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天父 “別急，孩子，”他獰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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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天父 “別急，孩子，”他獰笑道，“好……
老者約六十左右, 須發的末端都已花白，雜亂如野草。他的臉頰被歲月刻滿皺紋，輪廓瘦削, 深褐色的雙眼卻盛滿堅毅與不屈。
曾幾何時, 章凝對這張面孔極為親切而熟悉。
在她幼時, 父親雖然工作繁忙, 但總會在到家的第一時間抱起自己的女兒，蹭蹭她幼嫩的小臉；在她叛逆的青春期偷偷報名參軍時, 也是他最先捂臉長嘆, 放棄勸阻, 轉而支持她的想法。
甚至在她接下遠赴星海、註定有去無回的重任時，父親最終只是轉過身去, 偷偷抹掉眼角的淚。他沒有再多說什麽, 卻選擇與妻子偷偷使用尚未大規模測試的抗體蛋白, 冒著上軍事法庭身敗名裂的風險，只為護女兒周全。
在章凝來到地球的四百多個日夜, 這些記憶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何其幸運, 擁有愛她的父母，永遠有牽掛的歸處。
而現在, 這張朝思暮想的臉，卻出現在敵軍的基地屏幕上。
“你是誰？”章凝警覺而冷淡地發問。
“你明明已經認出我了，”對方笑答，“不是嗎？孩子。”
“我不認識你，”章凝立即否認, “我猜，你是他們口中的阿諾德先生。”
她沒有跳進對方的語言陷阱。阿諾德的神情微微一滯，只是笑而不語, 仿佛戴著某種皮笑肉不笑的面具。
“我知道，你現在心裏應該有很多疑問，”他又開口說道，“我在這裏等候已久。如果你願意，我都可以為你答疑解惑。”
章凝瞬間明白，這一切都是陷阱。但顯而易見，對方並不想殺她，至少不是現在。
“你想要什麽？”她不想兜圈子，跳出他的語言規則，直接追問。
“別緊張，我的孩子，”阿諾德轉而笑道，“你是我的畢生心血，不用害怕。我曾經救過你的性命，給予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無論你承認與否，我是你的創生者，亦是你的父親。天底下哪有父母會傷害自己的孩子呢？”
章凝心底泛起一陣惡寒。她不耐煩地四處張望，警鈴聲還在繼續，不用想，現在所有的出口應該都已被封鎖。
“中國的《道德經》有一句話，我深以為然，‘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阿諾德循循善誘，“你和我，都是這個世界的強者，但我們畢竟還是人類。人類就應該行人之道，知曉自己的底線和能力，不應該妄自幹涉天理，不是嗎？”
章凝冷笑：“你是想說，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微誇克彈重型核武器變賣給軍火商，是你想奉行的人道？”
“不應該嗎？人類有互相殺戮的需要，才有軍火買賣的市場，”阿諾德坦然承認，“別妄想拯救世界，世界需要我們拯救嗎？畢竟世界，就是這些渴望殺戮、權力、欲望的蕓蕓眾生的集合。”
“那是你們這些上層蠢貨自以為是的欲望而已，”章凝不耐煩地離開原地，試圖尋找出口，“你問問戰爭中流離失所、粉身碎骨的平民，他們誰願意淪為權力的犧牲品？”
“平民？呵……”阿諾德眼中閃過一絲暴戾，又很快平覆，“他們可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一旦他們嘗到權力的香味，誰不是爭先恐後不惜一切上位？你還是太年輕。”
“沒興趣和你辯經，”章凝直接打斷他，“我趕時間。”
她擡手就是一槍，角落的儀器屏幕瞬間四分五裂，阿諾德的面容沈入黑暗。槍聲在空蕩的實驗室中嗡然作響，久久不散。
她的視線落到下一枚屏幕上，眼神挑釁。
