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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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晚上八點半,李文遜要回去了。

“留下來吃飯吧,”董承看了看鐘,“正好吃完我送你一截兒。”

“不用了,回去晚了他該看出來,”李文遜說,“今天謝謝你了。”

“客氣。”董承笑了笑,正當倆人一齊往門口走時,突然屋子整個一黑。

停電猝不及防。

“也太準了,”董承楞了一秒,“看來今天我註定無緣留你吃飯。”

“這時候還開玩笑,”李文遜重新拐回屋內並打開了手機的手電。

“你怎麽……”董承奇怪道,他想問李文遜怎麽不走了。

李文遜走到窗口,“其他單元燈都是好的,說明不是大面積停電,你去檢查檢查看看什麽問題。”

“……哦,”董承說,“那你……”

“我現在走了你一個人修不方便,”李文遜遞給他一把椅子,“你去看看家裏的總電閘,有什麽問題叫我,我可以幫你遞遞工具。”

董承輕笑兩聲,“好。”

董承摸索到餐廳,一手舉著手電一手扒開總開關的蓋子。

“文遜,”他看了一會兒,“你幫我拿下剪刀吧,不要小的,要工用的。”

“在哪兒放著。”

“在那個電視櫃最底下一層,你找找。”

電視櫃總共三層。李文遜在第三層翻了半天,“沒有啊。”

“不可能吧……難道是我記錯了?”董承繼續盯著開關盒,“那你再看看其他兩層,估計我記混了。”

李文遜打開第一層,裏面東西不多,隨便掃了幾秒便匆匆合上。

第二層存放著很多唱片和影視帶,唱片裏記錄著七八十年代的經典曲目,影視帶雖然看起來古舊,但被保存的很幹凈,看起來讓人油然而生一種敬意。

李文遜挺感興趣,看著看著就一個個抽出來仔細瞧著。可惜他家沒有舊式的影碟機,不然就可以找董承借幾盤回去聽聽。

越往裏翻,李文遜觸到了一個木制小箱子。

他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神不知鬼不覺,當他反應過來時,箱子已經被抱在他懷裏了。

借著微弱的白光,他看見,這是一個很精致的紅木箱子。說是箱子,倒不如稱之為過去女士專用的首飾盒。鎖扣是生了點點銹跡的黃金鎖,箱蓋上雕著唐朝仕女賞花圖,棱棱角角依舊尖銳,少有破損或磨花的痕跡。

這麽好看的箱子,也不知道原主人是誰。

李文遜實在好奇,手指悄摸著就往箱子的鎖扣掰去。輕輕一碰,居然開了。原來箱子是不能鎖的。

裏面放著幾只銀手鐲和一條翡翠項鏈,看起來依舊光澤如昨,熠熠灼心。

首飾旁邊放著一張照片。李文遜舉起來看了看,是一個優雅漂亮的女人抱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

這是董承和他的……媽媽?怎麽感覺年紀有點大……李文遜心想。他翻到照片背面,只見上面寫著:

致承兒以慶生宴。——外奶奶孫鏡芳

外奶奶?李文遜又把照片翻過來,認真看著那個漂亮的女人,原來是董承的外婆啊。難怪董承快四十了看上去還這麽年輕,家族基因。

李文遜一邊欣賞一邊默默感嘆。

看著看著,他覺得不對勁兒了。

這雖然是張黑白相片,但是像素還是沒得說的。

孫鏡芳穿著修身的旗袍,外套一件白色絨衫,脖子上掛著一條項鏈,掛墜是一枚圓形的懷表。

那塊懷表一看就與眾不同,精巧得清新脫俗,李文遜的眼睛越放越大。

這塊表……怎麽好像在哪裏見過……

一種詭異的熟悉感湧上心頭。李文遜突然覺得渾身發冷,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至。

千頭萬緒聚集成一股強大的力量,頃刻間在頭腦中爆炸開來。

李文遜驚得近乎失聲。

“你在幹什麽。”身後飄來一絲幽涼的聲音。

“啊————”李文遜嚇得大叫一聲,猛地轉過身,直接跌坐在地。

董承手裏拿著手電筒,刺眼的白光直直地打在李文遜蒼白的臉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李文遜,眼睛躲在光線背向,幽幽地如同貓的凝視,令人發寒。

