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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神曜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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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神曜皇帝

闕劍斷了。

這把寶劍自誕生之初便難逢敵手,若是在李桓嶺手中更是無人能搦其鋒芒。卻在此時,因那一絲微不足道的裂隙而斷劍。

那道裂隙究竟是何時產生的,李桓嶺根本不知道。劍是他造的,可他也已經有八百年不曾執劍了。

數道神力一齊向他發難。李桓嶺斷了劍卻不肯退讓,丟下殘鋏,握住疾風,扯動風幕,連帶著霜雪虹光與閃電都被裹挾著傾向側旁。

縱使沒了闕劍,他也是無敵的。

天弓:“他太強了!他的修為是不是比八百年前更高深了?!”

青女:“白玉京的眾仙班都做了他力量的養料。想要打敗現在的神曜,恐怕很難。”

豐隆:“打敗他也沒用了。玄門已開。”

天地倒懸,魂柱通幽,玄門後隱隱露出一角深邃的空間,那裏什麽也看不見,卻產生了無盡的遐想。萬眾魂魄歸一,化為一道銀河,向玄門流去。漭滉亦跟隨其中,幽然暢嘆:“吾道往也……”

“我無意與諸君為敵,”李桓嶺道,“玄門就在眼前,既然同為道友,不如共赴前程。”

青女:“如今也別無選擇……”

天弓:“無數屍骨堆出的道路,玄門之後究竟是天道,還是地府,我不知道。”

屏翳:“李桓嶺戲弄吾等數百年光陰,此仇不報,餘誓不證道!”

豐隆以震天動地的雷鳴與紫電作為回應,可祂釋放的雷電轉眼被玄門吞沒,猶如進了一個無底的黑洞,得不到任何回應。

玄門為谷神遺骸在天地間留下的裂隙。它不是一個可以被摧毀的東西,它是無,無中什麽也沒有,無中是有的誕生,只有天地同歸於寂,玄門才會開啟。

李桓嶺微笑面對眾生的銀河:這個江山曾因他而重建,如今也因他而毀滅,他將在毀滅中賜予眾人新生。

“眾化歸一,萬相本空,及諸往生,不思議土……娘,孩兒圓滿了。”李桓嶺喟然嘆息,收起神通,搖身變為一尾銀魚,竟也投入魂海魄流中,棄下身後紛爭,一心跳玄門去了。

屏翳一見哪肯罷休,卷起風來追著他:“哪裏跑!”

天輪與地轂在魂魄的河漢中相互靠近,猶如雙生之子在經歷漫長歲月的分別後再度重逢,由成人變為少年,再由少年變為稚子,回到生命之初的海洋中,一切都在走向無可避免的消泯。玄門猶如巨獸之口,將這孕育了千萬生靈的世界漸漸吞噬……

“結束了。”豐隆終於現身。萬籟俱寂,神君亦在無可奈何地等待結局。

誰也沒有註意到,已化為一片汪洋的大地上,浮木承載著死而覆生的少女。她擡頭仰望,眼中倒映出末日的奇景,過往晦澀的謎語與暗示,似乎都有了解釋。少女打開懷中瓷盅,取出小花,奮力一擲——

恒春花光芒大放飛向銀河盡頭,猶如引路明燈,將所有的魂魄盡數吸納。

這時候,好似給它以呼應一般,一道氣息悄然生發。它猶如二月的春風充滿生機,又如八月的大潮勢不可擋。

若是文人那便是一筆,若是哲人那便是一指,若是劍客那便就一劃——那是一個“一”字。

它突兀地出現在混沌之中,猶如宇宙裂隙裏透露的一線光明,令所有行將歸寂的生命都感受到一種熟悉,那是藏在遠古的記憶裏,天地初開的時候,從大道中誕生的“一”。

那“一”原本誕生於盤古的巨斧,現在,它誕生於一把劍——一把斷劍。

執劍者青衫落拓,像一個浪客。

如果天地還記得他的模樣,也應當會記得他曾在清溪旁、草廬中,以枝作筆以地為簡,寫下的無數個“一”。

“一裏有至高劍訣,”夫子說,“一裏有大道終極。”

