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應當會很聽簌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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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應當會很聽簌簌的話
晏朝回到房中, 徑自走向屏風後的浴桶。他懶得燒熱水，直接倒了幾大桶冷水進去，脫掉衣裳坐了進去。
水的寒意浸透皮膚, 刺入骨髓。
身下的灼熱慢慢冷卻。
晏朝閉著眼, 長長舒出一口氣。
沒有殿下的允許，他不敢擅自紓解。
銀蛇不知從哪個角落爬出來, 繞在他的腕上。晏朝沒有理它，良久，才緩緩睜開眼睛，面無表情地擦洗著身上殘留的藥膏。
殿下今日沒有要他。是嫌棄他身子弱嗎？
一連取了幾日的血, 氣血的確有所虧損, 可這些日子，他日日喝著宋落疏命小廚房熬的補身湯藥，身子早就不似剛被她撿回來時那樣羸弱, 內力也恢覆到了□□成。
晏朝漆眸中浮現出懨戾的神色。他垂下眼，看向身上被宋落疏玩弄留下的痕跡, 不由又想起她的唇貼過來時，那一瞬的神思顫蕩。
好喜歡殿下。
他悵然若失, 喃喃自語。
搭在浴桶上的手臂, 橫著兩三道反覆割開又愈合的傷痕，綴在他冷白的皮膚上, 格外醒目。
晏朝卻仿佛看不到一般，站起身，用棉巾粗.暴地擦幹身上的水珠, 換上幹凈的裏衣，回到床榻邊。
他掀開被子，在床上側躺下來, 從枕下摸出一只繡著紅梅的荷包，放在鼻尖深嗅。
屬於殿下的香氣淡了許多，幾乎聞不到了。
晏朝蹙起眉，將荷包放在心口，蜷縮在一片黑暗中，慢慢睡著了。
*
暮春時節，京城一向多雨。
李皇後特地擇了一日晴好的天氣，啟程往青潭寺去，卻不想半路還是下起了雨。
起初是蒙蒙細雨，而後雨勢漸大，至青潭山腳下時，已有滂沱之勢。
宋落疏搭著晚月的手走下轎輦，望著遠處郁郁蔥蔥的山林，和林中那道逶迤而上的石階。
宋落疏並非虔誠信佛之人，但出於對佛祖的敬重，她今日並沒有如往日那般著嬌艷紅裳，而是換了一身月牙白的素凈羅裙。如瀑的青絲高挽，只簪了一支無任何綴飾的綠檀木簪。
雨絲落在面頰，打濕了她的眼睫。
一柄紙傘及時撐了過來，宋落疏側眸，看見了身後的晏朝。他安靜立在她身後，如玉般修長的指握著傘柄，雨珠順著傘骨滴落，在他肩頭洇開淡色的水漬。
宋落疏微怔，有些不自然地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衣裙。
——和晏朝的衣衫是一樣的顏色。
“簌簌，快些。一會兒雨若大起來，路就不好走了。”
李皇後站在石階下朝她望過來，瑛女官在一旁為她撐著傘。
“知道啦。”宋落疏應了聲，朝石階走去。
佛門清凈之地，李皇後不願打擾寺中師傅們清修，此行只帶了十幾名侍衛隨行。而容萬崇因擔著保護郡主之責，又從禁軍中點了十人，如此，宋徵才勉強放下心來，只是仍百般叮囑，要李皇後早些回宮。
宋落疏走了幾步，遲遲不見崔漣玉跟上來，不由停下腳步，朝身後望去。
“地上都是泥，我的鞋子會臟的！”崔漣玉撅嘴抱怨，心疼地跺著腳，試圖把鞋上臟兮兮的泥巴甩掉。
容萬崇無奈：“那郡主想如何？”
崔漣玉掐腰，“你背我上去！”
一旁的手下聞言，手中持著的劍顫了顫，連忙將頭埋得更低，假裝什麽都聽不見。
