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她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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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她的因果
“我不認識你。”
因在佛前, 宋落疏沒有自稱本宮，但落在沈青洛耳中，卻自作多情地添了幾分親近的意味。
他憨憨地撓了撓腦袋, 試圖喚起宋落疏的回憶：“賞花宴那日, 我與哥哥一同來的，還在陛下面前表演了舞劍呢。”
說完這話, 沈青洛才想起那日宋落疏早早便離了席，並未看見他舞劍。一時，眼中不由泛起失落。
宋落疏睇向沈青洛，冷聲道：“佛祖面前, 勿聒噪。”
顯然不欲與他多話。
眼見宋落疏起身要走, 沈青洛連忙站起來，攔在她身前，“聽說這青潭寺的僧人最擅解簽, 殿下既然來了，不如求支簽再走？”
一位年輕僧人捧著簽筒進來, 微笑道：“觀施主面像，與我佛有緣。施主可擇一簽, 小僧為施主指點一二。”
宋落疏看著那簽筒裏滿滿當當的佛簽, 一時也生出了些好奇的心思，母後每每從青潭寺回來, 都會與她提及那寺中解簽之言有多靈驗。
於是，她便學著那僧人的樣子，從簽筒中擇了一支簽來。
僧人將宋落疏擇出的那支佛簽捋在掌心, 瞇著眼瞧著上頭的簽文，忽又擡眼，視線在她與沈青洛之間游移。半晌, 方撫掌大笑，念出上面的字來：“一箭射紅心，人人說好音。日長雞唱午，真火煉真金。”[1]
宋落疏聽得一頭霧水，“這簽文是何意？”
“婚姻成之，天賜良緣。若問良人何處——”僧人笑著看向沈青洛，重重道，“近在眼前。”
宋落疏皺了眉。
這僧人的意思，眼前這沈青洛是她的良配？
簡直胡扯。
可青潭寺的簽一向是出了名的靈驗……
兩個念頭在腦海中糾纏打架，宋落疏眉心緊蹙，唇角輕壓著。
落在沈青洛眼中，卻是說不盡的嬌憨可愛，與往日裏那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長公主殿下，幾乎判若兩人。他暗自慶幸還好昨日隨沈予璋來了這裏，不然，怎有機會在宮外見到長公主。
他握拳掩唇，咳了咳，“看來青洛與殿下有緣。”
少頃，沈青洛鼓足勇氣，將一早準備好的說辭道出：“待明日雨停，不知殿下可有空閑……”
話未說完，佛堂外忽然傳來一道沈穩卻急促的腳步聲。
宋落疏循聲望去，見來人竟是方丈靈慧大師，連忙合掌施禮。
靈慧步入佛堂，瞪著那僧人，叱道：“再私收香客銀錢，老衲明日就將你趕出青潭寺！”
僧人訥訥縮著頭，忙將簽筒遞給靈慧，紅著臉取出袖中的錢袋，塞還給沈青洛，面紅耳赤地跑走了。
宋落疏瞇眸，冷眼看向沈青洛。
瞧著他一副少年模樣，心思倒多，竟敢買通寺中僧人，拿些胡謅之言來誆騙她。
沈青洛捧著錢袋，面色漲得通紅，支支吾吾道：“青洛是、是想與殿下多親近親近，所以才……青洛改日再向殿下賠罪！”
說罷，便低著頭，匆匆跑開。
靈慧大師合掌，朝宋落疏垂目施禮。
“是老衲教導弟子無方，讓施主見笑了。方才不過是他信口胡謅，施主莫要放在心上。”
宋落疏回禮，溫聲：“無妨。”
靈慧擡目，蒼老的眼珠微微轉動，“施主可信因果之說？”
宋落疏眉心微動，連忙道：“願聽方丈解惑。”
傳聞靈慧大師道行深厚，參透天機，從不輕易出言指點，便是母後這樣的身份，懇切求了他許多次，也只得來一句“老衲只渡有緣人”。
眼下靈慧大師竟肯開口，宋落疏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凝神靜聽。
卻聽靈慧緩緩道：“施主腕上的十八子佛珠，為何少了一子？”
宋落疏微怔。
