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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朋友 掐著他的下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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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朋友 掐著他的下半張臉

048.

有一瞬間,陷入橙子中心的房間裏像是被一鼓作氣抽走了全部的空氣,徹徹底底變成了真空環境,表面濃情甜蜜的橙色從舌尖被刮下去,冷淡微苦的水藍色以莊知禮為中心緩緩流淌到周圍,他的呼吸加重些許,將蛋糕放在茶幾上站起身,踩著灌滿電流似的雙腿走向遠處的幾張檢查單。

“你的腺體有問題,為什麽不和我說?”秦潤窈盡管不是學醫的,上面展現出來的數據對比哪怕再笨都能看出來他每一項都或多或少的缺乏,omega激素那一欄甚至被砍到剩下三分之二。

普通人檢查發現激素少了零點零一都要擔驚受怕的要命,因為激素是直接和身體健康發育掛鉤的,激素缺乏會導致大腦和各器官發育不完全,身高比同齡人更加矮小,對第二性別是異性的信息素更加難以承受,嚴重匱乏的會死亡。

而秦潤窈對他的事情一無所知,她心底團了塊滿滿當當的布團子,吸著覆雜難辨的滋味漲得她喉嚨發緊,“難怪我總覺得你最近幾個月隱隱約約在回避我,原因在這裏啊。”

之前電梯裏無緣無故說她信息素臭,短短半個小時的路程要見縫插針的睡一覺,莊家生日宴那天痛苦難忍的樣子,在此時都有了確切的答案。

莊知禮的手指反覆幾次沒捏住紙張的邊緣,他稍稍用了點力氣,骨節處透出尖銳的白,終於一一撿起,“你又不是醫生,我和你說能有什麽改善嗎?”

他轉過身,夕陽要落不落地掛在地平線,用盡力氣放出最後的光芒穿過窗戶,燒在了他身上,直視著秦潤窈的一雙眼卻宛如淬煉當中的黑鉆,他說:“你要是沒事就回去吧,好好休息。”

一句話頓時順著地上的窗框陰影分割出明暗兩部分,秦潤窈坐在陰影裏,眼中緊緊捧著兩塊小小的光點。她知道又開始了,莊知禮不動聲色拉開拒人千裏之外的冷若冰霜,要是別人肯定有自知之明的選擇退一步。

深吸一口氣,秦潤窈站起身將那幾張檢查單放到文件夾上面,穿過固定好的影子,暴露在陽光下的頭發被染成了溫暖鮮艷的橙紅色,似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莊知禮從她的後背移開視線,定在了那塊沒吃幾口的藍莓蛋糕上面,他握著診斷書和孕檢單站在原地等她離開,餘光範圍之內秦潤窈的動作悉數落入他的眼底。

幸好她沒看到,不然此刻他要解釋的東西就更加覆雜難解了。

不料,秦潤窈心有不甘地問:“我們不是朋友嗎?”

窗外的風偃旗息鼓,紗簾跟著落回原本的位置,貼到冰冷的墻壁上一動不動。

莊知禮半垂下眼皮,他一開始的確是想和秦潤窈做朋友的。

轉過身來,秦潤窈看著停留在原地的莊知禮,仿佛一座緘默不語的雕像,眼神都不給她一絲一毫,她胸腔裏左突右撞的不爽幾乎要沖出來親手撬開他的嘴,執著地非得聽到個鮮血淋漓的回應,“所以一直以來都是我在自作多情是嗎?”

如果她要是早點知道莊知禮有這類疾病,就可以比現在更早檢查自身有沒有能讓他不舒服的信息素,那麽許多痛苦難受都能夠完全避免,她不能幫莊知禮將全人類都清除一遍,但是起碼能給他圈出一塊無憂無慮,不用過度緊繃的空間。

然而現在莊知禮的閉口不談讓秦潤窈升騰起難以言喻的憤怒,她大步跨過去猛地伸手,兇狠地緊緊抓住他的衣領,用蠻力把他推搡到後面的墻壁上,莊知禮起初重心偏移下意識驚慌失措地擡手抓住了她的雙腕,趔趄的幾步和秦潤窈穩健的腳腕絆了幾下,最後差不多是摔在墻上才止住隨時會傾倒的動勢。