容萬崇氣笑了，他壓低聲音，試圖對這位在朔州被明安長公主寵壞了的小郡主講道理，“男女授受不親，屬下背郡主上去，於禮不合。”
“我不管。”崔漣玉哼了聲。
容萬崇嘴角抽了抽，忍無可忍道：“郡主這麽嬌貴，怎麽不讓長青長羽背郡主上去？”
“你……”
崔漣玉氣得狠狠瞪了容萬崇一眼，用力翻了個白眼，沒說話，扭頭就走。
她本來也沒想真的讓容萬崇背她上去，不過是想氣氣他罷了，誰讓他這幾日像個跟屁蟲似的跟著她呢？她現在一看見這張臉就煩！
崔漣玉越想越氣，腳步不由加快，卻不小心撞上一塊路邊的山石，她登時哎呦一聲，吃痛地扶住一旁樹幹。
宋落疏遠遠瞧見崔漣玉身形晃了下，連忙揚聲詢問：“漣玉，怎麽了？沒事吧？”
“我沒事……簌簌你先走，莫要管我。皇後娘娘還在前頭等著呢。”
話音落，前頭便傳來瑛女官的催促：“公主，進寺門要講究時辰的，您快些。”
宋落疏無法，只好撇下崔漣玉，擡腳邁上石階。她心想有容統領在崔漣玉身邊，應當不會出什麽事情。
雨如銀絲，澆在粗糙不平的石階上。宋落疏低著頭，左手拎著裙子，很小心地踩進薄薄積水中。
她不想讓這一身幹凈的白裙被雨泥染臟。
晏朝瞧見她提裙踮腳的小動作，微微皺了下眉，輕聲開口：“殿下，奴背你上去吧。”
“不要。”宋落疏搖頭。
旁人都道她自小被帝後捧在掌心嬌養著長大，如一顆嬌貴的夜明珠，磕不得碰不得，但有些事，她心中是有數的。李皇後此行，對外聲稱是為國祈福而來，寺中方丈與僧眾早早便候在寺門口迎接，到時若被他們瞧見，堂堂長公主被一個男子背著上山入寺，成何體統？
她是北安長公主，在外，一言一行，皆關乎皇室顏面。再怎麽任性嬌縱，也不能罔顧佛門禮數。
宋落疏拒絕得幹脆，晏朝沒再說什麽，沈默地放緩了腳步，陪著她走得慢一些。
石階濕滑，宋落疏一只手提著裙擺，重心不穩，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拉住晏朝衣袖。
晏朝僵了下，手腕被拽得晃了晃，傘骨輕斜，薄雨順著傘面滑落，在宋落疏身側落下一面水簾。
晏朝蹙眉，長臂攬住宋落疏側腰，把人往身邊帶了帶，沒讓冰涼的雨水澆到她身上。
宋落疏微怔，擡眸看向晏朝。
四目相對，她莫名想起那一晚在簾幔中，他輕顫求饒的模樣，心跳忽地亂了一拍。
雨聲瀝瀝，似鈴鐺清響。
她怔望著少年清澈黑眸，半晌，才不自然地收回視線，咳了聲：“快些，莫讓母後等急了。”
佛門之地，她不該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宋落疏低頭盯著腳下石階，在心裏反覆默念著前些日子抄過的佛經，總算將腦海中那些旖旎纏綿的畫面趕走。
李皇後已等在青潭寺門口。
見晏朝為宋落疏撐著傘，兩人相挨著走來，她眼中不覺流露出慈愛之色。
“真好。”李皇後嘆了聲。
瑛女官順著李皇後的視線看過去，忍不住低聲道：“娘娘，公主金枝玉葉，與那奴隸自是雲泥之別。公主年紀小，一時貪新鮮也是有的，難不成……您真要讓那身份低微之人做駙馬？這、這如何與公主相配？”
李皇後瞥她一眼：“身份低微又如何？本宮便是宮女出身。”
瑛女官一驚，連忙告罪：“奴婢失言，娘娘莫怪。”
說話間，遠處兩人已走至身前。
“母後可等急了？”
宋落疏彎眸，去拉李皇後的手。
晏朝不動聲色地將傘撐過來一些。
李皇後瞥見晏朝的動作，唇角微揚，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幾息，然後才移向宋落疏，微笑道：“無妨。漣玉呢？”
“在後頭呢。”