許是方才擡掌施禮時，衣袖褪落，露出了腕上的佛珠串，可他為何只看了一眼便知少了一子？
似是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靈慧微笑道：“這串佛珠，是老衲親手打磨，後贈予皇後娘娘。”
宋落疏撫著圓潤佛珠，有些心神不寧。
靈慧大師果真修行極深，似能看透她心中所想一般。
良久，宋落疏垂眸，擡手解下腰間香囊，取出裏面的佛珠，輕聲道：“少的那一子，在這裏。”
得知李皇後要帶她一同前往青潭寺，當日，她便從木屜深處尋出這顆被她拆下的佛珠，放入香囊，想著帶到佛前，或許能除去上頭沾染的血氣。
至於她為何對這顆佛珠如此執念——
宋落疏也說不清。
腦海中忽地一道念頭閃過，她驀然擡眸，看向靈慧：“方丈所說的因果……”
靈慧讚許地點頭。
“世間之事，有因必有果。這因，便是施主手中這一子。”
“可是……”
可是這因，並非善因。
是她先殺了陳肅臨，所以，才會想著救下一條生命，來抵消她的殺人之罪。
象牙白的佛珠躺在掌心。
上面的血漬被她仔細擦拭過，已經淡化不見。
萬般思緒流沙般淌過，忽聞一陣沈重悠遠的晚鐘聲，一聲聲蕩在山寺深林間，好似撞在她的心頭。
剎那間，宋落疏似有所感般，擡眸望向佛堂外的晏朝。
雨珠自檐下滴落，勾勒一面朦朧潮濕的霧簾。
晏朝就立在那道簾外，身後是被雨洗過的菩提樹，青綠的葉子一晃一晃。
大雨淋潦，瓢潑般澆下。
他穩穩握著傘，似一株清傲的白梅，巋然立於風雨中。
佛堂裏盡是香火氣息。
他好像離她很遠，隔著世間凡塵，隔著許多陳舊的歲月。
宋落疏莫名心口一酸，她轉回臉來，發現靈慧那雙睿智有神的眼，正看著她。
“善因結善果。施主心中有善，這果，自然是好的。只是這因緣際會，本就是人生無常之事，若把握不當，成了一樁黃粱夢，也未可知。”
說罷，靈慧不再多言，合掌離去。
宋落疏怔怔站了許久，才從靈慧的話中回神，她將那顆佛珠虔誠地放在蒲團前，覆又跪下，閉上眼睛。
不知是不是佛祖指引，她又想起了青梧街上的暴雨，冰涼石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
這些時日，與晏朝在一起時，她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安心。
沒有算計，沒有利用，沒有背叛。她知道，那雙赤誠的眼睛，會對她無條件地順從。
她救了晏朝。
而晏朝，成了渡她的人。
宋落疏緩緩舒了口氣，睜開眼睛。她捏住裙擺，正要起身，卻發現蒲團前的佛珠不見了。
宋落疏臉色倏變。
身後傳來一陣異樣的響動，她扭頭望去，見一只黑狗正叼著那顆佛珠，跑向佛堂後的山林。
心臟驀地揪緊，宋落疏顧不得其它，急忙提裙追上去。
*
晏朝立在雨中，安靜地望著佛堂中虔誠禮佛的少女。
她極少穿這樣素凈的雪色。
褪盡嬌妍，清麗出塵。
有風徐來，零星雨絲拂過鬢頰。
晏朝握著傘柄，視線一刻不曾從宋落疏身上離開。他看著她跪於佛前合掌祝禱，看著她與那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毛頭小子說話，看著她從僧人手中擇出佛簽。
而後，她隔著雨簾朝他望來。
那一瞬，周遭雨聲倏止，晏朝怔怔失神，心口莫名鈍痛，忽覺她離他那樣遙遠，他下意識地想上前去將她擁在懷中，可她卻已轉身，覆又在三世佛前跪下。
晏朝緩了一息，才重新聽到周圍這世間的種種聲音。
真好，殿下還在那裏。
她會很快朝他走來，對他說，我們回去。
然而，不知發生了何事，宋落疏忽然起身，朝佛堂後跑去。
晏朝握傘的手倏然攥緊，大步追上去。
“殿下！”
他很快追至宋落疏身後，將傘穩穩撐在她頭頂，“路滑，殿下慢些。”
宋落疏急得快哭了，“那條狗，那條狗叼走了我的佛珠……”