青年曾是一把劍,直到他悟到了這個字,就成為了執劍的人——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他的斷劍在天輪與地轂中間劃開一線,猶如清風吹鈴響,陰陽雙魚首尾斷開,輕盈的天輪飄然東升,沈重的地轂墜入深淵。濁氣重新聚集,凝為殷實的大地,沸騰處成為山巒,寧靜處成為平原,劍氣留下的痕跡則成為河川。山裏生長樹木,平原開出花朵,魂魄的銀河散作滿天繁星,在恒春花的指引下重歸大地。

清氣上浮聚為天空,碧天白雲漸漸遮蔽了深邃的夜幕,也遮蔽了淵裂一般的玄門。

那道詭異的,如同天外凝視一般籠罩大地的感覺消失了。玄門關閉。

“吾道何存……”

冥冥中一聲嘆息,忽如雨霧拂面,一陣清新的氣息掠過山川河海。

“漭滉自絕生機,已消散了。”青女嘆道。

山巒之巔,恒春花幽然降落。它停留在石峰之上,花瓣盈盈舒展,散發微光,那些游離的光粒皆是被它吸引的魂魄,隨著天輪地轂歸位,覆又散入人間,去尋找自己的軀體。

“這是什麽花,如此神通?”天弓想拾起來,那花卻重得出奇,紋絲不動。

“這花我曾在太和島上見過。”商恪自山道拾級而上,他手中仍握著闕劍的斷刃,峰頂的諸位神君紛紛讓道。

自從商恪應召回歸劍鞘後,便視作自封靈智,甘願為器,原本再無法以人身修行得道了。然而闕劍的斷裂,似乎反而讓他得到了重獲新生的機緣。在毀滅傾覆的關頭,竟是他逃脫斷劍的束縛,拾起殘刃,憑一劍開天辟地。

“這是江宜種的花,”商恪說,“想不到,可以招魂引魄。若無此花為餌,萬千魂魄便入玄門去了,縱使天地重開,人也都死盡了。”

江宜……

峰頂陷入沈默。

天弓羞愧道:“商恪,對不起,我沒能救下他。”

好一陣後,青女道:“李桓嶺殺他之時,我看見他身體裏的經文如泉湧井噴,散落在大地各處。江宜是非常之人,當年漭滉改造他的身體,肉身毀內臟焚,只剩下一顆碧心。他的三魂七魄皆收納在碧心之中,不會輕易離魂。只要找到碧心,找到那些承載了他情感記憶的天書,也許江宜還有回來的一天。”

豐隆冷然道:“誰看見了碧心掉往何處?”

又是一陣沈默。

混戰中,江宜之死毫不起眼。只知道被李桓嶺一劍穿胸,諸君協力救他未果,後來他從李桓嶺的劍上掉了下去,至於掉到了哪裏,誰也不曾留意。最重要的是,其時天翻地覆江河倒流,縱使掉在了哪座山頭,被沖入海裏去了也說不定。

“我去找他。”商恪說。

他說得像“出一趟遠門”般簡單,卻又到哪裏去找?也許隨著天輪地轂的分離,被泥流地動埋入千丈地底下去了也說不定,那樣的話,即便找上百年千年,又能有什麽結果呢?