阿諾德輕輕嘆道：“章凝，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毀滅我的得意之作。這是我給你最後的機會。”
“我不稀罕跟人渣同流合汙的機會，”章凝擡手又是一槍，另一枚屏幕應聲而碎，“出來吧，別只會躲在屏幕後面故弄玄虛！”
沒有任何猶豫，阿諾德多說一句，她便多開一槍，直至不再看到那張厭惡的臉。
她的激怒頗為有效。僅剩的幾枚屏幕上，阿諾德的眼瞼微微抽動，浮現克制的怒意。
“‘飛鳶’是被我帶到這個世界，後果也應該由我一力承擔，核心芯片必須在我手裏坍縮毀滅，誰攔我，誰死。”
章凝站在幾成廢墟的實驗室中央，毫不畏懼，氣勢淩然。手中的槍口仍在冒煙，空氣裏的火藥味一觸即發。
阿諾德卻突然嗤笑出聲：“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以為你是誰？你把‘飛鳶’帶到這個世界，你配嗎？”
章凝不言不語，身前的顯示屏應聲而碎。
只剩下最後一塊屏幕。
她實在煩得很。
正當她瞄準目標時，卻聽阿諾德高聲道：“我告訴你，章凝！你還以為自己是個英雄，是地外基地的星艦舵手，是人類文明的守護者是嗎？你只不過是個廢物、冒牌貨！”
這句話落在耳裏，無異於驚濤駭浪。
章凝扣下扳機的手指一頓。
“你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我在說什麽，”阿諾德知道自己再度占據上風，大笑道，“這間實驗室就是最好的證據！”
原本安然擺放的金屬水箱內突然傳出抽水聲，章凝駭然望去，卻見溶液水位正在飛快下落，露出其中保存的蒼白軀體。
早已失卻生機的、無力蜷縮著的，她自己。
全身上下傷痕累累，沒有一塊完好之處。下肢幾乎齊大腿而斷，只有殘餘的部分肌肉還連在一起，因長期泡在溶液中，表面的皮膚發白卷曲，布滿無數皺褶，不難想象本來血肉模糊的慘狀。
“看清楚了嗎？這才是真正的章凝，你只是她的替身！”
“如果沒有我，你一輩子都是個一無所知的平民，拿著少得可憐的薪水，給資本家辛苦賣命，甚至隨便一個路邊醉漢都能欺負淩辱你，根本輪不到操心什麽戰爭！還想做什麽人類文明的英雄，癡心妄想！”
年邁的上位者被徹底激怒，漲紅著臉，傲慢而惡毒地用語言持續攻擊。
的確，章凝早已猜到所謂的Plan B是什麽。所有過去出現的幻覺、夢境，幾乎都在這間實驗室裏找到一一對應的證據。她無可辯駁。
“真正的Z-001早就死得透透的！五年前，我們將她的屍體從月球帶回來，才知道‘飛鳶’已經落入時間線再也找不到，”阿諾德得意地說，“沒過多久，大中華區理事陸知行——也就是你那位好隊友的親生父親，向總部報告，他找到了本世界的章凝。一個平平無奇、什麽也不是的女大學生。”
“一個nobody。也就是可憐的你。”
“利用你覆活她的計劃，也是最早由陸知行提出的。能給她做器官供體，就是你活著的唯一價值。只不過過程中發現她的屍體損毀嚴重無法修覆，才啟用Plan B，你才有活下來的機會，懂嗎？”
章凝沈默良久。再擡眼時，眸中不自覺已有些動搖。
“章凝-001的‘飛鳶’墜毀在月球？”她確認道，“你們大費周章搞黃浦江那一出是為什麽？”
阿諾德不可置信地反問：“你還不懂？當然是為了擡價，我親愛的孩子！如果不是墜毀在中國，引起各方關註，我們能這麽快找到買家嗎？”
“Z-001的終端只有你和她才能啟動，我們需要借助你找到遺失的核心芯片，才將她的記憶移植給你，”阿諾德自顧自地嘲笑道，“從頭到尾只有你在當真，一心以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不過，盡管你只是個資質平庸的廢物，盡管經過四年特訓，你也只擁有她百分之六七十的能力，但我交付給你的任務，你完成得還算不錯。念在這一點，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他勢在必得，步步緊逼。
“面對現實吧，可憐蟲。”