不得不將眼神落下去轉移在她的眼中,莊知禮沒松開的眉頭觸及濃郁灼人般強烈的怒氣沖沖後緩緩散開了,裏面最清晰的是他雪白的倒影,不過感覺快燒化了。她眼眶裏好似盛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熱湯,他怕此時喝下去會燙到穿腸肚爛,幹脆扭過頭去選擇不看。

本來憋了一肚子委屈的秦潤窈被他這幅死到臨頭依然逃避的態度點燃了炸藥包,她毫不留情地掐住他的下半張臉,手指在臉頰上摁壓下去幾個淺淺的坑,虎口卡在他的下頜,強迫他轉過頭來和自己面對面,兩個人的身高體型皆有差別,秦潤窈還是在氣勢和力氣上更勝一籌,她咬牙切齒地說:“莊知禮,說話!”

莊知禮不得不硬著頭皮看著她,臉頰肉下的牙齦被摁的生疼,她鮮少露出這幅從肢體到表情都很有攻擊性的模樣,基因裏與生俱來對alpha害怕的情緒被喚醒,他手心裏秦潤窈的手腕完全是緊繃用力的狀態。

過了一會兒,他艱難地說:“……我不知道怎麽說。”

秦潤窈的目光已然變成了兩把鋥光瓦亮的刀片,在他臉上仔仔細細刮了一遍,確認是不是真話,她做了幾次深呼吸,沒發現他有哪塊肌肉走向不同以往,若要真的非要找出一個不對勁,那就是他此刻覺得疼,疼到雙眼不自覺有點微微抽搐。

她怒極反笑,幹脆利落地松了手拿著手機,仿若一陣傷心欲絕的龍卷風離開了病房境內。

手中的檢查單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地,莊知禮的後背和墻壁一樣的溫度,窗口吹進來一縷秋風,讓地上的檢查單挪動了一點位置。

他緩緩順著墻壁蹲下去,重新撿起那幾張薄薄的紙張,看著皺皺巴巴的孕檢單上面的字眼,他知道這下之後徹底沒有任何可能性了。

050.

“砰”的一聲甩上車門,巨大的聲響驚得樹上的一群小鳥嘰嘰喳喳四散紛飛。

坐在駕駛座上的秦潤窈生氣地咬了咬牙,她從來沒想過這幾年在莊知禮眼裏居然連個朋友的邊都摸不著,許多紛紛擾擾的思緒堵在嘴裏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三寸不爛之舌根本沒有發揮出任何作用,難得吃了個難以下咽的癟。

她隔著前擋風玻璃擡眼望了眼四樓的陽臺,落地玻璃窗像是個巨大的幕布,即將吞沒最後一絲陽光的靛藍色天空投影在上面,其他的房間陸陸續續開了燈,唯獨莊知禮的房間沒開燈,格格不入的嵌在光亮中間。

秦潤窈的氣來的快去的也快,本就是由委屈發酵起來的,留存不了多久就化成輕如羽毛的泡泡消散了,不至於如同三歲小孩一樣忍到五內俱焚,和莊知禮必須斯破臉,拼個老死不相往來的結局出來。

眼前情不自禁地冒出來剛剛第一眼看到劉海放下來遮住額頭的莊知禮,沖淡了那副鋒銳向外的清冷感,多了好像小動物的柔軟,她的手中殘留著剛剛強硬抓他臉頰的觸感,皮肉很薄,他真的瘦了起碼一圈。

一想到這裏,她的心口中塞了塊不大不小的話梅糖似的,尖角硌得不為外人所道的軟肉生疼,不一會兒滲出了條酸軟的河流,沖刷得她沒脾氣了。

還能怎麽辦?他捂得嚴嚴實實在這裏住了這麽久,莊洄幾次三番問她莊知禮出差還沒回來,親弟弟都不知道他去哪兒了,分明是封鎖消息故意躲著莊家人。裏面的關竅她怎麽可能不知道,莊和深都會倚老賣老,其他人什麽德行一想便知。

因此秦潤窈才孤身一人開車過來見他,沒有透露出去任何風吹草動的消息。

她設身處地的想,突如其來的身體問題冒出來,他沒有能夠傾瀉訴說的口子應該會害怕。

社會中許多人對omega的關註點在漂亮惹眼的皮囊,健康的生育能力上,假如有一項存有點點瑕疵都會深思熟慮一番才行。莊知禮的激素缺乏三分之一,生.殖腔絕對受到了大部分影響,秦潤窈不清楚他想丁克,還是晚婚晚育,總而言之都是有困難的。

不擔驚受怕才是反常。

有一種人初次見面時一眼難忘,再相處久了就能感覺到仿佛每一步都是欠他的,秦潤窈褪去那一剎那火燒火燎的難過,三個字“舍不得”貫徹始終。

051.