不多時，遠處石階下便露出崔漣玉的腦袋，她瞧見幾人正等著她，連忙拍了拍身下人的背，急聲：“放我下來！”
幾番掙紮後，眾人終於瞧見崔漣玉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身後跟著臉色鐵青的容萬崇和一隊禁軍。
“漣玉這是怎麽了？”李皇後關切道。
“郡主不小心崴了腳。”容萬崇拱手稟話。
“既如此，便快些進去吧。早些安置下來，也好讓漣玉歇歇。”
李皇後轉身，理了理衣裙，端肅邁進寺門。
宋落疏隨李皇後走進寺中，方丈靈慧大師緩步上前，帶著身後幾位年歲大些的僧人，朝李皇後一行人斂目施禮。
“阿彌陀佛，娘娘請。”
李皇後還禮，溫聲道：“有勞方丈。”
李皇後每月都會來青潭寺禮佛，因此寺中特地收拾出了一處僻靜的小院供李皇後休憩。但此行人多了些，一處小院恐住不下，靈慧看了一眼李皇後身後跟著的兩位女郎，緩聲問道：“這兩位施主是……”
李皇後停步指了指：“這是愛女簌簌，那位是從朔州遠道而來的雲珠郡主。”
靈慧蒼老的慈目掠過宋落疏的臉，而後垂目，“寺中本還有一處院落空著，但不巧昨日沈家兩位公子來寺中為沈夫人祈福祝禱，今日又遇急雨，只得暫居寺中。如此，只能委屈幾位施主同住一院了。”
“無妨。勞方丈費心了。”李皇後溫聲。
靈慧道了聲“阿彌陀佛”，引著他們往寺廟深處行去。
穿過一道蜿蜒小路，前頭便是明凈的佛堂。兩位年輕公子正站在階下與一位小僧說話，聽得腳步聲，一齊轉過身來，待看清來人，不由神色微怔，忙躬身行禮。
“見過皇後娘娘，見過長公主殿下。”
宋落疏鳳眸微瞇，她對眼前這兩位公子並無甚深刻印象，只隱約記得似乎在前些日子的宮宴上見過一面。
那位身量高些、面如冠玉的俊美青年，應是沈家長子沈予璋，今年的新科狀元郎。
另一位看著年紀小些的，應是沈家次子。至於名字……
她向來不關心那些無關緊要的人。
宋落疏抿唇不語，安靜聽著李皇後與他們說話。
“佛寺之中，不必多禮。”李皇後溫聲，“沈夫人身體可好些了？”
沈予璋道：“多謝皇後娘娘記掛，母親身體已經大好了。”
兩人恭敬與李皇後寒暄幾句，便退讓至一旁，讓李皇後先行。
轉過佛堂，行過一處小橋流水的雅致之景，便到了清夢居。這處小院僻靜清幽，緊挨著青潭寺的西側小門，院後是遮天蔽日的密林，滿眼碧色，望之便有心曠神怡，耳清目明之感。
李皇後先指了兩間房讓隨行的侍衛們安頓下來，然後含笑看向宋落疏和崔漣玉，“還剩三間房。剛好一人一間。”
崔漣玉立刻道：“舅母，我想和簌簌住一間房。這後頭挨著深山，我、我害怕，晚上會睡不著的！”
“這裏是寺廟，有佛祖庇佑，不會有嚇人的東西的。再說，還有容統領守在這裏呢。”
李皇後好說歹說，才勉強將崔漣玉安撫好，她怏怏應了聲，一瘸一拐地朝右側的小房間去了。
“好了，簌簌也去歇著吧。待雨小些，再去佛堂參拜。”李皇後轉過臉道。
“是。母後也好生歇息。”
宋落疏彎著眼睛應下，然後朝中間的小屋走去。
晏朝本欲跟著宋落疏一同進去，但見李皇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似有挽留之意，他猶豫了下，撐傘將宋落疏送進屋中，覆又折返回李皇後面前。
“娘娘有話要說？”
李皇後看向他肩頭那一團水漬，慈愛道：“好孩子，一會兒先去換身幹凈衣裳。山裏潮濕，莫染了寒氣。”
晏朝微楞，漆眸浮現惶惑，他望著面前這位衣著素簡的婦人，只覺一股異樣的情緒從心頭流過，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恍惚想起了年輕時候的母親，那時候的母親還沒有瘋魔，還沒有整日為父皇哭紅了眼，一聲聲地質問上蒼為何她不能得聖君垂憐。