晏朝微怔，方才他只顧著盯著她看，倒是並未註意這寺中從哪裏跑出來條野狗，此刻順著宋落疏視線望去，見那黑狗正靈活穿梭在幾株高大的菩提樹間，轉眼便消失在小門旁的矮洞裏。
“奴幫殿下去找。”晏朝手掌撫著宋落疏脊背，試圖讓她冷靜些。
“我要親自去找！”
宋落疏用力搖頭，眼眶不知不覺泛了紅，那顆佛珠於她而言，是件極珍貴的東西，絕不能弄丟。
“好，那奴陪殿下一起找。”
晏朝小心扶著宋落疏的胳膊，握傘的手因過分用力而泛起條條青筋，他牽著她穿過泥濘的小路，推開矮洞旁的木門。
入眼，是望不到頭的參天古木。
風聲，雨聲，草木搖晃之聲摻雜在一處，晏朝眉心微擰，凝神聽了片刻，大約辨出了那黑狗逃跑的方向。
“殿下小心腳下。”
雨聲嘈雜，他不得不貼著宋落疏的耳說話，熟悉的溫熱氣息，令宋落疏慢慢冷靜了些許。
野狗何等敏捷，如今又下著雨，這深山密林之中，她如何能追上它？
晏朝正引著她跨過一塊攔路的山石，瞥見她眼中絕望失落的神情，漆眸暗了暗，“奴會幫殿下找到。”
她這樣難過，他心裏仿佛也被挖去了一塊似的，濕淋淋地疼。
兩人沈默地往前行去，不知走了多久，不遠處的山林間忽然傳來幾聲清亮的狗吠。
“汪！汪！”
宋落疏的眼睛終於有了一點光亮，連忙拉著晏朝快步追上去。
卻見那片密林後頭，赫然是一片空曠的天地，那黑狗似乎將佛珠當成了什麽好吃的東西，正獻寶似的，對面前的少女搖著尾巴。
那少女著樸素粉裙，發挽木簪，無奈地摸著黑狗的頭，“小黑，這不是吃的。”
眼見那顆佛珠被黑狗叼在齒間，也不知上面已經沾了多少狗的口水，宋落疏再無法忍耐，大步跨過草叢，恨不得立刻沖過去把佛珠奪回。
晏朝怕她摔著，急忙撐傘跟上。
嘩啦啦，草葉發出刺耳的聲響。
少女怔了下，警惕地朝密林看過來。
一張有些熟悉的臉。
晏朝腳步微頓。
他擰眉，少頃，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他認得這少女。
東酈王女的貼身侍婢。
扶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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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在佛前, 宋落疏沒有自稱本宮，但落在沈青洛耳中，卻自作多情地添了幾分親近的意味。
他憨憨地撓了撓腦袋, 試圖喚起宋落疏的回憶：“賞花宴那日, 我與哥哥一同來的，還在陛下面前表演了舞劍呢。”
說完這話, 沈青洛才想起那日宋落疏早早便離了席，並未看見他舞劍。一時，眼中不由泛起失落。
宋落疏睇向沈青洛，冷聲道：“佛祖面前, 勿聒噪。”
顯然不欲與他多話。
眼見宋落疏起身要走, 沈青洛連忙站起來，攔在她身前，“聽說這青潭寺的僧人最擅解簽, 殿下既然來了，不如求支簽再走？”
一位年輕僧人捧著簽筒進來, 微笑道：“觀施主面像，與我佛有緣。施主可擇一簽, 小僧為施主指點一二。”
宋落疏看著那簽筒裏滿滿當當的佛簽, 一時也生出了些好奇的心思，母後每每從青潭寺回來, 都會與她提及那寺中解簽之言有多靈驗。
於是，她便學著那僧人的樣子，從簽筒中擇了一支簽來。
僧人將宋落疏擇出的那支佛簽捋在掌心, 瞇著眼瞧著上頭的簽文，忽又擡眼，視線在她與沈青洛之間游移。半晌, 方撫掌大笑，念出上面的字來：“一箭射紅心，人人說好音。日長雞唱午，真火煉真金。”[1]
宋落疏聽得一頭霧水，“這簽文是何意？”
“婚姻成之，天賜良緣。若問良人何處——”僧人笑著看向沈青洛，重重道，“近在眼前。”
宋落疏皺了眉。
這僧人的意思，眼前這沈青洛是她的良配？
簡直胡扯。
可青潭寺的簽一向是出了名的靈驗……
兩個念頭在腦海中糾纏打架，宋落疏眉心緊蹙，唇角輕壓著。
