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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有人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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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有人打你了?”

過了兩日, 宋落疏依舊沒有醒來。

不知從哪裏傳出了流言,道長公主染了重病,時日無多, 只怕不久便會撒手人寰。這話傳到宋徵耳中, 自是惹得天子震怒,一時間宮中人心惶惶, 宮婢太監們做事時皆屏氣吞聲,不敢言語。

這座巍峨壯麗的皇宮,因皇帝掌上明珠的昏睡不醒,仿佛也隨之沈睡了過去, 一夜之間, 失去了所有鮮活動人的色彩。

這一日,晏朝依舊守在宋落疏身邊。

清早,晚月端來小廚房熬好的米粥, 勉強餵宋落疏喝了些。望著宋落疏憔悴消瘦的面頰,晚月嘆了口氣, 從身後宮婢手中接過熬好的湯藥,放在桌上, 叮囑晏朝:“藥晾一晾, 再餵殿下喝下。”

晏朝“嗯”了聲。他跪在床畔,神情專註, 一點點將藥膏塗在宋落疏手背上的傷口處。

他知道的,殿下愛美,不喜留疤。

晚月望著這一幕, 不由心生感慨。

宋落疏昏睡這兩日,長樂宮來了好些探望的人。晚月心裏清楚,除了那位二公主確有幾分真心, 那些宮中妃嬪們並不是出於對宋落疏的關心,只是礙於人情世故,為著在皇帝面前博幾分好感,不得不走這一遭。她客客氣氣將人攔在外頭,但那些禮卻不好不收。如今在庫房裏堆得亂七八糟,她得過去收拾收拾。

瓊花年紀小不頂事,許多事幫不上忙,只能由她親自操持。好在晏朝這兩日寸步不離地守在宋落疏身邊,才讓她得以抽身,去處理旁的事情。

晚月默默站了一會兒,端起粥碗退了出去,臨走時她叮囑瓊花守在殿門口,萬萬不可讓無關緊要的人進來擾了殿下休息。

檀香靜靜燃著,滿殿幽香。

估摸著藥晾得差不多了,晏朝端起藥碗,用銀匙一勺一勺地餵進宋落疏口中。

餵進小半碗時,少女的眉心忽然動了下。

晏朝一怔,連忙放下藥碗。

下一瞬,宋落疏劇烈咳嗽起來,唇邊嗆出幾滴褐色藥汁。接著,緩緩睜開了眼。

“殿下醒了?”晏朝又驚又喜,黑漆漆的眸終於亮了亮,不再如一汪深潭般死氣沈沈。

“好苦……”

感覺到唇齒間藥的苦味,宋落疏眉心緊擰,聲音啞著,又咳了幾聲。

晏朝聞言,急忙起身去拿糖盒,匆匆倒出兩粒梨子糖,遞給宋落疏,“殿下吃些糖,就不苦了。”

太陽穴昏昏沈沈的,身上到處都酸痛得厲害,宋落疏想起身,手臂卻根本沒有力氣。她有氣無力地喚了聲:“霜奴,扶我起來。”

少年聽話地將她扶起,宋落疏剛坐起身,眼前便又是一陣暈眩,她擡手扶額,難受地皺著眉,只能軟軟倚靠在晏朝胸膛。

“沒力氣……你餵我吃。”

晏朝眼底閃過心疼,喉間一陣哽澀,低聲應:“是。”

他小心地將梨子糖餵進宋落疏口中,指尖觸碰到她口中溫軟的潮濕,待那顆糖完全進入宋落疏的齒間,他才抽回手指。

懷中的少女微閉著眼。

晏朝垂下眸,將那截沾了水漬的指尖放到唇邊,舔.吮幹凈。

是有些苦。

“霜奴……我這是怎麽了。”宋落疏的臉無意識地貼著晏朝頸側,冰涼沒有一絲溫度,散亂的青絲輕飄飄地垂落在他雪色的衣衫上。

她虛弱的模樣讓晏朝的心臟一陣抽搐似的疼,他緩了幾息,才輕聲說:“殿下中了毒。不過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宋落疏勉強睜開眼睛,看了晏朝一眼。很快眼皮就又沈沈地墜了下去。她啞著聲音,難受地說:“霜奴,我身上好難受。哪裏都不舒服……好困,想睡覺……”

