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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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052

明日見零零一久違地回到了那個和松田陣平一起居住過的家。

他站在臥室門口, 看著與離開前毫無差別的房間,有點走神。

他的第一反應是:我竟然也會有“久違”這種念頭。

幾年時間對他來說本不該算什麽的。

明日見零零一知道這是隱藏在身體中的另一個設定在影響他的思維,他只能盡可能專註地只以自己的邏輯去思考, 忽略一些本不值得思考的問題。

他摸了摸胸口,被子彈擊穿心臟的感覺仿佛還有所遺留。

馬甲和人類是不同的,就算心臟破損也不會真的死亡, 他甚至能記住心臟被子彈擊穿的每一寸細節和感受, 子彈如何灼燒血肉, 血液是如何迸濺, 骨骼上的裂紋,直到眼前陷入黑暗,意識瞬間抽離。

那其實不是一個好選擇,他也是臨時起意, 但他並不後悔那麽做。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死亡——以一種和弟弟相同的方式。

他依然不知道那個天臺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也依然不知道弟弟為什麽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但是在扣動扳機的那一刻, 他似乎懂得了弟弟的決絕和義無反顧。

“辛苦了, 降谷。”

松田陣平掛斷電話,靠在玄關, 緩緩呼出一口氣。

從那堵墻回來後,諸伏景光和萩原研二被公安一並帶走, 總歸那邊還有降谷零在,他也能暫且放心。

這種情況,兩個已經註銷戶籍的人重新出現,躲躲藏藏也不是個辦法, 反而是和上面打好招呼才更有操作空間。

今晚公安本來準備把明日見零零一一起帶走,但在某個金毛公安的運作下, 最終他成功以監護人的身份將那個許久未歸家的孩子領了回來。

松田陣平平覆好心情,轉身發現明日見零零一站在臥室門口一動不動,他走過去問了一聲:“閃閃?怎麽了?”

明日見零零一瞬間回過神,搖搖頭:“沒什麽。”

松田陣平沈默兩秒,沒追問,只是說:“去睡一覺吧,好好休息一下,有什麽都等睡醒以後再說。”

明日見零零一眨眨眼:“那……晚安?”

松田陣平像過去兩年中的很多個夜晚裏一樣輕輕拍了拍明日見零零一的肩膀:“晚安。”

他們進入那個詭異的地方時已是深夜,明明在那裏花費了不少時間,但是離開時月色依舊,如果不是這支隊伍裏多出了兩個無論怎麽想都不可能出現的人,松田陣平幾乎要以為那只是一場夢。

看著那個永遠定格在回憶中的身影笑著揮手對他說著明天見,他站在原地,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他連做夢的時候都沒敢做過這種程度的夢。

六年前死去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

還有諸伏,降谷說諸伏是兩年前出的事,不知道具體是哪個月份,如果是十一月以後,那他確信那時候明日見零零一每天都在他身邊。

如果是十一月之前,諸伏和降谷的任務的危險性不言而喻,閃閃怎麽會和那邊扯上關系?

松田陣平躺在床上,從死而覆生的幼馴染想到那堵墻又進而想到了住在那堵墻後的人,最後的最後,他的腦海中閃過了那個大概是明日見零零一的父親的家夥所說的話。

【“你們沈浸在解謎游戲裏,只想著破解謎題,卻忘了享受失而覆得的喜悅。”】

【“別浪費他精心準備的禮物,為了這份禮物,他付出的可不僅僅是幾個月而已。”】

目前發生的一切一定和明日見零零一脫不開關系,明日見零零一失蹤的這段時間一定做了什麽令人無法想象的事情,但比起直接詢問,目光觸及那雙仿佛褪去光輝的眸子,他還是更希望對方能先睡個好覺。

松田陣平告訴自己:不差這一晚了。

一墻之隔,隔壁空閑幾月的房間終於重新迎回了主人,房子裏安靜無聲,失眠已久的松田陣平盯著天花板,他以為自己今晚不可能睡著了,然而實際上,沒過多久他就沈入了夢鄉。

……

松田陣平久違地夢到了過去的事情。

二十二歲那年的那場爆炸對他造成的沖擊無法估量,直到四年後也仿佛能感受到餘波,二十六歲那年也發生了很多事,正如他進入警校的那一年也發生了很多刻骨銘心的事一樣,每次想起時都忍不住心生感慨。

前一天他和三位警校同期一起去掃墓,甚至一同解決了一場危險案件,第二天很快又迎來了一場新的挑戰。

那是他早就已經做好準備的挑戰。

摩天輪上,他帶著必死的覺悟做出選擇,驚險萬分,但幸運的是,最終他完好無損地從摩天輪上下來了。

警視廳的同事跟他說,是一個少年制服了炸彈犯。

隔著重重人影,他第一次見到那個耀眼的少年,彼時還不知道自己不久後會主動申請成為那個少年的監護人。

那是一個棘手的孩子——對於二十六歲的他來說,剛十七歲的明日見零零一當然還是個孩子。

松田陣平還記得自己剛剛把那個少年領回家時的情形,他也有過焦頭爛額的階段,明日見零零一總是讓他出乎意料,也時常語出驚人,但越相處越磨合反而越覺得輕松,更沒有自己的生活被一個外來者闖入的感覺,只覺得這個家終於不再過分寂靜,於是他開始學習如何成為一個更合格的監護人,也開始習慣作為一個更成熟的監護人,那時候他以為生活會永遠這麽下去。

畫面愈發模糊,夢境如水波般層層散開,最後的最後,松田陣平夢到了一只手機。

手機響了一聲,似乎是收到了簡訊,他打開手機,發現發件人寫著【萩】。

……

松田陣平剎那間坐起來,垂頭緩了一會兒才發現床邊有個人,他詫異道:“閃閃?”