那時候的母親，會親手為他裁制衣裳，會教他編各種各樣好看的花籃，會用泥巴捏成棋子教他擺棋對弈，會笑著摸摸他的頭，對他說，小朝是個好孩子，娘親最喜歡小朝了。
酸澀哽在喉頭，晏朝緩了一息，輕聲應：“謝皇後娘娘關懷。”
李皇後將聲音壓低幾分，又道：“佛門凈地，這幾日，不要與簌簌做那等事。簌簌一向嬌縱慣了，她若執意，你便說是我不許。”
晏朝訝然望著李皇後，原來她留他說話竟是為了叮囑這件事。
且聽她言語間的意思，似乎並不知道，他與殿下……還未成事。
晏朝默了默，沒作聲，李皇後只當他是應了，當下忍不住又細細瞧他一番，見他寡言少語，眉眼冷淡，生得一副仙人般清冷樣貌，對她的簌簌卻那般體貼，心下更感寬慰。
李皇後越瞧越歡喜。
“明日晌午，待簌簌歇下，叫寺中僧人引你去東邊茶亭一趟。本宮與你有些話說。”
“是。”晏朝頷首應下。
李皇後露出笑來，道：“好了，去吧。”
直至晏朝進了那間屋子，李皇後臉上還帶著笑。這少年郎對她恭謹有加，是個懂規矩的孩子，至於對簌簌，她雖未曾瞧見他們二人私下如何相處，但想來應當是會很聽簌簌的話。
瑛女官站在一旁，瞧著李皇後臉上的喜色，心裏直嘆氣。
皇後娘娘不看重出身，可陛下未必。公主擇駙馬一事事小，但若皇後與陛下因此事再吵起來……
瑛女官閉了閉眼，不願回憶上一次帝後爭吵時那雞飛狗跳滿殿心驚的慘狀。
*
此時，佛堂外。
沈予璋笑望著身側的弟弟，打趣道：“人都走遠了，還盯著看呢。”
沈青洛聞言，臉色微紅，目光仍戀戀不舍地盯著那兩位女郎消失的轉角處。
“兄長，公主身邊那位女郎，是哪家小姐？怎麽從未見過。”
“那位是雲珠郡主。自幼養在朔州，你自然不曾見過。”沈予璋乜他一眼，“怎的，中意那位小郡主？”
沈青洛連忙搖頭。
“早就聽聞雲珠郡主是明安長公主的掌上明珠，若娶了郡主，定要隨郡主去往朔州。我可不想離開京城。”
“那……弟弟莫不是看上長公主了？”沈予璋黑眸微瞇，“做兄長的勸你一句，最好收了這份心思。那姜家公子的事，前陣子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那般溫潤的一位郎君，為著長公主，竟瘋魔至此！連帶著姜府滿門，都要跟著遭殃。可憐姜老丞相一生為國盡忠，到頭來，卻要在瀛洲那等蒼涼之地了卻殘生。”
說到此處，沈予璋不由嘆了口氣。
沈青洛卻未接話，一雙黑漆漆的眸子輕轉著。
他小沈予璋三歲，面容仍帶著一派天真的少年氣，萬般思緒都寫在眼睛裏，只一眼，沈予璋便瞧出自家弟弟對長公主動了心思。
先前宮宴時，沈予璋便瞧出了幾分苗頭，只是那時姜塵尚伴在宋落疏身側，沈青洛尋不到合適的時機與宋落疏親近，只得暫且按捺下心中念頭。
今日佛堂前一見，少女雪裙蹁躚，烏發檀簪，玉容未施粉黛，清水芙蓉般，一瞬攝了他的心魄。
沈予璋涼涼開口，打斷沈青洛纏綿的思緒。
“方才那位給長公主撐傘的郎君，你可瞧見了？”
沈青洛一楞，他只顧盯著兩位女郎看，倒是並未註意宋洛疏身後的人。
“那一位，才是長公主如今寵愛之人。雖說只是個奴隸，但以陛下對長公主的溺愛，將來真成了駙馬，也未可知。”沈予璋擡手，敲了敲沈青洛的腦袋，“好好籌備今年的武試，別再想些亂七八糟的事。”
“哦，知道了。”
沈青洛揉揉腦袋，唇角卻不服氣地撇著。
他爭不過姜塵，難道還爭不過一個奴隸？