宋落疏的聲音很輕,軟綿綿的,落在耳中,撒嬌一樣。

晏朝忍不住將宋落疏抱得更緊了些。懷中的人安安靜靜地依偎著他,如一只斂去爪牙的貓兒,忽然,她的身體軟綿綿地滑了下去,頭栽倒在軟枕上,竟是又昏睡過去了。

晏朝的眼眸暗了下來。他抿了下唇,沈默地為宋落疏蓋好被子,凝視著她的臉出神許久,才站起身,去收拾藥碗。

今日是殿下昏迷的第三日。

其間,他已為殿下取過六次血。

可為何殿下身上的毒還未解?

是血取得還不夠多麽?

正想著,外間忽然傳來瓊花驚慌的聲音。

“三公主,您不能進去!殿下正在歇息……”

“本公主來看皇姐,你們這些賤婢憑什麽攔著?”

宋靈涓推開瓊花,一腳踢開殿門,大搖大擺地帶著身後的侍女走進內殿。瓊花急得團團轉,可晚月不在這裏,她一時沒了主意,只得趕緊跟在宋靈涓身後進去。

宋靈涓掀開珠簾,望見站在榻邊的雪衣少年,楞了下,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

宋靈涓眸子瞇了瞇,款步走到晏朝面前,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語調陰陽怪氣,“這不是皇姐身邊那個小奴隸嗎?皇姐平日裏寶貝得跟什麽似的,走到哪兒都要帶在身邊。可惜皇姐命薄,年紀輕輕便要香消玉殞——”

她嘖了聲,這時才轉過臉,瞥向床榻上躺著的宋落疏,見宋落疏面上無一絲血色,宋靈涓心下一喜,看來她的皇姐果真如傳言所說的那般,不久便要撒手人寰了。

晏朝冷眼看著她,深邃漆眸中蘊著冷冽的冰寒,仿佛刺骨的尖釘,要在她身上戳出一個個血窟窿來。

他動了動唇,低沈聲線裏透著警告,“嘴巴放幹凈些。”

宋靈涓本就被晏朝盯得有些發怵,聞言,頓時不可置信地睜圓了眼睛。

“你敢這麽對本公主說話?”她幾乎是氣笑了,語調驀地拔高,“你不過是一個下賤的奴隸,別以為皇姐喜歡你你就可以肆意妄為!”

晏朝沒有說話。他不想和這種東西浪費口舌。

宋靈涓卻以為晏朝是被他戳中了痛處,反而得意起來,她湊近了些,仔細端詳著晏朝的臉,酸溜溜地道:“好東西人人都喜歡,你這張臉,本公主也喜歡得緊呢。反正皇姐也不會醒了,不如你現在就跟了我?人總要給自己謀條後路。”

話音將落,晏朝驀地擡眸,那張謫仙般清冷的面容,此刻寫滿了陰戾。

“你算什麽東西。”他輕嗤。

“你!”

宋靈涓噎住,恨恨咬緊了唇,她不喜歡晏朝這個樣子,明明這個賤奴在皇姐面前百般乖順,卑微侍奉,為何對她卻這般冷眼?

她究竟哪裏比不上皇姐?

她不甘心,憑什麽皇姐可以得到父皇那麽多的寵愛,憑什麽皇姐想要什麽都可以得到,而她卻要處處被壓一頭?

宋靈涓恨不得宋落疏現在就咽了氣。

這些年的委屈和積怨一瞬間湧上心頭,宋靈涓氣呼呼地擡起手,狠狠朝晏朝臉上打下去。

“大膽賤奴,竟敢對本公主不尊!”

這一巴掌卯足了宋靈涓全身的力氣,少年被打得微微偏過頭去,冷白面頰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指痕。

瓊花懵了。來不及上前阻攔,宋靈涓又是一巴掌打在晏朝臉上,指痕加重,愈發清晰。

“本公主肯要你是擡舉你。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你就在這裏給皇姐守一輩子活寡吧!”

晏朝緩慢地轉過臉來,寒涼的眸盯著宋靈涓含怒的眼睛。

一瞬,殺意倏起。

在宋靈涓再度擡手時,晏朝抓住了她的手腕。

宋靈涓驚住,正要怒斥他以下犯上,腕骨處突然傳來鉆心的痛。她尖利地叫喊起來,臉上浮現出巨大的痛苦。

“啊啊啊!你幹什麽!賤奴,放開本公主!”