“你想做英雄？可以。交出你的終端，幫我們取出核心芯片，我能讓你活下去，並且活得光芒萬丈，世人矚目，數不盡的名望、財富，唾手可得。這不正是你夢寐以求的嗎？”
“如果你仍然冥頑不靈，那很抱歉，我的孩子。我只能親手——將你埋葬在火山熔巖裏，屍骨無存。還想和她一樣留下全屍？不，你不配與她享受同樣的待遇。”
章凝沒有理會他拋出的橄欖枝。緊緊盯著僅剩的屏幕上的老者，她緩緩問道：“你在2011年12月要求執行的補充手術，是為篡改的我腦海中章凝的記憶，對嗎？”
阿諾德一楞，似乎才想起來什麽，笑著點頭：“當然，孩子。如果不是這樣，你怎麽會發自內心地親近我呢？我是你的造物主，自然也是你的父親，你理應服從我的命令，跟我站在一起。”
章凝垂眼思忖片刻，搖搖頭：“無論是造物主還是父親，我生來都不是為順從你們而存在的。”
阿諾德似乎沒想到她會拒絕，難以置信地反問道：“這不可能！我曾經在你大腦中埋下精神錨點，你必然會聽從我的命令！我是你的天父，你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賤民……”
“不可能……不可能……陸知行這個老混蛋，竟敢欺騙我！實驗根本就沒有成功……”他氣急敗壞地喃喃道。
他並不知道，章凝神色雖然平靜，但已心亂如麻，腦中嗡然作響。
記憶裏一直以來尖銳呼嘯的、互相矛盾的部分，此刻如同鯊魚群的三角尾鰭，正紛紛浮上她的思緒之海。只等她意志崩潰，它們便會一擁而上，將僅剩的理智撕咬殆盡。
付出十七年的抗爭才成為優秀的星艦舵手，智慧機敏，勇敢無畏，擁有恐怖的身手與反應速度，沒有她完成不了的任務，沒有她殺不了的人。
擁有和睦的家庭，父母慈女兒孝，平等友愛，擁有無條件的信任、尊重與後盾。
但那些不是她的人生。是她被迫借來的。
資質普通，手無縛雞之力，柔弱易碎，無能的普通大學生。她一事無成，既無法改變世界，甚至都無法保持不被世界改變。
父母冷落，姐姐排擠，被神秘的幕後組織設計假死帶到異國他鄉，成為實驗的犧牲品。
那才是她真實的模樣。
“我究竟是誰？我擁有的記憶，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章凝默默問自己。
她攤開微微顫抖的雙手，看向它們。關節粗糲有力，因長期持刀槍而留下硬繭，雖然拳頭不大，但只要握緊，總能擊碎些什麽。
這是一雙屬於星艦舵手、地外基地上校的手，也是一雙勞動者的手。
它們本就擁有力量，不需要獲得誰的承認。
“醒悟了嗎？”阿諾德洋洋得意地追問，“這就是我跟你說的人之道。接受自己的平庸，做個普通人沒有什麽不好。”
章凝猛然擡起頭來。她舉起手中的槍，扣動扳機。
最後一塊屏幕徹底碎裂，液晶屏的渣屑濺落一地，瑩然發光。
世界清凈。
“我接受平庸，也從沒想做英雄。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成為誰。”沒有什麽慷慨激昂的宣言，她只是輕描淡寫地說，“而我現在，非常知道我該做什麽。”
她彎腰弓身，猛地向實驗室前方墻壁彈射，像一只迅捷撲食的鷹隼。
特制的防護墻在所向披靡的星蝕面前不堪一擊，斷面光滑如玉，被她一腳踹出一個大洞。
“出來吧，我知道你在哪裏。”她淡淡地說，“貪生怕死的人渣，別只會躲在屏幕後面胡說八道。”
正如她所料，實驗室的墻並不算厚，還有一層是透明的單向玻璃。她毫不畏懼地凝視黑暗，就像直面自己平庸慘淡的人生。
“看來你還真的想做英雄，”玻璃再次啟動，成為一塊碩大的顯示屏，阿諾德咬著牙，臉色鐵青，“那好，我成全你。”
“別急，孩子，”他獰笑道，“好戲正在登場。”
章凝臉色微變，腳下已然一震，她不得不扶住身側的器材櫃，以維持平衡。
頭頂的白熾燈管無力地痛呼幾聲，終於徹底熄滅。濃厚的黑暗中，機械啟動的聲音源源不斷地傳來，四面墻壁不斷折疊、嫁接、重組，昏天黑地，失去所有空間感知。
“讓我們來看看，你為了所謂的個人英雄主義，究竟願意犧牲什麽！”
狂妄的大笑中，實驗室陡然崩塌，章凝腳下踩空，剎那間墜入深淵。