落在沈青洛眼中，卻是說不盡的嬌憨可愛，與往日裏那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長公主殿下，幾乎判若兩人。他暗自慶幸還好昨日隨沈予璋來了這裏，不然，怎有機會在宮外見到長公主。
他握拳掩唇，咳了咳，“看來青洛與殿下有緣。”
少頃，沈青洛鼓足勇氣，將一早準備好的說辭道出：“待明日雨停，不知殿下可有空閑……”
話未說完，佛堂外忽然傳來一道沈穩卻急促的腳步聲。
宋落疏循聲望去，見來人竟是方丈靈慧大師，連忙合掌施禮。
靈慧步入佛堂，瞪著那僧人，叱道：“再私收香客銀錢，老衲明日就將你趕出青潭寺！”
僧人訥訥縮著頭，忙將簽筒遞給靈慧，紅著臉取出袖中的錢袋，塞還給沈青洛，面紅耳赤地跑走了。
宋落疏瞇眸，冷眼看向沈青洛。
瞧著他一副少年模樣，心思倒多，竟敢買通寺中僧人，拿些胡謅之言來誆騙她。
沈青洛捧著錢袋，面色漲得通紅，支支吾吾道：“青洛是、是想與殿下多親近親近，所以才……青洛改日再向殿下賠罪！”
說罷，便低著頭，匆匆跑開。
靈慧大師合掌，朝宋落疏垂目施禮。
“是老衲教導弟子無方，讓施主見笑了。方才不過是他信口胡謅，施主莫要放在心上。”
宋落疏回禮，溫聲：“無妨。”
靈慧擡目，蒼老的眼珠微微轉動，“施主可信因果之說？”
宋落疏眉心微動，連忙道：“願聽方丈解惑。”
傳聞靈慧大師道行深厚，參透天機，從不輕易出言指點，便是母後這樣的身份，懇切求了他許多次，也只得來一句“老衲只渡有緣人”。
眼下靈慧大師竟肯開口，宋落疏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凝神靜聽。
卻聽靈慧緩緩道：“施主腕上的十八子佛珠，為何少了一子？”
宋落疏微怔。
許是方才擡掌施禮時，衣袖褪落，露出了腕上的佛珠串，可他為何只看了一眼便知少了一子？
似是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靈慧微笑道：“這串佛珠，是老衲親手打磨，後贈予皇後娘娘。”
宋落疏撫著圓潤佛珠，有些心神不寧。
靈慧大師果真修行極深，似能看透她心中所想一般。
良久，宋落疏垂眸，擡手解下腰間香囊，取出裏面的佛珠，輕聲道：“少的那一子，在這裏。”
得知李皇後要帶她一同前往青潭寺，當日，她便從木屜深處尋出這顆被她拆下的佛珠，放入香囊，想著帶到佛前，或許能除去上頭沾染的血氣。
至於她為何對這顆佛珠如此執念——
宋落疏也說不清。
腦海中忽地一道念頭閃過，她驀然擡眸，看向靈慧：“方丈所說的因果……”
靈慧讚許地點頭。
“世間之事，有因必有果。這因，便是施主手中這一子。”
“可是……”
可是這因，並非善因。
是她先殺了陳肅臨，所以，才會想著救下一條生命，來抵消她的殺人之罪。
象牙白的佛珠躺在掌心。
上面的血漬被她仔細擦拭過，已經淡化不見。
萬般思緒流沙般淌過，忽聞一陣沈重悠遠的晚鐘聲，一聲聲蕩在山寺深林間，好似撞在她的心頭。
剎那間，宋落疏似有所感般，擡眸望向佛堂外的晏朝。
雨珠自檐下滴落，勾勒一面朦朧潮濕的霧簾。
晏朝就立在那道簾外，身後是被雨洗過的菩提樹，青綠的葉子一晃一晃。
大雨淋潦，瓢潑般澆下。
他穩穩握著傘，似一株清傲的白梅，巋然立於風雨中。
佛堂裏盡是香火氣息。
他好像離她很遠，隔著世間凡塵，隔著許多陳舊的歲月。
宋落疏莫名心口一酸，她轉回臉來，發現靈慧那雙睿智有神的眼，正看著她。
“善因結善果。施主心中有善，這果，自然是好的。只是這因緣際會，本就是人生無常之事，若把握不當，成了一樁黃粱夢，也未可知。”
說罷，靈慧不再多言，合掌離去。
宋落疏怔怔站了許久，才從靈慧的話中回神，她將那顆佛珠虔誠地放在蒲團前，覆又跪下，閉上眼睛。
不知是不是佛祖指引，她又想起了青梧街上的暴雨，冰涼石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
