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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謝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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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謝勵

第二天,法言道人就從霖宮消失了。

重華與她交談後,夜裏做夢夢見那花裏流出鮮血來,翊日便一大清早去法言道人房間拜訪。然而已經人去樓空。

屋舍整潔簡陋,沒留下絲毫生活的痕跡。只有花架上以方絹包好的一朵小花,盈盈舒展。

重華找遍霖宮不見其人。奇怪的是,為了在戰亂中保全宮廟,道人們早已將四面的大門小門掛鎖上閂,門還關著,人卻不見了,難道她是翻墻越室走的?

只剩那抔花了。

重華看了許久,無法將錦花染血的畫面從腦海中洗去。最終她還是找來一只瓷盅,將小花裝盛起來。

捧著瓷盅轉身之際,生因觀主就在屋外看著。

“前輩走了,事前托我為她寄個東西。”重華說。

生因觀主卻對法言的來去並不在意。亂世之中,每天都有許多人丟掉性命,一個自己找死的道人在這洪流裏並不算什麽。

生因道:“霖宮已落鎖了,施主最近日子還是不要離開宮廟,外面亂得很,等避過風頭再說罷。”

重華搖頭道:“我已答應了前輩。再說,不過是舉手之勞,何必拖延。”

生因勸她不住,只得說:“亂世之中,唯自保爾。城中匪兵橫行,若是此刻開門放了刀槍箭雨進來,千年霖宮與眾位道長的性命可就危險了。”

重華道:“我快去快回,只要一炷香的功夫。”

生因卻不答。

相顧無言,重華明白了她的意思。

“觀主,不必你開門,給我一架梯子便是,我翻出去。”她道。

生因苦苦相勸:“施主何必急於一時,以身犯險?便是多等上些時日又何妨?宮廟裏屯糧尚夠一月之期。”

“出去之後,我就在城裏找個別處歇腳。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只怕這花對前輩而言意義非凡,她既在最後一刻托付於我,我必會為她送到。再者說,上有朝廷在,朝廷在王法就在,這世道亂不起來。”

重華執意要走,便回去房中收拾衣物細軟。生因替她在倉廩裏找到一把梯凳,重華將之搬到後院角門東,架在檐瓦下。宮廟裏留下的女冠得知她要走,皆從雨師殿裏出來,站在廊廡下遠遠看著這邊。

“施主……”生因觀主為她扶著梯凳。

重華爬上墻頭:“觀主,多謝你這些日子以來的收留,飛霜告辭了。”她抱手執禮,語罷一腿跨過墻瓦,倏忽間身影就消失了。墻後一聲悶響。

宮廟內眾人面面相覷,有人道:“原來她叫飛霜?”

生因觀主嘆息,招呼眾人收走梯凳,依舊返回雨師殿去。

重華護著瓷盅跳下高墻,背上墊著一個包袱,就地受身而起。

那包袱裏裝著的除了她當掉珠玉瑪瑙換來的路費,還有生因觀主塞的幹糧凈水。生因不敢開門,生怕亂軍下一刻就攻入城內,霖宮有雨師庇護,一旦離開霖宮那就生如朝露瞬息逝去。她勸不住重華,只好給她塞點吃的喝的,以防她露宿街頭。

鉆出狹巷,一隊傳令兵正策馬經過,隊長看見孤身一人的重華,喝道:“趕快回家,關好門窗!不得隨意走動!”

重華抱著瓷盅後退半步,為戰馬讓道,被揚塵嗆得咳嗽。

長街上寂靜肅穆,晨光慘淡,城中南北兩座望樓上不斷打出令旗。她能聽見到處是甲兵走動與戰馬馳過的動靜,駐軍趕往東門援護,城中亦開始準備弩矢弓兵,以備可能發生的巷戰。

東城門已完全關閉,等待著王征匪兵壓境。西邊尚留了一道門,以供軍中傳令通訊,重華經過街上,看見有岳州的豪紳鄉老拖家帶口,卷金銀細軟,打馬往西門方向去出城避難。

驛站在北市外梧桐巷有一間寮院。梧桐巷乃岳州官衙所在,重華一路過去,總算看見人來人往,皆是火急火燎的官僚差役。

她進到驛站院中,一個人都不見,到馬廄一看,驛馬也都走空了。

方出門外,拉住一過路差吏詢問,那人道:“驛馬都被軍中征調了。城中驛站暫時無人可用。”

“我有急件要遞送。”

“再急能有軍情緊急?”