李文遜覺得自己像個人贓並獲的小偷,他坐在地上,渾身僵硬。

他更不敢看董承的眼睛。他恨不得落荒而逃。

董承面無表情地逼近他,李文遜嚇得節節敗退,手撐著地面,整個人發抖地往後靠,卻被電視櫃抵住再也沒有去路。

董承蹲下身,把手電放在地上,不再用強光刺激他的眼睛。

李文遜咬了咬牙,手腳並用就想爬起來往外跑,卻被董承扣著手腕生拉硬拽地扔回了原地。

“你跑什麽。”董承冷道。

李文遜低下頭,避開與他對視,他想說點什麽,可是手裏卻還緊緊攥著那張照片,像是無聲而尖銳地斥責他的鐵證。

董承把照片從他手指裏扒出來,捏著邊角在李文遜面前晃了晃,

“你在看這個?”

李文遜又害怕又愧疚,好奇害死貓,他真應該把自己手給剁了。

董承看著照片沈默,李文遜僵在那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空氣靜謐得尷尬又邪迷。

“這是我和我外婆,”董承平靜地先開口了,“我六歲生日那年,在葫蘆島的外灘照的。”

李文遜微微擡了下眉毛。

“我十五歲那年,跟著母親到北京念書。我媽患了哮喘,外婆就從遼寧過來,幫著她一起照顧我。”

李文遜抿著唇不說話。

董承捏著他的下巴讓他擡起頭,嘴角掛著不走心的淺笑,“所以你剛才看什麽呢。”

李文遜咽了口口水,給自己鼓了鼓勁兒。

“那個表……”李文遜猶豫道,“你外婆脖子上那塊懷表……”

董承目光幽深。

李文遜也認真地看著他,“是不是李文耀送我的那塊。”

董承挑了挑眉,“世界上也有可能會有兩塊一模一樣的表。”

“不對,”李文遜堅定道,“絕對是同一塊,我可以確信。”

“我家那塊表上,年份數字的右下角有一個明顯的缺口。”他指著照片,“這塊也是的。”

董承眼神覆雜地盯著他。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李文遜遠沒有表面那麽淡定,心裏更是忐忑,“從在新西蘭滑雪那次,你看了我不小心帶著的表,你就知道了那是你外婆的,是不是。”

董承沒有說話。

李文遜心裏更加不安,“到底怎麽回事兒,為什麽你外婆的東西會出現在我哥那裏?”

董承沈默了一會兒,一屁股也坐在了地上。

“那是我給你父親的。”董承說。

李文遜一頭霧水。

“外婆後來,把那塊懷表送給了我。”董承嘆道,“說是她最寶貴的東西,承載著福祉和好運,以及對我一生平安的保佑。”

“我去山區支援那一年,認識了你的父親,他幫了我很多,不僅救了我的命,還教會我許多我至今受用的道理。”

“我和你父親後來回到北京,依然沒有斷了聯系。他知道我要考醫學院,鼓勵我,支持我,幫助我,提點我。給我介紹了許多前輩,教授,總之,沒有他,我不會坐到今天這個位置。”

“第三年,他邀請我參加他升職的一個慶功宴。我不知道送什麽,才能表達我的感激和心意。於是,我把這塊懷表送給了他。”

李文遜蹙眉,“這麽貴重的東西……”

“再珍貴的東西,失去了傳承的意義,它的價值也難以體現。”董承說,

“我外婆相對於你父親,也是長輩。你父親優秀,正直,是個很好的人。我覺得他擁有這個,我外婆寄予美好心願和祝福的禮物,是當之無愧的。”

“只是我不知道,老師又把它送給了李文耀。”

“按理說,我能理解。一個父親,把珍貴的東西送給子女,和外婆當初贈予我,是同樣的意義。”

“只是……”

“只是什麽?”

