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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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那時,社會對同性戀的敏感度比現在強烈很多。即使談不上大張旗鼓的口誅筆伐或鮮血淋漓的惡言鞭笞,他仍然如同潘多拉的魔盒;大多數的人們將鄙夷,厭惡甚至仇恨強加於他,然後帶著假笑的人皮面具繼續載歌載舞。

他們將同性戀的話題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無所顧忌地開著漫不經心的玩笑,亦做“牛鬼蛇神”,打著道德綁架的旗幟,肆意向他們所排斥的釋放無盡的惡意。你永遠無法想象,人心可以自私無情到何種程度。

李文遜不否認,自己的身上也有這層影子。

像他們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大半輩子養尊處優,小半餘生浪費生命;他們把金錢作為鞋墊積澱人生基石,用權力和手段累就自己高高掛起的驕傲和自尊。在他們眼裏,李程秀這種生活於底層,茍延殘喘,卑躬屈膝,跪爬生命的人,輕如草芥,賤如螻蟻。

當李程秀和邵群親密到這種程度,當像李程秀那種“階級”的人膽敢勾引邵群,試圖混進他們的圈子時,簡直匪夷所思,恬不知恥。

李文遜惡狠狠地瞪著李程秀,好像在質問他,你這種惡心的同性戀,自己安分呆在自己該呆的地方就行了,為什麽要來這裏攪亂邵群的人生,邵群的人生是你這種人可以碰得嗎,我們的交友圈是你這種人可以隨便混進來的嗎!

大厲和小升也和他抱有一樣的想法,對李程秀的憎惡達到了爆發點。

邵群臉色蒼白,不再多看李程秀一眼,只是一直喃喃自語“我不是同性戀”,倉惶離開。

那天的鬧劇,由小放大,在李文遜的心底埋下了禍根,像一塊再也不願掀察的傷疤,悄無聲息地醜陋的活著。

那晚吃飯的時候,李文耀能明顯感覺到他情緒不高。

“怎麽了。”李文耀問道,“學校發生什麽事了?有人欺負你了?”

“沒。”李文遜用筷子隨意戳著碗底,好半天一口菜也沒吃。

“想什麽呢,跟我說說。”李文耀見他遮遮掩掩更不放心了,“誰惹你了直接說,你還怕你哥收拾不了他啊。”

“收拾什麽啊收拾……”李文遜見他一臉的認真,趕緊打發道,“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不小心吃到蒼蠅而已。”

李文耀狐疑地看著他,“食堂還是外頭餐館啊,跟你說了外面的東西不幹凈吃了保不定得啥病,就是不聽。”

“……”李文遜心情煩躁,千頭萬緒無從說起,腦中不斷放映出邵群和李程秀在天臺接吻的畫面。

“行了行了,好好吃飯。”李文耀拍了拍他的背,催促道,“不然以後我讓王姨給你送飯。來先把這魚吃點兒……好像煮鹹了。”

“……”李文遜猶豫再三,擡起腦袋認真地看著他哥。

“哥。”李文遜小聲叫了句。

李文耀邊倒茶邊瞥了他一眼。

“你知道同性戀嗎?”

李文耀一口水硬生生嗆了出來。

“哥你沒事兒吧……”李文遜被他嚇得一楞,連忙拿了紙巾給他,同時用手順著他的背。

李文耀嗆得滿臉通紅,咳嗽不止,更多的,是內心突如其來的慌亂。

“你……”李文耀眼神明顯現出焦慮,這讓李文遜有些不解。

“我隨便問問,我不是同性戀。”李文遜想了想,李文耀莫非是懷疑自己要出櫃,這才如此大的反應。

“沒事兒幹問這做什麽!”誰知李文耀突然擡高嗓音朝他罵了句,“你怎麽盡學些烏七八糟旁門左道的東西!”

李文遜怔怔地看著他,臉色紅得有點不正常,“不是……”

“不是什麽不是!”李文耀用力拍了下餐桌,“腦瓜子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麽!下次再讓我聽到你問這種沒有營養的問題自己看著辦!”

