟放了下去。

李芙蓉又道:“這件事你就當是兩個孩子胡鬧,你接下來好好的,準備第二次手術,聽醫生的話,情緒不要有太大波動。”

醫生和祁總在門外聊著,李女士透過門縫看向外邊,目光又回到祁修陽身上:“修陽,你向我保證,你不會再胡鬧了。”

血腥味兒襲遍口腔,舌尖的皮肉出了血,可祁修陽卻感受不到疼,好像咬的更用力些才能把這幾個字說出來。

“……我保證。”他的指甲陷進了肉裏。

得到了保證,李女士看向祁修陽的眼神終於恢覆了之前的溫和:“修陽,你還小,你不明白,你們在一起,會遭受比想象中還要多的非議,媽媽是為了你好。”

不,不是的。祁修陽心道。

你不知道你沒看到的地方,我和林夏已經公開很長時間了,你更不知道所有人都接受的很好,只有你們而已。

林夏一直站在病房外,他自知李女士應該不想見到他,沒敢進病房半步,見他哥出來連忙問:“怎麽樣?”

“醒了。”祁修陽被靠著墻,覺得血液比墻上的水泥還要冷。

林夏松了口氣,沒猶豫又說:“哥,我不信我媽說的話——”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祁修陽閉了下眼睛,緩緩把手伸進兜裏,舔了下舌尖上的傷口:“我先去個廁所。”

平時祁修陽去哪兒都恨不得拉上他一起,林夏習慣性地正要跟上,才發現他哥沒有要等他的意思。

而他不過垂眸失落了下,祁修陽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拐角。

林夏嗓子眼有點發堵,他身體靠在墻上,仰頭大幅度的呼吸,對著白色的墻面抹了把臉抹了把臉,覺得心裏空蕩蕩的。

對他來說,這個家裏沒有了祁修陽,好像也沒有別人了……他哥在怪他嗎?

祁修陽並沒有去衛生間,他就站在林夏只要往前走幾步就能看到的拐角裏,秉住了呼吸把手機拿了出來。

翻看他和沈北昨晚到現在的聊天記錄。

祁修陽:你能做基因檢測嗎?

沈北:實驗室加急八個小時能出結果

當時祁修陽顫抖又急迫地發了段語音過去:“你去我宿舍,我已經和舍友說好了,沒鎖門,我的床鋪上應該會有頭發,我讓韓次年也在林夏的床鋪上找頭發給你送過去,驗一下我和林夏有沒有血緣關系,求你了阿北,一定要快。”

沈北沒問他原因,依舊熬了個通宵給了他結果。

他兄弟的辦事效率出了名的高,直接把檢測結果甩了過來,可祁修陽盯著上面的無血緣關系的檢測結果卻只覺得無力和麻木。

祁修陽徹底明白,他和林夏有沒有血緣關系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件事情能讓李女士平息,接受第二次手術……

翌日祁文秋和沈斯念也聞訊從平京趕來。

沈斯念本身是心臟科著名的專家,他連續兩天沒怎麽睡覺,和醫生們開會討論,並親自主刀了李女士的第二次手術。

好笑的是,祁文秋和林正譽剛見面先打了一架。他們年齡差的不大,祁文秋比祁總大兩歲,比林正譽只大了一歲,不過祁文秋看起來反而更年輕,打的不分勝負。

祁修陽站在一邊越看越諷刺。

大人們為了讓他們相信,甚至不惜一切地串通好,就連表面戲份也非常的足。好像祁文秋真的是林夏的親生父親一樣。

更好笑的是,祁修陽自己被迫成為了他們的一員。在場的所有人中蒙在鼓裏的只有林夏,而林夏前不久剛在沒有人的角落摟住他。

“我不在乎到底誰是我的父親。”少年真摯又赤城地對他說:“哥,我只在乎你。”

祁修陽差點就把基因檢測的事說了出口。

可他還不能。

他拉著鼻青臉腫祁文秋去了醫院的地下停車場,目光直勾勾地看著他:“大伯,跟握說實話,林夏不是你孩子對不對?”