夢中無數次熟悉的失重感撲面襲來，絲絲寒氣森然翻湧，仿佛落下無邊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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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約六十左右, 須發的末端都已花白，雜亂如野草。他的臉頰被歲月刻滿皺紋，輪廓瘦削, 深褐色的雙眼卻盛滿堅毅與不屈。
曾幾何時, 章凝對這張面孔極為親切而熟悉。
在她幼時, 父親雖然工作繁忙, 但總會在到家的第一時間抱起自己的女兒，蹭蹭她幼嫩的小臉；在她叛逆的青春期偷偷報名參軍時, 也是他最先捂臉長嘆, 放棄勸阻, 轉而支持她的想法。
甚至在她接下遠赴星海、註定有去無回的重任時，父親最終只是轉過身去, 偷偷抹掉眼角的淚。他沒有再多說什麽, 卻選擇與妻子偷偷使用尚未大規模測試的抗體蛋白, 冒著上軍事法庭身敗名裂的風險，只為護女兒周全。
在章凝來到地球的四百多個日夜, 這些記憶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何其幸運, 擁有愛她的父母，永遠有牽掛的歸處。
而現在, 這張朝思暮想的臉，卻出現在敵軍的基地屏幕上。
“你是誰？”章凝警覺而冷淡地發問。
“你明明已經認出我了，”對方笑答，“不是嗎？孩子。”
“我不認識你，”章凝立即否認, “我猜，你是他們口中的阿諾德先生。”
她沒有跳進對方的語言陷阱。阿諾德的神情微微一滯，只是笑而不語, 仿佛戴著某種皮笑肉不笑的面具。
“我知道，你現在心裏應該有很多疑問，”他又開口說道，“我在這裏等候已久。如果你願意，我都可以為你答疑解惑。”
章凝瞬間明白，這一切都是陷阱。但顯而易見，對方並不想殺她，至少不是現在。
“你想要什麽？”她不想兜圈子，跳出他的語言規則，直接追問。
“別緊張，我的孩子，”阿諾德轉而笑道，“你是我的畢生心血，不用害怕。我曾經救過你的性命，給予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無論你承認與否，我是你的創生者，亦是你的父親。天底下哪有父母會傷害自己的孩子呢？”
章凝心底泛起一陣惡寒。她不耐煩地四處張望，警鈴聲還在繼續，不用想，現在所有的出口應該都已被封鎖。
“中國的《道德經》有一句話，我深以為然，‘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阿諾德循循善誘，“你和我，都是這個世界的強者，但我們畢竟還是人類。人類就應該行人之道，知曉自己的底線和能力，不應該妄自幹涉天理，不是嗎？”
章凝冷笑：“你是想說，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微誇克彈重型核武器變賣給軍火商，是你想奉行的人道？”
“不應該嗎？人類有互相殺戮的需要，才有軍火買賣的市場，”阿諾德坦然承認，“別妄想拯救世界，世界需要我們拯救嗎？畢竟世界，就是這些渴望殺戮、權力、欲望的蕓蕓眾生的集合。”
“那是你們這些上層蠢貨自以為是的欲望而已，”章凝不耐煩地離開原地，試圖尋找出口，“你問問戰爭中流離失所、粉身碎骨的平民，他們誰願意淪為權力的犧牲品？”
“平民？呵……”阿諾德眼中閃過一絲暴戾，又很快平覆，“他們可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一旦他們嘗到權力的香味，誰不是爭先恐後不惜一切上位？你還是太年輕。”
“沒興趣和你辯經，”章凝直接打斷他，“我趕時間。”
她擡手就是一槍，角落的儀器屏幕瞬間四分五裂，阿諾德的面容沈入黑暗。槍聲在空蕩的實驗室中嗡然作響，久久不散。
她的視線落到下一枚屏幕上，眼神挑釁。
阿諾德輕輕嘆道：“章凝，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毀滅我的得意之作。這是我給你最後的機會。”