趴在床頭打瞌睡的青年擡起頭,神情帶著倦意,說了一聲:“早。”

“怎麽不在床上睡?”

明日見零零一打了個哈欠,搖搖頭,沒過多解釋。

松田陣平不確定這是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明日見零零一,但他知道,那的確就是明日見零零一。

從第一次見到明日見零零一時起他就知曉那個孩子遺失了過去,對弟弟的執念側面印證著終有一日那孩子會找回記憶,他也一直做好了某天明日見零零一恢覆記憶後要重新認識另一個明日見零零一的準備,所以對於失蹤幾月歸來的截然不同的明日見零零一,明明是和明日見零零一相處最久的人,對那種肉眼可見的性格差異,對比其他人,他的反應反而不算太大。

他當然想知道明日見零零一想起了什麽,也當然想知道這段時間明日見零零一究竟去了哪裏又做了什麽,他自信於只要開口詢問就能得到答案,但他不願明日見零零一為難。

那個曾經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的少年,一定付出了什麽他難以想象的代價。

松田陣平坐起來問:“早飯想吃什麽?”

明日見零零一說:“已經做好了。”

“昨晚沒睡好嗎?”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而已,陣平。”

明日見零零一喃喃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錯了。”

直到用槍抵住胸口扣動板機的那一刻,對生與死的認知才第一次變得清晰,從那一刻起,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決定回到過去做那一切只是為了讓弟弟們開心,他一直覺得用幾年時間換來弟弟們的高興那完全值得,就像過去穿越者會為了他的一時興起帶他進行時空旅行回到千百年前去看人類的繁榮與衰弱反覆。

既然可以做到,那為什麽不去做?

既然如此在意他們,那有什麽理由不去做?

初版設定影響了他看待事物的視角,讓他看到了他原本不會關註的世界的另一面,胸口表面的傷已經愈合,但內裏的骨血還在緩慢地進行粘合和重組,在自愈徹底結束前,他很難擺脫目前的思考方式。

死而覆生超出了人類的認知,比起喜悅,在在意的人身上,他率先看到的是驚愕。

明日見零零一想,決定離開穿越者是因為對穿越者有關生死的觀念不認同,失去記憶後憑著本能被對美強慘的執念吸引於是擁有了在意的人,但用虛假的死亡來獲得痛苦進而在對痛苦的操控中感受愉悅和將死者帶回到未來試圖以此催生喜悅,他和穿越者的做法似乎沒有任何區別。

他早該想到的,穿越者答應得太過幹脆了。

他已經追隨穿越者太多年,明明應該比任何生物都了解穿越者,卻想當然地只看到了自己最期待看到的一切。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習慣只看到美好的一面,還是說其實從始至終就是這樣,只是直到今天他才幡然醒悟?

接下來該怎麽做?死而覆生的靈魂將何去何從?懷念逝者的生者又該如何自處?他是否還能對這一切做出補救?

他總是覺得自己能做到的事太多太多,仿佛自己無所不能,此刻才意識到自己的渺小和無能。

“謝謝。”

明日見零零一一楞,覆雜的思緒剎那間被拉直,心情莫名平靜下來。

松田陣平坐起身,擡手抱住床邊的人,拍了拍對方的背,再次重覆:“謝謝你……”

明日見零零一過去經常會跑著來找他,仿佛連一步都不肯耽擱,恨不得寸步不離地跟著他,擁抱也是家常便飯,但他很少會主動去擁抱明日見零零一,這種動作對他來說太過親昵,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這個擁抱都已經超出了他的行事風格,他沒有說更多,把所有想表達的東西都融合在了這個擁抱裏。

對松田陣平來說,那一晚的令人難以置信的失而覆得,回來的從來不止是一個人。

“閃閃,謝謝。”

過了好一會兒都沒等到回應,松田陣平遲疑地皺起眉,稍微後退一點看了一眼,才發現與他擁抱的那個人已經睡著了。

松田陣平轉頭看了看窗外,陽光已經滲透進窗簾,灑下點點光斑。

他有一種預感,太陽徹底升起後,六年前猝不及防割裂的生活,將在今天開始重新啟動。

他把在天亮時分才堪堪睡熟的青年安置在床上,蓋好被子,轉身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

打開手機,他微楞,和夢中一樣,竟然真的有一條來信通知。

【是我,降谷說可以用這個號碼和你聯絡,你記得存一下。我和降谷聊了聊,其實還有很多事還沒弄明白,不過感覺我應該先跟你說一句好久不見?】

松田陣平攥緊手機,在心中默念:好久不見,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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