沈青洛思量一番，眼中忽而閃過一抹得意的笑，心下已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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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朝回到房中, 徑自走向屏風後的浴桶。他懶得燒熱水，直接倒了幾大桶冷水進去，脫掉衣裳坐了進去。
水的寒意浸透皮膚, 刺入骨髓。
身下的灼熱慢慢冷卻。
晏朝閉著眼, 長長舒出一口氣。
沒有殿下的允許，他不敢擅自紓解。
銀蛇不知從哪個角落爬出來, 繞在他的腕上。晏朝沒有理它，良久，才緩緩睜開眼睛，面無表情地擦洗著身上殘留的藥膏。
殿下今日沒有要他。是嫌棄他身子弱嗎？
一連取了幾日的血, 氣血的確有所虧損, 可這些日子，他日日喝著宋落疏命小廚房熬的補身湯藥，身子早就不似剛被她撿回來時那樣羸弱, 內力也恢覆到了□□成。
晏朝漆眸中浮現出懨戾的神色。他垂下眼，看向身上被宋落疏玩弄留下的痕跡, 不由又想起她的唇貼過來時，那一瞬的神思顫蕩。
好喜歡殿下。
他悵然若失, 喃喃自語。
搭在浴桶上的手臂, 橫著兩三道反覆割開又愈合的傷痕，綴在他冷白的皮膚上, 格外醒目。
晏朝卻仿佛看不到一般，站起身，用棉巾粗.暴地擦幹身上的水珠, 換上幹凈的裏衣，回到床榻邊。
他掀開被子，在床上側躺下來, 從枕下摸出一只繡著紅梅的荷包，放在鼻尖深嗅。
屬於殿下的香氣淡了許多，幾乎聞不到了。
晏朝蹙起眉，將荷包放在心口，蜷縮在一片黑暗中，慢慢睡著了。
*
暮春時節，京城一向多雨。
李皇後特地擇了一日晴好的天氣，啟程往青潭寺去，卻不想半路還是下起了雨。
起初是蒙蒙細雨，而後雨勢漸大，至青潭山腳下時，已有滂沱之勢。
宋落疏搭著晚月的手走下轎輦，望著遠處郁郁蔥蔥的山林，和林中那道逶迤而上的石階。
宋落疏並非虔誠信佛之人，但出於對佛祖的敬重，她今日並沒有如往日那般著嬌艷紅裳，而是換了一身月牙白的素凈羅裙。如瀑的青絲高挽，只簪了一支無任何綴飾的綠檀木簪。
雨絲落在面頰，打濕了她的眼睫。
一柄紙傘及時撐了過來，宋落疏側眸，看見了身後的晏朝。他安靜立在她身後，如玉般修長的指握著傘柄，雨珠順著傘骨滴落，在他肩頭洇開淡色的水漬。
宋落疏微怔，有些不自然地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衣裙。
——和晏朝的衣衫是一樣的顏色。
“簌簌，快些。一會兒雨若大起來，路就不好走了。”
李皇後站在石階下朝她望過來，瑛女官在一旁為她撐著傘。
“知道啦。”宋落疏應了聲，朝石階走去。
佛門清凈之地，李皇後不願打擾寺中師傅們清修，此行只帶了十幾名侍衛隨行。而容萬崇因擔著保護郡主之責，又從禁軍中點了十人，如此，宋徵才勉強放下心來，只是仍百般叮囑，要李皇後早些回宮。
宋落疏走了幾步，遲遲不見崔漣玉跟上來，不由停下腳步，朝身後望去。
“地上都是泥，我的鞋子會臟的！”崔漣玉撅嘴抱怨，心疼地跺著腳，試圖把鞋上臟兮兮的泥巴甩掉。
容萬崇無奈：“那郡主想如何？”
崔漣玉掐腰，“你背我上去！”
一旁的手下聞言，手中持著的劍顫了顫，連忙將頭埋得更低，假裝什麽都聽不見。
容萬崇氣笑了，他壓低聲音，試圖對這位在朔州被明安長公主寵壞了的小郡主講道理，“男女授受不親，屬下背郡主上去，於禮不合。”
“我不管。”崔漣玉哼了聲。
容萬崇嘴角抽了抽，忍無可忍道：“郡主這麽嬌貴，怎麽不讓長青長羽背郡主上去？”
“你……”