“我不稀罕跟人渣同流合汙的機會，”章凝擡手又是一槍，另一枚屏幕應聲而碎，“出來吧，別只會躲在屏幕後面故弄玄虛！”
沒有任何猶豫，阿諾德多說一句，她便多開一槍，直至不再看到那張厭惡的臉。
她的激怒頗為有效。僅剩的幾枚屏幕上，阿諾德的眼瞼微微抽動，浮現克制的怒意。
“‘飛鳶’是被我帶到這個世界，後果也應該由我一力承擔，核心芯片必須在我手裏坍縮毀滅，誰攔我，誰死。”
章凝站在幾成廢墟的實驗室中央，毫不畏懼，氣勢淩然。手中的槍口仍在冒煙，空氣裏的火藥味一觸即發。
阿諾德卻突然嗤笑出聲：“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以為你是誰？你把‘飛鳶’帶到這個世界，你配嗎？”
章凝不言不語，身前的顯示屏應聲而碎。
只剩下最後一塊屏幕。
她實在煩得很。
正當她瞄準目標時，卻聽阿諾德高聲道：“我告訴你，章凝！你還以為自己是個英雄，是地外基地的星艦舵手，是人類文明的守護者是嗎？你只不過是個廢物、冒牌貨！”
這句話落在耳裏，無異於驚濤駭浪。
章凝扣下扳機的手指一頓。
“你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我在說什麽，”阿諾德知道自己再度占據上風，大笑道，“這間實驗室就是最好的證據！”
原本安然擺放的金屬水箱內突然傳出抽水聲，章凝駭然望去，卻見溶液水位正在飛快下落，露出其中保存的蒼白軀體。
早已失卻生機的、無力蜷縮著的，她自己。
全身上下傷痕累累，沒有一塊完好之處。下肢幾乎齊大腿而斷，只有殘餘的部分肌肉還連在一起，因長期泡在溶液中，表面的皮膚發白卷曲，布滿無數皺褶，不難想象本來血肉模糊的慘狀。
“看清楚了嗎？這才是真正的章凝，你只是她的替身！”
“如果沒有我，你一輩子都是個一無所知的平民，拿著少得可憐的薪水，給資本家辛苦賣命，甚至隨便一個路邊醉漢都能欺負淩辱你，根本輪不到操心什麽戰爭！還想做什麽人類文明的英雄，癡心妄想！”
年邁的上位者被徹底激怒，漲紅著臉，傲慢而惡毒地用語言持續攻擊。
的確，章凝早已猜到所謂的Plan B是什麽。所有過去出現的幻覺、夢境，幾乎都在這間實驗室裏找到一一對應的證據。她無可辯駁。
“真正的Z-001早就死得透透的！五年前，我們將她的屍體從月球帶回來，才知道‘飛鳶’已經落入時間線再也找不到，”阿諾德得意地說，“沒過多久，大中華區理事陸知行——也就是你那位好隊友的親生父親，向總部報告，他找到了本世界的章凝。一個平平無奇、什麽也不是的女大學生。”
“一個nobody。也就是可憐的你。”
“利用你覆活她的計劃，也是最早由陸知行提出的。能給她做器官供體，就是你活著的唯一價值。只不過過程中發現她的屍體損毀嚴重無法修覆，才啟用Plan B，你才有活下來的機會，懂嗎？”
章凝沈默良久。再擡眼時，眸中不自覺已有些動搖。
“章凝-001的‘飛鳶’墜毀在月球？”她確認道，“你們大費周章搞黃浦江那一出是為什麽？”
阿諾德不可置信地反問：“你還不懂？當然是為了擡價，我親愛的孩子！如果不是墜毀在中國，引起各方關註，我們能這麽快找到買家嗎？”
“Z-001的終端只有你和她才能啟動，我們需要借助你找到遺失的核心芯片，才將她的記憶移植給你，”阿諾德自顧自地嘲笑道，“從頭到尾只有你在當真，一心以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不過，盡管你只是個資質平庸的廢物，盡管經過四年特訓，你也只擁有她百分之六七十的能力，但我交付給你的任務，你完成得還算不錯。念在這一點，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他勢在必得，步步緊逼。
“面對現實吧，可憐蟲。”
“你想做英雄？可以。交出你的終端，幫我們取出核心芯片，我能讓你活下去，並且活得光芒萬丈，世人矚目，數不盡的名望、財富，唾手可得。這不正是你夢寐以求的嗎？”
“如果你仍然冥頑不靈，那很抱歉，我的孩子。我只能親手——將你埋葬在火山熔巖裏，屍骨無存。還想和她一樣留下全屍？不，你不配與她享受同樣的待遇。”