隔著亂七八糟光禿禿的樹枝縫隙,勉強能看到遠處樹下停車場裏剛剛離開的車輛,莊知禮站在陽臺上瞧著紅色尾燈閃了一下,開遠了。

仿若地平線最後一點艱難掙紮的太陽光沈了下去。

回到昏暗的室內,莊知禮不置一詞地坐在沙發上,茶幾上的藍莓蛋糕他沒有收起來,絲絲縷縷的甜香似是潺潺流動的濃霧,緊緊包裹著他,一呼一吸間全是不知前路的空蕩蕩。

明明他都決定將秘密深埋心底不再往外挖,為什麽此刻會短暫失去一條路走到黑的勇氣。

身為莊家第一順位繼承人,莊知禮從生下來開始就不缺別人似真似假的阿諛奉承,同時刻在骨子裏的訓誡是戒驕戒躁,他為人低調寡言,同學們大多家境相差無幾,素養都是日覆一日的禮儀課教出來的,每個人都帶著恭儉謙讓的面具,久而久之他就有一種撕破所有人表象的沖動。

本應向外生長的尖刺被無形的屏障擋回來,反反覆覆刺到內心麻木不仁,上面滿是千瘡百孔的心眼,他學會了虛與委蛇的合群。

後來上高中,莊知禮身邊來來去去流過許多人群,他的性格無趣冷淡,偶爾冒出來的尖刺毒舌會把人紮一通,他所謂的“朋友”能忍受下來的是為了莊家的人脈,不是想和他做朋友而靠近的。

於是在他的腺體受傷,病房裏看望他的人熙熙攘攘的來,熙熙攘攘的去,留下幾分真情實意他看的明白。回到班級後身邊的人多了擺在明面上的排斥他,因為omega一旦失去生育能力,空有皮囊都是沒用的。

他們篤定莊家會拋棄他這個已經廢掉聯姻功能的棄子,迫不及待地去尋找其他的可能性。

泡在虛無縹緲的水蒸氣裏時間長了會迷惑自己這是溫水,莊知禮從生死黃泉路裏走了一遭,他不想把一絲半縷的精力分給身邊任何趨利避害的利益人身上。

莊知禮開始在人群中離群索居,不再戴上企圖合群的面具和這些人來往,中間建立起隔絕流言蜚語的山峰,他在名為“我”的這條路上越走越堅定不移,走到如今,主不主動的選擇權都在他的手中。

可是他安如泰山的內心不知何時挖開了一條不自知的縫隙,裏面好端端放著一個秦潤窈,那是他的世界準則之外,所有的情不自禁都圍繞著她發生,包括心口不一,他和秦潤窈只想說真話。

不能說的他寧願一字不吭。

過了不知道多久,莊知禮在一片黑暗裏伸出手去整理茶幾上的藍莓蛋糕,關節處甚至發出了幾聲陳舊生銹的響聲,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門鈴聲,他看了眼那邊的方向,轉而打開了沙發旁邊的落地燈。

昏黃的燈光照亮客廳裏的一片地方,他看了眼時間,正好是晚飯的時間,大概是護士過來送晚飯,為了和吃藥時間間隔開,三餐的時間都是固定的。

“哢噠”一聲打開門,莊知禮的眼睛被外面走廊的冷色燈光刺得微微一瞇眼睛,當他看清門口站的是誰後身體陡然一僵,凝固在想法裏的不可思議砸得他有一瞬在發懵。

氣喘籲籲的秦潤窈提著兩個不大不小的保溫桶,她笑得春光明媚,“叮咚,您的晚飯今天是我來送。思來想去,我唯一的鄰居在這裏,休息日的第一晚,我還是想和你一起吃晚飯。”

頓了頓,秦潤窈覷著他的臉色和表情,又是那副小狗犯錯悄悄盯著人看的樣子,她舔了舔有點幹燥的唇瓣,“你不會記恨我不讓我進去了吧?”

莊知禮的喉結隱秘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睛看著她恍如皎潔月光般的臉龐,聲音仿佛是很久都沒說過話的啞,“不會,怎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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