崔漣玉氣得狠狠瞪了容萬崇一眼，用力翻了個白眼，沒說話，扭頭就走。
她本來也沒想真的讓容萬崇背她上去，不過是想氣氣他罷了，誰讓他這幾日像個跟屁蟲似的跟著她呢？她現在一看見這張臉就煩！
崔漣玉越想越氣，腳步不由加快，卻不小心撞上一塊路邊的山石，她登時哎呦一聲，吃痛地扶住一旁樹幹。
宋落疏遠遠瞧見崔漣玉身形晃了下，連忙揚聲詢問：“漣玉，怎麽了？沒事吧？”
“我沒事……簌簌你先走，莫要管我。皇後娘娘還在前頭等著呢。”
話音落，前頭便傳來瑛女官的催促：“公主，進寺門要講究時辰的，您快些。”
宋落疏無法，只好撇下崔漣玉，擡腳邁上石階。她心想有容統領在崔漣玉身邊，應當不會出什麽事情。
雨如銀絲，澆在粗糙不平的石階上。宋落疏低著頭，左手拎著裙子，很小心地踩進薄薄積水中。
她不想讓這一身幹凈的白裙被雨泥染臟。
晏朝瞧見她提裙踮腳的小動作，微微皺了下眉，輕聲開口：“殿下，奴背你上去吧。”
“不要。”宋落疏搖頭。
旁人都道她自小被帝後捧在掌心嬌養著長大，如一顆嬌貴的夜明珠，磕不得碰不得，但有些事，她心中是有數的。李皇後此行，對外聲稱是為國祈福而來，寺中方丈與僧眾早早便候在寺門口迎接，到時若被他們瞧見，堂堂長公主被一個男子背著上山入寺，成何體統？
她是北安長公主，在外，一言一行，皆關乎皇室顏面。再怎麽任性嬌縱，也不能罔顧佛門禮數。
宋落疏拒絕得幹脆，晏朝沒再說什麽，沈默地放緩了腳步，陪著她走得慢一些。
石階濕滑，宋落疏一只手提著裙擺，重心不穩，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拉住晏朝衣袖。
晏朝僵了下，手腕被拽得晃了晃，傘骨輕斜，薄雨順著傘面滑落，在宋落疏身側落下一面水簾。
晏朝蹙眉，長臂攬住宋落疏側腰，把人往身邊帶了帶，沒讓冰涼的雨水澆到她身上。
宋落疏微怔，擡眸看向晏朝。
四目相對，她莫名想起那一晚在簾幔中，他輕顫求饒的模樣，心跳忽地亂了一拍。
雨聲瀝瀝，似鈴鐺清響。
她怔望著少年清澈黑眸，半晌，才不自然地收回視線，咳了聲：“快些，莫讓母後等急了。”
佛門之地，她不該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宋落疏低頭盯著腳下石階，在心裏反覆默念著前些日子抄過的佛經，總算將腦海中那些旖旎纏綿的畫面趕走。
李皇後已等在青潭寺門口。
見晏朝為宋落疏撐著傘，兩人相挨著走來，她眼中不覺流露出慈愛之色。
“真好。”李皇後嘆了聲。
瑛女官順著李皇後的視線看過去，忍不住低聲道：“娘娘，公主金枝玉葉，與那奴隸自是雲泥之別。公主年紀小，一時貪新鮮也是有的，難不成……您真要讓那身份低微之人做駙馬？這、這如何與公主相配？”
李皇後瞥她一眼：“身份低微又如何？本宮便是宮女出身。”
瑛女官一驚，連忙告罪：“奴婢失言，娘娘莫怪。”
說話間，遠處兩人已走至身前。
“母後可等急了？”
宋落疏彎眸，去拉李皇後的手。
晏朝不動聲色地將傘撐過來一些。
李皇後瞥見晏朝的動作，唇角微揚，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幾息，然後才移向宋落疏，微笑道：“無妨。漣玉呢？”
“在後頭呢。”
不多時，遠處石階下便露出崔漣玉的腦袋，她瞧見幾人正等著她，連忙拍了拍身下人的背，急聲：“放我下來！”
幾番掙紮後，眾人終於瞧見崔漣玉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身後跟著臉色鐵青的容萬崇和一隊禁軍。