“你為啥這麽大反應?”李文遜好奇地打量李文耀,他發現李文耀眼裏除了表面一層一戳即破的怒氣,還有滿滿的緊張。

“我也不接受同性戀,可我也沒哥你那麽大的情緒。”李文遜眼珠子一轉,“莫非你是恐同……”

“恐你媽逼。”李文耀眼神有了剎那的飄忽和躲閃,手在桌下悄悄握拳收緊。

“好了好了,我開個玩笑,你別生我氣,別和我計較。”李文遜笑了笑,他難得看見李文耀驚慌錯愕的一面,著實有些新奇。連最初的郁悶也由於被他哥的反應分散了註意力,而消減了不少。

李文耀偏開眼神,筷子胡亂夾著盤裏的東西往嘴送,“吃完就滾去寫作業。”

“別啊,我再陪你吃會兒唄。”李文遜見他一顆西蘭花捯幾次也沒撈起來,忍著笑意幫他盛了好幾個;“其實真沒什麽,今天我發現我們學校一個同學是同性戀,關鍵在於我一開始根本以為是開玩笑還不相信。所以知道後難免有點……”

李文耀眼神覆雜地打量他。

“哥你放一百個心好啦,”李文遜見他還是有點神經兮兮,擡起一只手,“我發誓我絕不會成為他們那種人的。”

李文耀瞳孔閃過一抹晦暗,“我又沒說讓你發什麽誓……”

“我知道,你剛才是不是擔心我承認自己是同性戀,”李文遜笑嘻嘻道,“那樣得多給我們李家丟臉啊,我也不能讓你有這方面的負擔。”

李文耀臉色微變,神色茫然。

他在李文遜低頭喝湯的時候,出神地盯著他微頷的側臉,“你真的……不是,”他舌頭打轉,“你們現在這個年齡段的,都這麽討厭同性戀嗎,像你這樣。”

“倒不是說討厭,只能說不接受吧。”李文遜說,“跟自己不相關的人,他們喜歡誰和我也沒關系。但要是是我身邊的朋友,我當然不會願意了。”

“哦……”李文耀的目光慢慢收縮凝聚。

“比方說你,”李文遜說到這兒一頓,“你的話……我可能是管不著了;即使我不願意,但哥你高興就好。”他不打算把邵群的事告訴李文耀,邵群已經和那個娘娘腔沒有關系了,他的生活不應該繼續受到李程秀的影響,也不能因此讓流言蜚語敗壞了他的心情。

李文耀先是一楞,隨後微惱地打了下他的頭,“臭小子……一天到晚嘴裏每個正行。”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沒正行,”李文遜笑道,“剛才是誰對這種毫無營養的八卦不感興趣的,後來還問得挺勤。”

“那是在配合你。”李文耀臉色緩和不少。

“得,那我就提前謝謝您嘞。”李文遜覺得他心情平靜了許多,“哥,你平常就是太嚴肅了,這樣背上釘釘的活法多累啊,還好有我這個開心果,時不時給你調節調節。”

“誇自己不用付錢。”李文耀佯裝嫌棄地瞅著他,“也不看看我這麽累是為了誰。”

“是是是,為了我,都是為了我,結果我還不識好歹,放在古代那就是不尊不愛不孝不敬,論罪當誅啊。”

李文耀被他浮誇的演技惹得輕笑出來。李文遜見他高興了,心裏更加放松。

只是晚上睡覺的時候,李文遜抱著被子赤腳站在了他的房間門口。

李文耀不明就裏,“你跑我這兒來……”

“我剛不小心把可樂打翻了……”李文遜撓撓頭,“一床,哦不,一屋子的可樂味兒。”

“你沒事兒在床上喝可樂?”