“再敢詛咒殿下,我就拔了你的牙齒,割了你的舌頭。”

晏朝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他面無表情地欣賞著宋靈涓無用的掙紮,手上力道逐漸加重。

宋靈涓驚恐地望著他,像在看著一只陰森可怖的惡鬼,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就在晏朝馬上要折斷她的手骨時,一個宮婢匆匆進來,向瓊花稟話,“郡主過來了。”

“誰在簌簌宮裏鬧事?”

聽見崔漣玉的聲音,瓊花仿佛吃了一劑定心丸,連忙上前去迎,“郡主,是三公主。”

這晏朝與宋靈涓沖突起來,她一個小小奴婢,實在不知如何做主。

晏朝瞥了一眼快步走過來的崔漣玉,松了手。只是那雙寒涼的黑眸仍舊盯著宋靈涓,仿佛索命的鬼,在幽幽對她說——

“若再有下次,可就沒這麽好運了。”

一股寒意無聲躥上脊背,宋靈涓瑟縮了下,顫抖著往後退了一小步。

“喲,這不是三公主嗎?不在宮裏好好陪你那個不得寵的娘,到長樂宮來做什麽。”崔漣玉雙手環胸,冷冷瞧著她。

宋靈涓惱怒地轉過身,揚聲道:“小小郡主也敢對本公主放肆?”

崔漣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嘆了聲,“你還真是跟小時候一樣惹人討厭。”

年幼時,宋靈涓總是千方百計地捉弄宋落疏,因崔漣玉與宋落疏關系親密,後來,她甚至連崔漣玉也一起捉弄。

明明無冤無仇,宋靈涓看向宋落疏的眼神卻仿佛有著什麽深仇大恨。被斥責多次之後,仍不知悔改。

崔漣玉對這位三公主為數不多的印象,只有八個字。

無理取鬧,心思惡毒。

宋靈涓聞言,登時漲紅了臉,“你、你再對本公主不敬,別怪我不客氣!這裏是京城,可不是朔州!”

“京城如何,朔州又如何。”崔漣玉直視她的眼睛,不緊不慢道,“我母親是明安長公主,陛下的親姐姐。你母親呢?嗯?”

宋靈涓還欲爭辯,卻被崔漣玉一席話嗆得啞口無言。她瞪著崔漣玉,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要走。

“別急著滾啊。你今日跑到簌簌這裏來鬧,日後簌簌身體若出了什麽問題,我可是要找你算賬的哦。”崔漣玉笑瞇瞇的。

宋靈涓咬著牙,目眥欲裂,身後侍女急忙悄悄拽了下她的衣袖,她這才沒再出聲,快步離開了寢殿。

“公主,您說您跟雲珠郡主較什麽勁?咱們得罪不起呀。”出了寢殿,侍女雲箏才敢開口,“依奴婢看,您就不該來這兒,雖說長公主昏迷著,但今日的事若傳到陛下那裏,可怎麽好?”

宋靈涓驀地停住腳步,轉過臉瞪著雲箏,“皇姐醒著的時候我不能壓她一頭,如今昏著,我還不能來出口氣了?”

雲箏訥訥點頭,沒再言語。

宋靈涓默了默,又問:“昨晚父皇可去母親那裏了?”

雲箏搖頭,“聽說近日皇後娘娘身子好轉,陛下便沒再過來了。”

“母親有沒有傳太醫?”

“傳了章太醫兩次,只是……”雲箏知道宋靈涓的意思,瞧著四下無人,才低聲說,“只是未曾診出喜脈。”

宋靈涓皺了眉。

自那晚宋徵臨時起意宿在母親房中後,她日夜都期盼著母親能懷上龍胎,生下一個皇子。

生下父皇膝下,唯一的皇子。

到那時,朝中自然不會再有人提什麽皇太女,她的弟弟會名正言順地成為太子,從此,她和母親便可擡頭挺胸地做人,再無人敢壓在她們頭上。

宋靈涓揉著疼痛欲裂的腕骨,心想,她必須想個法子,讓母親快些懷上龍胎。

*

攆走了宋靈涓,寢殿內霎時安靜了不少。

崔漣玉望見晏朝臉上的指痕,訝然道:“三公主打你了?”