“就是你看到的。”祁文秋摸了下鼻子上的血痂疼的吸口氣:“修陽,對不起……”

於是祁修陽當著他的面點開手機,把基因檢測結果找出來,將他和沈北的對話赤/裸裸地擺在祁文秋面前。

祁文秋頓時啞口無言,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祁修陽知道他賭對了。

他本來並不是完全確定,因為即使沈北的操作不會失誤,也可能有頭發拿錯之類的風險,但祁文秋的反應證明李芙蓉果然是騙他們的。

他難得松了口氣,握著手機笑著笑著哭了出來。

可偏偏在祁修陽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樓上,想要告訴林夏這個對他們來說可以稱得上是好事的消息時,沒有防備地見到李女士第二次被推進手術室的一幕。

他頓住了腳步,目光和床上李女士的眼睛撞上,話卡在喉嚨裏,含在嘴裏像魚刺一樣,生生咽了下去。

“沒事的哥,手術會成功的。”林夏在手術室門關上後走了過來。

祁修陽輕笑了下點了點頭:“過來,讓——”

走廊裏所有人都在,聽到聲音視線全部移動過來。

他們的事情大人們沒有直面回應,可就是見不得他倆親密,如今連說句話也能拉響警報,戒備地模樣仿佛他們在做見不得人的事情。

祁修陽下意識伸出去想捏他鼻子的手停在半空,最終收了回去,自嘲地舔了下後槽牙,靠著墻壁沒再說一個字。

接著幾道目光才紛紛收回去。

宣布手術成功時,所有人松了一口氣。插在他們中間最重的刺沒了,祁修陽終於有種腳落在地上的真實感。

只是心裏還未升起來的希望,又被沈斯念接下來的話澆滅了。

“即使手術成功,她的心臟也撐不過十年,這十年裏任何時候都會有生命危險。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盡快找到匹配的心臟,換掉原來的。”

祁修陽不用擡頭也知道頭頂深深看著他的目光是誰的,他抿了抿蒼白的唇,擡眼對上祁總痛斥的眸光,覺得這一切像是一場噩夢。

爸,你能不能不要這麽看著我?

他苦澀地抿唇。

“你真的要瞞著林夏嗎?”沈北在李女士第二次手術結束當晚回了淮中,他聽完事情的經過,沈默了許久問。

國慶假期要看馬上就要結束,沒有太多猶豫的時間。祁修陽點頭沈聲道:“決定之前,你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沈北好像預料到了什麽,眸光微頓。

“幫我做配型。”祁修陽的音量越來越小,他的聲音在顫抖,壓抑的讓人發悶:“如果我和李女士能配得上,我就滿著。”

沈北在淮中各個醫院都有熟人,他是典型醫學世界的孩子,到哪裏遇見個老醫生,十有八九是長輩。

淮中市中心醫院心臟科就有這麽一個叔叔,沈北用他的機器瞞著所有人給祁修陽做了配型。

天意似的,他和李女士的心臟真的配上了,匹配程度非常高。

“我媽生我的時候就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如今是我害的她。”祁修陽手指點了下心臟的位置:“如果她出事,就把我的心臟給她。”

沈北看著HLA檢查結果難得有點後悔:“你不要把結果想的太糟糕,十年之內說不定就能找到其他配型。”

“可找不到怎麽辦?”他不能給了林夏希望,又讓他失望。

他曾經以為兩個人在一起很簡單,只要互相喜歡就能白頭偕老,所謂不可抗因素不過是不愛的說辭罷了。

可終究是造化弄人,聚散不由。

李女士手術醒來後無時無刻不在盯著他,祁修陽離開超過十分鐘她便會不停的哭,拒絕吃藥拒絕治療,後來他中午吃飯只能點外賣在病房吃。

李芙蓉帶著丘丘已經出院回了家,兩家人分明住對門,祁修陽連和林夏見一面都覺得困難。

國慶假期結束前他們沒再見過,但林夏每天都會給他發信息,問他吃了什麽,告訴他自己吃了什麽。

可祁修陽還是從字裏行間看出了他最想說的話:哥,你不要把我忘了,我還一直在……

祁修陽心臟從來沒有這麽疼過。

撕裂般的疼,喘不過氣,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也平息不住顫抖,好像劃破了道血淋淋的口子,下一秒就要暈過去一樣。

他還是言而無信了。

他曾經說過不止一遍要永遠陪著他,現在連回消息的勇氣也沒有。

國慶開學前一晚,祁總把他喊了出去,父子兩人分明挨著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中間卻好像隔了半個世紀這麽遠。

以前父子兩人待在一起,祁修陽總是沒大沒下,嘻嘻哈哈,搞得大人們哭笑不得,現在他沈默了不說話了,祁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也是在李女士的病情穩定下來的這一天才後知後覺,他好像嚇到他兒子了。修陽從姥爺去世後膽子一直是很小的,經不起嚇的。

“我打算給你媽轉院。”祁總掏出一根煙,可沒有點著,醫院裏禁止吸煙,他咬著過了下嘴癮,說出了以後的打算:“我們搬家,去江回,公司也同意把我調過去。”

祁修陽平靜地聽著,好似祁總嘴裏的我們不包括他。

“你媽媽見不到你總是不安心。”祁總終於露出了愧疚的神色:“你退學吧,學校我給你聯系好了,覆讀一年,重新考個江回市裏的大學。”