“邊打游戲邊……”李文遜突然縮縮脖子拿手捂住嘴,一不小心說多了。

李文耀瞪了他一眼,“就知道你天天背著我通宵打游戲。”

“今天作業少,手癢了才……”

“我看你皮更癢。”

“那現在怎麽辦嘛。”李文遜趁他訓人的間隙打斷道,“我過來和你一起睡吧。”

“不行!”李文耀突然瞳孔放大,粗聲大喝道。

“……”李文遜不懂了,“我就在你這兒睡一晚。”

“十秒都不行!”李文耀眼神閃躲,底氣不足地吼道,“去別的房間睡!”

“別的房間阿姨好久沒打掃都是灰。”

“我讓王姨給你拿新的床單。”

“王姨今兒感冒提前回去了。”

“那我幫你換新床單。”

“床單王姨昨天全給洗了,一個都沒幹。”

“…………”李文耀氣道,“滾去睡沙發吧。”

“沙發冷!”李文遜反駁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到晚上睡覺就容易手腳冰冷,我感冒了沒休息好就沒法好好讀書了。”

“………”李文耀一只胳膊扣著門框,橫住就是不讓他進去。

奈何李文耀190往上走的大個子,李文遜輕而易舉就從他胳膊下鉆過去了。把李文耀看得眼角直抽。

李文耀郁悶地偷偷捶了下墻壁。

李文遜裹著被子大搖大擺地往他床上把自己一癱,“哥!為啥你的床比我的軟比我的舒服!”

“小孩子長個子不要老睡席夢思。”李文耀皺著眉幫他把身體擺正,被子掖好。

李文遜亮晶晶的眼睛探在外面,“哥,進來和我一起睡唄。”

“睡個毛線。”李文耀胡亂揉著他的頭發。

“可是我手冷腳也冷,”李文遜委屈地跟他撒嬌,“你進來幫我暖暖吧。”

“以前自己睡不也好好的,今晚這麽嬌氣。”李文耀耳朵不自覺地熱了起來。

“想多和你親近親近不行啊,”李文遜撇撇嘴,“你到底是不是我親哥啊……”

“廢話怎麽這麽多。”李文耀也不知道自己著了什麽魔,看著李文遜水靈的眼睛和白凈的臉龐,鬼使神差跟著他進了被窩。

李文遜趁機把手擱在他的肚子上,李文耀全身一僵。

“幫我暖暖。”李文遜稍微摸了一會兒感嘆道,“你腹肌怎麽練的,我也想練成你這樣子……”

“別他媽亂摸了,冰。”李文耀頂著發燙發紅的耳朵把他的手甩開,怕李文遜看出什麽異樣,趕緊關了燈。

“哥。”

“………”

“你睡了嗎?”

“嗯。”

“………”

“我以後也能像你一樣長這麽高嗎?”

“你長這麽高是遺傳誰呢,我覺得爸媽都不高啊。”

“今天那個秋葵你覺不覺得有點老,反正我吃著覺得有點澀。”

“今天中午我去邵群租的房子看了,挺不錯的,搞得大厲他們也說要租房,你說他們是不是閑的慌亂跟風。”

“昨晚大厲偷喝他老爸的白酒,哈哈哈把自己喝得頭痛,還被揍了一頓,我和小升都不忍心嘲笑他。”

“還有那個……”

“…………靠。”李文耀突然翻身坐起,啪得打開了燈。

李文遜被強光入眼,嚇了一跳,“你幹嘛突然開燈!”

“你能不能閉嘴好好睡覺。”李文耀掀開被子跳下床,“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這麽多話!”

那語氣雖說稱不上好,但李文遜能明顯感覺到,和往日那種令他害怕的發火,是不一樣的。

可他還是不明白,是從何時起,李文耀變得似乎非常抗拒和他近距離接觸,尤其是身體上。他們即使無緣過去同穿開襠褲長大,也不至於生分疏遠成這般程度;又或是這六年來李文耀已經慢慢地把自己當成大人而非孩子,所以抗拒這種“幼稚”的親情表達方法?

不就是一起睡個覺嗎,他至於嗎?