這些時日，與晏朝在一起時，她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安心。
沒有算計，沒有利用，沒有背叛。她知道，那雙赤誠的眼睛，會對她無條件地順從。
她救了晏朝。
而晏朝，成了渡她的人。
宋落疏緩緩舒了口氣，睜開眼睛。她捏住裙擺，正要起身，卻發現蒲團前的佛珠不見了。
宋落疏臉色倏變。
身後傳來一陣異樣的響動，她扭頭望去，見一只黑狗正叼著那顆佛珠，跑向佛堂後的山林。
心臟驀地揪緊，宋落疏顧不得其它，急忙提裙追上去。
*
晏朝立在雨中，安靜地望著佛堂中虔誠禮佛的少女。
她極少穿這樣素凈的雪色。
褪盡嬌妍，清麗出塵。
有風徐來，零星雨絲拂過鬢頰。
晏朝握著傘柄，視線一刻不曾從宋落疏身上離開。他看著她跪於佛前合掌祝禱，看著她與那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毛頭小子說話，看著她從僧人手中擇出佛簽。
而後，她隔著雨簾朝他望來。
那一瞬，周遭雨聲倏止，晏朝怔怔失神，心口莫名鈍痛，忽覺她離他那樣遙遠，他下意識地想上前去將她擁在懷中，可她卻已轉身，覆又在三世佛前跪下。
晏朝緩了一息，才重新聽到周圍這世間的種種聲音。
真好，殿下還在那裏。
她會很快朝他走來，對他說，我們回去。
然而，不知發生了何事，宋落疏忽然起身，朝佛堂後跑去。
晏朝握傘的手倏然攥緊，大步追上去。
“殿下！”
他很快追至宋落疏身後，將傘穩穩撐在她頭頂，“路滑，殿下慢些。”
宋落疏急得快哭了，“那條狗，那條狗叼走了我的佛珠……”
晏朝微怔，方才他只顧著盯著她看，倒是並未註意這寺中從哪裏跑出來條野狗，此刻順著宋落疏視線望去，見那黑狗正靈活穿梭在幾株高大的菩提樹間，轉眼便消失在小門旁的矮洞裏。
“奴幫殿下去找。”晏朝手掌撫著宋落疏脊背，試圖讓她冷靜些。
“我要親自去找！”
宋落疏用力搖頭，眼眶不知不覺泛了紅，那顆佛珠於她而言，是件極珍貴的東西，絕不能弄丟。
“好，那奴陪殿下一起找。”
晏朝小心扶著宋落疏的胳膊，握傘的手因過分用力而泛起條條青筋，他牽著她穿過泥濘的小路，推開矮洞旁的木門。
入眼，是望不到頭的參天古木。
風聲，雨聲，草木搖晃之聲摻雜在一處，晏朝眉心微擰，凝神聽了片刻，大約辨出了那黑狗逃跑的方向。
“殿下小心腳下。”
雨聲嘈雜，他不得不貼著宋落疏的耳說話，熟悉的溫熱氣息，令宋落疏慢慢冷靜了些許。
野狗何等敏捷，如今又下著雨，這深山密林之中，她如何能追上它？
晏朝正引著她跨過一塊攔路的山石，瞥見她眼中絕望失落的神情，漆眸暗了暗，“奴會幫殿下找到。”
她這樣難過，他心裏仿佛也被挖去了一塊似的，濕淋淋地疼。
兩人沈默地往前行去，不知走了多久，不遠處的山林間忽然傳來幾聲清亮的狗吠。
“汪！汪！”
宋落疏的眼睛終於有了一點光亮，連忙拉著晏朝快步追上去。
卻見那片密林後頭，赫然是一片空曠的天地，那黑狗似乎將佛珠當成了什麽好吃的東西，正獻寶似的，對面前的少女搖著尾巴。
那少女著樸素粉裙，發挽木簪，無奈地摸著黑狗的頭，“小黑，這不是吃的。”
眼見那顆佛珠被黑狗叼在齒間，也不知上面已經沾了多少狗的口水，宋落疏再無法忍耐，大步跨過草叢，恨不得立刻沖過去把佛珠奪回。
晏朝怕她摔著，急忙撐傘跟上。
嘩啦啦，草葉發出刺耳的聲響。
少女怔了下，警惕地朝密林看過來。
一張有些熟悉的臉。
晏朝腳步微頓。
他擰眉，少頃，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他認得這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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