諸君靜悄悄地看著商恪,他的語氣稀松平常,神色裏卻隱隱顯得痛苦。但見他伸手去取那奇花,探出的右手上鮮血淋漓。

“你……”豐隆蹙眉,擔心是被自己與天弓合力斷劍所傷。

“這傷早就有了,”商恪道,“是昔年水心所為。”

他流血的手指觸碰到花瓣,驚動了依附的螢火,魂魄離開了花,那花又變得輕盈,被商恪摘在手中。

“江宜的花,我帶走了。”

商恪一手負劍,一手托花,走下山道。

魂魄雖回歸大地,肉體毀傷的人依舊死去,屍骨殘骸堆積如山,山下人間滿目瘡痍。那些因失魂而死的人們重新睜開了眼睛,眼前的世界卻已然不一樣了。

世外有飛仙,天外有神人,凡人如螻蟻寂寞死去。魂魄雖得歸來,而肉軀毀傷之人卻不能覆生,屍骨殘骸堆壘成山,家舍田園一片廢墟,人們卻連哭泣的力氣都失去。那烙印在靈魂深處,被天外巨眼凝視的恐懼不會輕易消散。

前一刻他們在魂海魄流中感受彼此,理解彼此,成為彼此,這一刻又分離為個體。

所有的爭紛都暫息,所有的意義都失去意義。

諸相皆空,所爭為何?

人們放下手中刀劍,擡頭望天。天上是碧窗白雲,鳥雀數只飛掠,如同以往無數個平平無奇的晴日。

狄飛白抱著牙飛劍的殘餘,經過那些臉上猶帶茫然神色的幸存者。

他的魂魄被天輪地轂抓取時,肉身尚未被闕劍斬滅,因此得以幸存。可幸存是否是真的幸運?與其得知生命難以承受的事實,不如永遠做一只泥潭裏的蜉蝣,朝生暮死卻可自得其樂。就像他的母親,因在夢中見到玄門開啟那毀天滅地的場景,而驚悸致死。

狄飛白沿著離河的堤岸往前走,又想到他的父親。

李裕最初只是請善見道人略使小技魘住阿峴,以令她無法對兄長透露隱秘,卻沒想到善見為妻子造了這樣一個夢。

善見是故意而為麽?

在天輪地轂牽扯出的河漢裏,所有魂魄都混同一體,他們了解彼此的想法,就像了解自己的想法。狄飛白看見了母親的夢境,看見了父親的真心,也看見了善見道人的靈魂。

善見只是一個平凡的道士,操縱他言行的是李桓嶺。而李桓嶺的眼中唯有大道之行,狄靜峴這樣的小人物,不足夠他一瞥,設下這樣的夢,連刻意都談不上,只是出於對無知者的同情,賜她一個機緣,沒想到卻成就了死亡。

江宜曾對他說,有時候不是你找不到答案,而是答案還沒有來找你。

可這答案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他從那些路邊望天的人眼裏看見了自己的眼睛——一樣的茫然惶惑。天地廣闊,竟不知何所往。

“你看見了嗎?”

“你看見他掉到哪裏去了嗎?”

被詢問的人皆搖頭。

穿過劍火焚毀的田地,經過洪澇洗劫的村舍,混沌初開,新的天與地誕生,然而飽受摧殘的家園仍依賴凡人的雙手去重建。狄飛白一路找尋,在殘垣裏與村人炙薯充饑,在山廟裏共流民取火渡夜,在河壩邊和勞工運沙補堤。

每到一個地方,他就逗留數日,打聽江宜的下落。

終有一日,在路上遇到一支擡棺發喪的隊伍。

“世子……”

為首之人是劉令芝。

狄飛白一路流離,衣衫皆破爛,形容狼狽,然而與那位躺在棺木裏的人比起來,至少還留著性命。

“王征大破淵水關,岳州水師分身乏術,郭恒又不肯出兵。王爺得到消息後,自知大勢已去,魂魄不肯歸來。在河中府衙停床七日後,肉身腐爛,陛下擢令扶靈回岳州封地。”

劉令芝為狄飛白奉上一套素服。

狄飛白卻只取了一條白紮巾。

“臣懇求世子,至少王爺的身後事,還需要唯一的親人來為他料理……”

狄飛白默然不語,那座陰沈棺木裏的身軀卻比他更加沈默。

在母親離開後的第七年,他連父親也失去了。

他終於停下尋找江宜的腳步,從劉令芝手中接過了引魂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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