“你不想我多跟你說說話嗎,”李文遜有些失落,垂眉低目,“那天媽還教育我,說我不夠關心你,體諒你,說你工作太忙神經繃得太緊,讓我幫你緩解一下壓力。”

“……”李文耀心臟一抽,強力將那股突如其來的悸動壓了下去,臉板得更嚴,卻也難掩古怪的紅暈。“你明天還要上課,早點休息。我去書房再辦會兒公。”

轉身他就去了洗手間。

李文耀邊抒解欲望邊尷尬地回想著方才和李文遜躺在一起的短短數分鐘。

身邊人柔軟溫暖的,緊挨著自己的身體,他的溫柔的嗓音,溫熱的呼吸,時斷時續的輕和的笑聲,完完全全充斥著他的大腦,燃燒著他的神經,激蕩著他的血液,讓他神志迷離,讓他心願沈迷,讓他深處罪惡卻又甘之如飴。

今晚李文遜晚餐時的話就像導火索,剛剛的舉動便是開啟導火索的火星。李文耀恍惚中明白了,他對李文遜,早已不是簡單純粹的親情了。

也許從他九歲那年始,就已經不是了。

清楚這個後的李文耀,反倒沒有之前的焦慮和懷疑人生了。

他喜歡李文遜,他喜歡自己的親弟弟,而且是李文遜口中“同性戀”那一類的喜歡。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慢慢地,眼底浮現狼一般的精光,像深藏狡黠與瘋狂,像捕捉到獵物一般,血液暢快淋漓。

幾天後,李文遜接到了省賽選拔通過的通知。

他興奮難抑,第一時間就想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張束青。

然而他被告知,張束青已經退學了。

“他什麽時候退學的?為什麽突然退學?”

“也就一周前吧。”張束青班上同學告訴他,“突然就走了,走的前一天被教導主任弄去辦公室談了很久,回來後失魂落魄的,我們問他,他也不說。我們也沒想到那會是我們見他的最後一面。”

李文遜心頭一片疑惑的烏雲,張束青即將要和自己一起參加省賽了,怎麽會突然消失呢。況且他平常看上去很陽光,總不可能訓了一次話就抑郁了吧。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過也沒再多想,只是替張束青感到惋惜。

放學回到家,李文耀竟然破天荒給了他一個禮物盒。

精美的包裝看得李文遜眼珠都沒敢眨,“怎麽突然送我禮物?”

“沒什麽,最近生意順利,心情不錯,看到這個了,想你會喜歡。”李文耀神秘道,“打開看看。”

李文遜不太適應他難得當面送禮物給自己的熱情,懵圈地打開盒子,隨後立馬叫出了聲。

“科比簽名的球衣!!”李文遜激動地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你……”

李文耀會心一笑,欣賞著他臉上毫無掩飾的快樂,“喜歡嗎。”

“簡直喜歡到爆表!”李文遜拿著新球衣愛不釋手,臉色是興奮的紅,正想撲到李文耀身上又立刻剎住了腳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李文耀幻想著他能抱住自己,見他停了動作,臉色微微一僵,不過很快被愉悅的情緒沖散,笑容深邃,“我不疼你疼誰。”

“謝謝你哥。”李文遜覺得他今天簡直溫柔得反常,他一直以為李文耀就算不再幹涉自己打籃球,但也不會多給好臉色,卻沒想到晴時有風陰有時雨,他哥總算有點像其他的家長那樣,願意為自己多考慮考慮,多想通一些了。

李文耀被那明亮的笑容晃了眼,一時心志微醺。

“看來你也相信我的能力,不然也不會提早給我準備這份大禮。”李文遜想了想又嘆口氣,“只可惜束青不在了,以後也沒機會再一起訓練了。”

李文耀眼色一暗,“是嗎。”

“說是退學了,也不知道為什麽。”李文遜搖搖頭。

“訓練和誰不都一樣。”李文耀背對著他,聲線悄悄變冷,“再說你或許比他更適合晉級,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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