章凝沒有理會他拋出的橄欖枝。緊緊盯著僅剩的屏幕上的老者，她緩緩問道：“你在2011年12月要求執行的補充手術，是為篡改的我腦海中章凝的記憶，對嗎？”
阿諾德一楞，似乎才想起來什麽，笑著點頭：“當然，孩子。如果不是這樣，你怎麽會發自內心地親近我呢？我是你的造物主，自然也是你的父親，你理應服從我的命令，跟我站在一起。”
章凝垂眼思忖片刻，搖搖頭：“無論是造物主還是父親，我生來都不是為順從你們而存在的。”
阿諾德似乎沒想到她會拒絕，難以置信地反問道：“這不可能！我曾經在你大腦中埋下精神錨點，你必然會聽從我的命令！我是你的天父，你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賤民……”
“不可能……不可能……陸知行這個老混蛋，竟敢欺騙我！實驗根本就沒有成功……”他氣急敗壞地喃喃道。
他並不知道，章凝神色雖然平靜，但已心亂如麻，腦中嗡然作響。
記憶裏一直以來尖銳呼嘯的、互相矛盾的部分，此刻如同鯊魚群的三角尾鰭，正紛紛浮上她的思緒之海。只等她意志崩潰，它們便會一擁而上，將僅剩的理智撕咬殆盡。
付出十七年的抗爭才成為優秀的星艦舵手，智慧機敏，勇敢無畏，擁有恐怖的身手與反應速度，沒有她完成不了的任務，沒有她殺不了的人。
擁有和睦的家庭，父母慈女兒孝，平等友愛，擁有無條件的信任、尊重與後盾。
但那些不是她的人生。是她被迫借來的。
資質普通，手無縛雞之力，柔弱易碎，無能的普通大學生。她一事無成，既無法改變世界，甚至都無法保持不被世界改變。
父母冷落，姐姐排擠，被神秘的幕後組織設計假死帶到異國他鄉，成為實驗的犧牲品。
那才是她真實的模樣。
“我究竟是誰？我擁有的記憶，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章凝默默問自己。
她攤開微微顫抖的雙手，看向它們。關節粗糲有力，因長期持刀槍而留下硬繭，雖然拳頭不大，但只要握緊，總能擊碎些什麽。
這是一雙屬於星艦舵手、地外基地上校的手，也是一雙勞動者的手。
它們本就擁有力量，不需要獲得誰的承認。
“醒悟了嗎？”阿諾德洋洋得意地追問，“這就是我跟你說的人之道。接受自己的平庸，做個普通人沒有什麽不好。”
章凝猛然擡起頭來。她舉起手中的槍，扣動扳機。
最後一塊屏幕徹底碎裂，液晶屏的渣屑濺落一地，瑩然發光。
世界清凈。
“我接受平庸，也從沒想做英雄。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成為誰。”沒有什麽慷慨激昂的宣言，她只是輕描淡寫地說，“而我現在，非常知道我該做什麽。”
她彎腰弓身，猛地向實驗室前方墻壁彈射，像一只迅捷撲食的鷹隼。
特制的防護墻在所向披靡的星蝕面前不堪一擊，斷面光滑如玉，被她一腳踹出一個大洞。
“出來吧，我知道你在哪裏。”她淡淡地說，“貪生怕死的人渣，別只會躲在屏幕後面胡說八道。”
正如她所料，實驗室的墻並不算厚，還有一層是透明的單向玻璃。她毫不畏懼地凝視黑暗，就像直面自己平庸慘淡的人生。
“看來你還真的想做英雄，”玻璃再次啟動，成為一塊碩大的顯示屏，阿諾德咬著牙，臉色鐵青，“那好，我成全你。”
“別急，孩子，”他獰笑道，“好戲正在登場。”
章凝臉色微變，腳下已然一震，她不得不扶住身側的器材櫃，以維持平衡。
頭頂的白熾燈管無力地痛呼幾聲，終於徹底熄滅。濃厚的黑暗中，機械啟動的聲音源源不斷地傳來，四面墻壁不斷折疊、嫁接、重組，昏天黑地，失去所有空間感知。
“讓我們來看看，你為了所謂的個人英雄主義，究竟願意犧牲什麽！”
狂妄的大笑中，實驗室陡然崩塌，章凝腳下踩空，剎那間墜入深淵。
夢中無數次熟悉的失重感撲面襲來，絲絲寒氣森然翻湧，仿佛落下無邊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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