他以為祁修陽會反對,甚至找好了不少威脅的話,以李女士的生命壓軸,可他沒想到祁修陽沒有任何情緒的變化。

好像不論提出什麽要求他都會答應。

“都聽你的。”他面無表情地說。

文學社的人沒有等來喜糖,卻意外等來了祁修陽退社的消息。祁修陽最後還是沒有歸還那本書,杜岈知道他要退學後,把書送給他留作紀念。

他和社團裏的學長學姐告別後回到宿舍和舍友告別,有時候還能擠出來個笑臉,可等見到韓次年和沈北的時候,實在是有點笑不出來。

“祁修陽,我是因為你們,才用岌岌可危的分數玩命似的沖一下京大的。”韓次年哭的稀裏嘩啦:“你特麽發生這麽大的事兒也不告訴我!把不把我當兄弟!”

沈北攔了好幾下沒攔住,眼睜睜看著韓次年連踢帶給了祁修陽好幾腳,拳打腳踢完韓次年哭的跟個孫子似的:“我舍不得你怎麽辦?”

祁總已經發消息催人了,他的車停在三號樓前面的停車場,只要穿過這條開滿銀杏的柏油路就能看到,祁修陽挨了韓次年幾下拳頭心裏反而舒坦些。

“我走了。”回見。

韓次年拽住他的行李箱,胡亂擦著哭出來的鼻涕:“林夏呢,你走了他呢?你不打算告訴他嗎?”

“真的來不及了。”祁修陽自言自般地道:“如果十分鐘後他沒有回到車上和李女士打視頻,她又會拒絕吃藥。”

沈北和韓次年皆楞了下。看著他兄弟像是被人下了緊箍咒一樣,韓次年心裏頓時憋了口氣,但他想到那個每次去找祁修陽玩會給他端水果的溫柔女人,還是把嘴邊罵人的話咽了回去。

他皺了一下眉:“可是你給我發消息的時候我在上課,我逃課出來見的你,我和林夏坐在一起,他大概——”

韓次年的話戛然而止。

身後有陣風刮了過來,那人的腳步聲還是一如既往地熟悉,靠的非常近,急促的呼吸若有似無的灑在耳畔:“哥。”

祁修陽的脊背僵住。

沈北已經捂著韓次年的嘴將人拉走,林夏迷茫地看著祁修陽手裏的行李箱,垂在兩側的手有點使不上力氣,有點腦袋發蒙。

他本能地脫口而出:“你是要去哪兒?”

祁修陽喉結滾了滾。

“哥,你是要去哪兒?”林夏不可置信一樣地重覆著問。

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林夏是坐高鐵來的平京,祁文秋提出送他,他沒有同意,他買了兩張車票,把其中一張拍給了祁修陽。

可等到車發動了也沒有等到人,發出去的消息也全都石沈大海。

“我不在乎誰是我親爸,更不在乎我們有沒有血緣關系,我會努力給幹媽找到合適的心臟,我也可以在他們面前和你保持距離。”

林夏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猩紅的目光緊緊盯著他的後腦勺:“可是哥,你不能扔下我。”

祁修陽看了眼手表上的時間,苦笑了一下,重重換了口氣,緩緩轉過身:“林夏,對不起。”

“我不要對不起。”林夏捂住耳朵,他的視線逐漸模糊,眼淚嘩嘩流了下來:“祁修陽,是你把我拾起來的,你不能把我丟掉。”

“林夏,聽話。”祁修陽從來沒見過林夏哭掉過這麽多眼淚,刺的他眼睛疼,他緊急抿著唇:“你說過你會聽我話的。”

林夏上前狠狠摟住他,埋在他耳邊失聲痛哭,委屈又不知所措:“不要,哥,我們不管這些好不好,誰都可以走,就你不行……”

祁修陽徹底體會到了什麽叫心如刀絞,撕裂般的疼,可時間真的不多了,如果李女士不吃藥,說不定還要第三次手術。

他推開了林夏,手擋在兩人跟前:“不要跟過來。”

對不起林夏,我相信終有一天你會發現,這個世界廣闊無垠,曾經因為很重要的人,也可以成為人生過客。

對你來說,與其陪著隨時會走向死神的我,分開也許會更好。

天空下起了小雨,教學樓處依舊燈火通明,校園裏金燦燦的銀杏樹樹葉掉落滿地,他們相遇在三年前的夏季,又不得不走散在瓜熟蒂落的秋天。

林夏蹭掉眼淚,望著祁修陽越來越遠的背影,這一刻深刻地體會到,原來十八歲也沒有別人歌頌的那般好。

作者有話要說:

聚散不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