“漣玉這是怎麽了？”李皇後關切道。
“郡主不小心崴了腳。”容萬崇拱手稟話。
“既如此，便快些進去吧。早些安置下來，也好讓漣玉歇歇。”
李皇後轉身，理了理衣裙，端肅邁進寺門。
宋落疏隨李皇後走進寺中，方丈靈慧大師緩步上前，帶著身後幾位年歲大些的僧人，朝李皇後一行人斂目施禮。
“阿彌陀佛，娘娘請。”
李皇後還禮，溫聲道：“有勞方丈。”
李皇後每月都會來青潭寺禮佛，因此寺中特地收拾出了一處僻靜的小院供李皇後休憩。但此行人多了些，一處小院恐住不下，靈慧看了一眼李皇後身後跟著的兩位女郎，緩聲問道：“這兩位施主是……”
李皇後停步指了指：“這是愛女簌簌，那位是從朔州遠道而來的雲珠郡主。”
靈慧蒼老的慈目掠過宋落疏的臉，而後垂目，“寺中本還有一處院落空著，但不巧昨日沈家兩位公子來寺中為沈夫人祈福祝禱，今日又遇急雨，只得暫居寺中。如此，只能委屈幾位施主同住一院了。”
“無妨。勞方丈費心了。”李皇後溫聲。
靈慧道了聲“阿彌陀佛”，引著他們往寺廟深處行去。
穿過一道蜿蜒小路，前頭便是明凈的佛堂。兩位年輕公子正站在階下與一位小僧說話，聽得腳步聲，一齊轉過身來，待看清來人，不由神色微怔，忙躬身行禮。
“見過皇後娘娘，見過長公主殿下。”
宋落疏鳳眸微瞇，她對眼前這兩位公子並無甚深刻印象，只隱約記得似乎在前些日子的宮宴上見過一面。
那位身量高些、面如冠玉的俊美青年，應是沈家長子沈予璋，今年的新科狀元郎。
另一位看著年紀小些的，應是沈家次子。至於名字……
她向來不關心那些無關緊要的人。
宋落疏抿唇不語，安靜聽著李皇後與他們說話。
“佛寺之中，不必多禮。”李皇後溫聲，“沈夫人身體可好些了？”
沈予璋道：“多謝皇後娘娘記掛，母親身體已經大好了。”
兩人恭敬與李皇後寒暄幾句，便退讓至一旁，讓李皇後先行。
轉過佛堂，行過一處小橋流水的雅致之景，便到了清夢居。這處小院僻靜清幽，緊挨著青潭寺的西側小門，院後是遮天蔽日的密林，滿眼碧色，望之便有心曠神怡，耳清目明之感。
李皇後先指了兩間房讓隨行的侍衛們安頓下來，然後含笑看向宋落疏和崔漣玉，“還剩三間房。剛好一人一間。”
崔漣玉立刻道：“舅母，我想和簌簌住一間房。這後頭挨著深山，我、我害怕，晚上會睡不著的！”
“這裏是寺廟，有佛祖庇佑，不會有嚇人的東西的。再說，還有容統領守在這裏呢。”
李皇後好說歹說，才勉強將崔漣玉安撫好，她怏怏應了聲，一瘸一拐地朝右側的小房間去了。
“好了，簌簌也去歇著吧。待雨小些，再去佛堂參拜。”李皇後轉過臉道。
“是。母後也好生歇息。”
宋落疏彎著眼睛應下，然後朝中間的小屋走去。
晏朝本欲跟著宋落疏一同進去，但見李皇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似有挽留之意，他猶豫了下，撐傘將宋落疏送進屋中，覆又折返回李皇後面前。
“娘娘有話要說？”
李皇後看向他肩頭那一團水漬，慈愛道：“好孩子，一會兒先去換身幹凈衣裳。山裏潮濕，莫染了寒氣。”
晏朝微楞，漆眸浮現惶惑，他望著面前這位衣著素簡的婦人，只覺一股異樣的情緒從心頭流過，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恍惚想起了年輕時候的母親，那時候的母親還沒有瘋魔，還沒有整日為父皇哭紅了眼，一聲聲地質問上蒼為何她不能得聖君垂憐。