董承深深地看著李文遜,“李文耀後來和家裏決裂,自己混了黑道。”

“在那之後的第四年。外婆去世了。”

李文遜倒吸一口冷氣。

“你知道屍體在哪裏發現的嗎。”董承瞳孔裏閃爍著令人心寒的夜火,一字一句,嘴唇生硬地嚅動,

“在冰冷的江水岸邊。”

李文遜有種不祥的預感,他突然想讓董承不要再說了。

“後來警方介入,我才知道。”董承聲音越發地冷,“她是前一晚被一群在過江大橋上聚眾鬧事的雜粹生生扔下河的。”

李文遜臉色慘淡,“別說了……”

“你知道那群雜粹是誰嗎。”董承突然眼神一凜,扣著他的雙肩強迫他轉過身正對著自己,

“是元國昌的兒子,和、你、哥。”

和你哥。

和你哥。

外面突然轟隆一聲巨響,淩冽的閃電叫囂著劈開夜空,大雨傾盆而至。

一閃而過的白光,映照著李文遜冷汗橫淋的臉,和早已沒了顏色的嘴唇。

“最搞笑的是,”董承咬緊了後槽牙,“監控明明拍到了他們犯罪的證據,整件事卻不了了之。逝者已矣,親人痛哭,該受到懲罰的卻逍遙法外,活的猖狂。”

“你知道為什麽嗎。”

李文遜偏著頭不敢看他。

“因為沒人敢得罪元國昌。”董承咬牙切齒道,“連警方都不敢。”

“你哥和元亓,一個是元國昌最重用的培養對象,一個是他的親兒子,他當然要保護好自己的人。”

董承冷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發,“如今,元國昌已死,你哥完美地繼承了他的衣缽,取代了他曾經的輝煌,甚至達到了更加無人取代的程度。”

“多麽驕傲,多麽體面,你哥什麽都有了,金錢,地位,榮耀,”董承字字帶血,

“還有人命。”

“董……董承……”李文遜驚恐地看著他,“我哥……我哥也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他不是……他……”

“他跟我說過……”李文遜不忍道,“當初確實有個人沖過來,硬是要拿那塊表。我哥他也不知道……他……他不知道那塊表是那個……是你外婆的……不然他不會……”

李文遜雙手顫抖地握住他的手臂,“而且當時情況緊急,那麽多人混在一起,他也分不清對方是敵是友,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就可以隨便害人丟了性命嗎!”董承吼道,“一句不知道,就想抹殺掉犯下的罪過,他把生命看得如此輕賤,把自己的利益看得比天高比地厚,”

董承聲音漸漸梗塞,“那是條人命啊……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也有家人,她也有自己牽掛的,心愛的,所要守護的……”

李文遜心裏愧疚萬分,“對不起……”

董承用力閉了下眼睛,揮開了他的手。

“原來你一直這麽恨我哥……”李文遜吸了吸鼻子,踉蹌著腳步,搖搖晃晃站起身,閉著眼睛朝董承鞠了一躬,低下了頭,

“對不起。”

“我知道我說什麽都沒用。那是對你最重要的人,這種罪惡是沒法釋懷的,換作我我可能也不會……”

“你不用替他道歉。”董承冷道,“和你沒關系。我要的,是李文耀和元亓付出代價。”

李文遜想了想,“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想要報覆的。”

“你要帶我出國,也不僅僅是,為了我爸,為了我和他的不正常關系吧。”

“從我第一次知道你哥是李文耀開始。”董承點了根煙,繼續盤腿坐在地上,

“我就開始計劃這一切了。”

“我要帶你離開,不排除你說的那些原因,”董承說,“最主要的,我要讓李文耀再也見不到你。”

“我要讓他永遠失去你。好好體會體會被最愛的人拋棄的滋味。”

董承露出一抹怪異的笑容,“在我知道李文耀愛上你的那一刻,我就明白我的機會來了。李文耀這人天不怕地不怕,沒有什麽可以要挾住他,連家人都沒用。”

“他唯一的軟肋,只有你。要想對付他,拿你開刀,是最有效率的辦法。”

李文遜靜靜地看著他。

董承頓了頓,“我曾經做過試探。一次是在蛋糕店,我故意強調和你的暧昧關系,是為了確認李文耀對你究竟只是親情的保護欲,還是不倫的占有心。”

“第二次,是為了估量,你在李文耀心裏究竟重要到什麽程度。於是新西蘭滑雪那次旅行,我偷了你的懷表,把你深夜引到雪山。我想看看,李文耀為了救你,可以豁出性命到什麽程度。”

李文遜瞪大眼睛,“懷表是你偷得?”