晏朝點了下頭,隨意摸了下仍在發燙的左臉。應該沒有腫起來。

“嘖,這三公主膽子可真大,簌簌的心頭肉也敢動。”崔漣玉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意味深長地瞥了晏朝一眼,“等簌簌醒來,該心疼啦。”

晏朝喉結微動,沒有接話。

瓊花欲言又止,她不想說晦氣的話,可她實在覺得郡主太過樂觀。

這幾日,宋徵派了好些人去尋找那所謂的“血蓮子”,皆無功而返,秦松玉每日來診脈,亦沒有什麽頭緒,只能在原來的藥方上再添幾味藥材。

是以,宮中才會傳出流言,說長公主不會醒過來了。

崔漣玉在宋落疏榻邊待了一會兒,有宮婢來傳話,說容統領正在宮中四處尋她,她口中嘟囔著罵了句,便提裙離開了。

過了晌午,晏朝又取了一次血。

這一次,晏朝將取血的位置選在了手臂上,這樣,血流得快些。他挽起雪色的衣袖,用刀尖將冷白的皮膚割開小口,然後拿起桌上空著的藥碗,安靜地看著他的血漸漸匯成一股細流,緩慢地淌進碗中。

血不再流時,他便用刀重新割一次,或用力擠壓。

直到接了足足半碗,晏朝才停下來,用提早備好的紗布裹纏住傷處。他彎下腰,先輕輕捏住宋落疏的下頜,再用手指撥開她的齒,將血小心地倒入她口中,讓她順著喉嚨咽下。

大約是這次血取得有些多,碗裏的血還剩下一半,宋落疏便無法自然地咽下去了。

晏朝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唇角,輕嘆一聲。他將碗擱回桌上,起身朝外間走去,血流得太多,他需要去取些止血散,重新包紮。

暮春的風透過小窗的縫隙吹進殿中,紗幔輕動,隨即又落回原處。

時間安靜地流逝。

半晌,榻上的人動了動,繼而緩慢地睜開了眼。

宋落疏迷迷糊糊地擡起手臂,揉了揉眼睛,她驚訝地發現這次醒來的感覺與上次不同。身上不再軟綿綿地沒有力氣,各處關節也不再酸痛得厲害。

大約是睡的時間太久,嘴唇幹渴得像是脫了皮,宋落疏朝四周看了看,見小桌上擺著一只土陶色的碗,便拿了起來。

晏朝回到房中,見宋落疏醒了,心中頓時一喜。但這份欣喜很快就被慌亂覆蓋,因為宋落疏正端著藥碗,疑惑地打量著碗裏的東西。

“殿下。”晏朝喚了聲,緊張地走過去。

“這碗裏是藥嗎?顏色瞧著好奇怪,像血似的。”宋落疏問。

晏朝硬著頭皮解釋:“是……是秦先生開的土方子,所以顏色奇怪了些。”

“哦。”

既然是藥,那是該喝完,才能好得快些。

正好,她現在口渴得厲害。

宋落疏這般想著,索性把這藥當成茶水,一口灌了下去。

晏朝目瞪口呆。好半晌,他才動了動唇,遲疑著問道:“殿下,這藥……不苦嗎?”

“不苦啊。”宋落疏把藥碗放回原處,舔了舔唇,“還有些甜呢。”

晏朝驚詫地望著她。

血怎麽可能是甜的呢?

難道是這幾日,她日日喝他的血,所以……習慣了這味道?

晏朝強壓下心中的驚駭,冷靜地拿走藥碗,走到外頭,在冷水下將碗底的血漬沖洗幹凈,才回到房中。

“殿下醒了,身上還難受嗎?”他望著宋落疏蒼白的臉,仍有些擔心。

“好多了。不想睡覺了,頭也不疼了。只是口渴。”

宋落疏擡起臉,正準備吩咐晏朝端盞茶水過來,忽然看見他左邊臉頰上幾道紅紅的指痕。

方才晏朝離得遠,不曾看清,這會兒他就站在面前,那白皙面頰上浮起的指印,映在她眼中,格外清晰。

宋落疏皺眉,聲音冷了下來:“有人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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