那時候的母親，會親手為他裁制衣裳，會教他編各種各樣好看的花籃，會用泥巴捏成棋子教他擺棋對弈，會笑著摸摸他的頭，對他說，小朝是個好孩子，娘親最喜歡小朝了。
酸澀哽在喉頭，晏朝緩了一息，輕聲應：“謝皇後娘娘關懷。”
李皇後將聲音壓低幾分，又道：“佛門凈地，這幾日，不要與簌簌做那等事。簌簌一向嬌縱慣了，她若執意，你便說是我不許。”
晏朝訝然望著李皇後，原來她留他說話竟是為了叮囑這件事。
且聽她言語間的意思，似乎並不知道，他與殿下……還未成事。
晏朝默了默，沒作聲，李皇後只當他是應了，當下忍不住又細細瞧他一番，見他寡言少語，眉眼冷淡，生得一副仙人般清冷樣貌，對她的簌簌卻那般體貼，心下更感寬慰。
李皇後越瞧越歡喜。
“明日晌午，待簌簌歇下，叫寺中僧人引你去東邊茶亭一趟。本宮與你有些話說。”
“是。”晏朝頷首應下。
李皇後露出笑來，道：“好了，去吧。”
直至晏朝進了那間屋子，李皇後臉上還帶著笑。這少年郎對她恭謹有加，是個懂規矩的孩子，至於對簌簌，她雖未曾瞧見他們二人私下如何相處，但想來應當是會很聽簌簌的話。
瑛女官站在一旁，瞧著李皇後臉上的喜色，心裏直嘆氣。
皇後娘娘不看重出身，可陛下未必。公主擇駙馬一事事小，但若皇後與陛下因此事再吵起來……
瑛女官閉了閉眼，不願回憶上一次帝後爭吵時那雞飛狗跳滿殿心驚的慘狀。
*
此時，佛堂外。
沈予璋笑望著身側的弟弟，打趣道：“人都走遠了，還盯著看呢。”
沈青洛聞言，臉色微紅，目光仍戀戀不舍地盯著那兩位女郎消失的轉角處。
“兄長，公主身邊那位女郎，是哪家小姐？怎麽從未見過。”
“那位是雲珠郡主。自幼養在朔州，你自然不曾見過。”沈予璋乜他一眼，“怎的，中意那位小郡主？”
沈青洛連忙搖頭。
“早就聽聞雲珠郡主是明安長公主的掌上明珠，若娶了郡主，定要隨郡主去往朔州。我可不想離開京城。”
“那……弟弟莫不是看上長公主了？”沈予璋黑眸微瞇，“做兄長的勸你一句，最好收了這份心思。那姜家公子的事，前陣子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那般溫潤的一位郎君，為著長公主，竟瘋魔至此！連帶著姜府滿門，都要跟著遭殃。可憐姜老丞相一生為國盡忠，到頭來，卻要在瀛洲那等蒼涼之地了卻殘生。”
說到此處，沈予璋不由嘆了口氣。
沈青洛卻未接話，一雙黑漆漆的眸子輕轉著。
他小沈予璋三歲，面容仍帶著一派天真的少年氣，萬般思緒都寫在眼睛裏，只一眼，沈予璋便瞧出自家弟弟對長公主動了心思。
先前宮宴時，沈予璋便瞧出了幾分苗頭，只是那時姜塵尚伴在宋落疏身側，沈青洛尋不到合適的時機與宋落疏親近，只得暫且按捺下心中念頭。
今日佛堂前一見，少女雪裙蹁躚，烏發檀簪，玉容未施粉黛，清水芙蓉般，一瞬攝了他的心魄。
沈予璋涼涼開口，打斷沈青洛纏綿的思緒。
“方才那位給長公主撐傘的郎君，你可瞧見了？”
沈青洛一楞，他只顧盯著兩位女郎看，倒是並未註意宋洛疏身後的人。
“那一位，才是長公主如今寵愛之人。雖說只是個奴隸，但以陛下對長公主的溺愛，將來真成了駙馬，也未可知。”沈予璋擡手，敲了敲沈青洛的腦袋，“好好籌備今年的武試，別再想些亂七八糟的事。”
“哦，知道了。”
沈青洛揉揉腦袋，唇角卻不服氣地撇著。
他爭不過姜塵，難道還爭不過一個奴隸？
沈青洛思量一番，眼中忽而閃過一抹得意的笑，心下已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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