“這還得感謝你,”董承笑道,“要不是你不小心把表帶了過去,我還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把你引到雪山。”

李文遜臉色發青,“你為了對付李文耀,至於這麽煞費苦心。”

“我和他不一樣,李文耀是野蠻人,單打獨鬥我只有自尋死路。”董承說,

“我要不動聲色地,讓他漸漸失去他生命裏最寶貴的東西。那就是你。”

李文遜點了點頭,嘴裏發苦,“也真是難為你了。”

他笑道,“你明明這麽恨我,恨我哥,卻還要硬撐著笑臉面對我,”

李文遜靠坐進沙發,閉上眼睛。“你如果真的這麽恨我,大可以不這樣。董承,你真的不用這樣。”

“就算沒有你,我也不會和李文耀永遠在一起。”

“你想對付他,我替他給你道歉。你讓我做什麽,我做。”

“我懇求你,不要再對付我哥。”

董承打戰著直起身,走到李文遜面前,月光掩蓋了他的雙目,

“你真的愛上李文耀了。是嗎。”

李文遜沒有說話。他只覺得渾身無力。

董承心臟一抽。

“我不恨你。”董承坐在他的旁邊,輕聲道,“我不恨你,就像我不會因為這件事就恨你的父母一樣。”

“所以我不會害你。我幫你出國,一方面出於對付李文耀,另一方面,我是真的不想讓你的人生一輩子和不倫這種汙點聯系在一起。”

“董承。”李文遜低聲道,“謝謝。”

“謝?”董承無奈地搖搖頭,和李文遜一起仰倒在沙發裏,“我以為你會怪我,怪我不懷好意地接近你,怪我從始至終地算計你。”

“算計?”李文遜低聲念道。

他低聲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像泥土混進濁水。董承疑惑地看向他。

月光清涼,暴雨驟停。風聲嗚然。

“真正算計的人,是我。”李文遜嗤笑道,擡起手臂遮住了酸澀的眼睛。

“李文耀真正的宿敵不是你,是我。”

李文遜目光空洞,瞳孔失焦,整個人陷入痛苦的回憶。

他才是真正倚靠李文耀的信任,一步步把他推進深淵的罪魁禍首。

從烏鎮那次旅行開始,每一步,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他知道李文耀喜歡他,喜歡到不願放過任何一個示好的機會。於是他故意隨口提出自己喜歡江南的環境,李文耀順遂他心意地說出送他別墅。他只需要假裝拒絕,因為他知道李文耀肯定會送給他,因為他想看到自己一次次驚喜的表情。

果然,李文耀為他置了價值超過兩億的觀園。他出手之闊綽,有一點出乎他的意料,與此同時的是心安。

有了這筆錢,他可以出國了。

等他工作了,攢夠了一些錢再還給李文耀,從此兩清。

每一步都在他的計劃之內,李文耀今天做什麽,他會給自己送什麽,他的心情好不好,全部的全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李文遜覺得渾身冰涼,空氣稀薄到快要窒息。

沒有人比他更狠了。對於李文耀而言,這種打擊,才是最致命的。

他為了爸媽,為了擺脫這段禁忌關系,為了自己的將來,他必須拋棄李文耀。

他愛李文耀嗎?

李文遜嗓子卡的刺疼。

他畢業了,李文耀幫他找了恩師為他慶祝;他被困雪崩,李文耀在零下十幾度的氣溫裏,赤裸著把所有衣服給了他;他被綁架時,李文耀不顧一切地去救他;就為了隨口一句玩笑,李文耀買了一棟房子就只為了哄他高興……

李文耀……李文耀……

李文遜喉結猛地抽搐兩下,溫熱的液體從眼裏無聲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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