“城外的驛站還在麽?我看還有人出城。”

那人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她:“你是什麽人?遞的什麽件?都這時候了誰給你派馬?”

重華:“……”

這人拒絕的語氣讓她想起了一個討厭的人。

她還沒有學會如何請求於他人,只好轉身就走,臨了又問:“昨天夜裏,或者今天早上,你有沒有見到過一個女冠?”

那人搖頭。

“比我高出半個頭,年紀看不大出來,頭發並未生白,不過簡直像個百歲老嫗一樣波瀾不興……”

重華絞盡腦汁形容,那人已經轉身走了。

她原地站了片刻,正想接下來去哪兒,見那人從指揮使府上拉過來一個甲兵,一臉狐疑地指著她嘀嘀咕咕。重華忙往外走,身後那甲兵道:“站著!”

她哪裏理會,腳下愈發加快,閃出梧桐巷不見了。

長街上一隊拖家帶口的車從經過,重華混入末尾,跟著幾個擡箱子的仆役隨主家的馬車往西城門走去。城門下堵了不少人,皆是想使個銀錢,或攀個關系,懇請城門尉放自己一家老小離城。此前這些人在岳州城裏無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還有人曾是王府的座上賓,目下身份也不好使了,打起仗來誰還管你是誰。

全城戒備森嚴,士兵磨刀亮劍,城樓籠罩著一股鋒銳之氣。圍聚在門後的眾紳士愈發不安呵斥,城門尉不為所動,派人打馬去請指揮使與王府主事。

重華見不能出城,覆又悄悄折身回了街坊尋個落腳處。

城中百業既廢,幾處酒家客店反倒賺得盆滿缽滿,受困岳州城的行商旅人不得不蝸居在客房中,戰戰兢兢等待混亂的過去。

“有沒有見過一位坤道,約莫這麽高……”重華逐家問訊過去,“可能是昨天夜裏,或者今日晨時來住店。”

“沒見過。”

“不曾來過道士。”

重華無奈,她急著從霖宮告辭,除了驛寄,也是想找到法言道人。法言道人一夕之間從霖宮消失,如今不能出城,她理應就在城內,卻找遍街頭巷尾都不見蹤影。此事頗有幾分怪異。

她暫且在客店住下。夜裏便看見東邊亮起火光,喊殺聲震天,投石流矢亂入城中,住店的客人惶惶不安,在腰廳分享各路小道消息。重華不喜歡待在人多嘴雜的地方,獨自留在房中,待到後半夜雨水又至,忽聽樓下有人喊:“王征退兵了!”

廳堂嘩然,眾人湧上街頭。雨幕中兵馬穿城而過,水花飛濺。

王征手下那些原為海賊的亂軍無法攻陷這座鐵城,卻盤踞於淵水關,繼續在離河入海口與護府軍焦灼對抗。

數日後西城門開啟,重華混在避難的百姓中離開了岳州城。

暴雨連天,道路難行。

相鄰的山陽縣無法接納上百人口,山陽瀆泛濫沖垮了民舍,重華只得繼續往北。到了任城,巨野澤也在漲水,縣令接納了南來的流民,參與到加築堤壩的隊伍中,背朝雷雨,面朝巨浪。任城的驛站已經停工,人與馬都被征調勞役,去河堤邊運沙石。

重華沒有辦法,又到臨邑,卻被告知遠征甘涼的軍隊班師回朝,將借道在河中府停留休養數日,因此河中府一帶的縣城鄉邑不予在官道通行。

這麽說仗打贏了?重華問。然而臨邑的人也並不清楚。

從岳州走到臨邑,一路上又是洪災又是流亂,重華已經很疲倦了。旅費倒不成問題,就是只身上路,免不了被騷擾,幸而她略懂些拳腳功夫。但日防夜防,天天跟人打架也受不了。

“你往哪兒送東西?”驛站的人問。

“滄州。”

“滄州?陸地不通,不如走水路。給你出個主意,往西去最近的有個清河縣,從永濟渠北上永定河出海,船行個把日,就到滄州了。”

“清河縣?”重華想了想,“怎麽走?”

那人找到張輿圖,給她一指。

清河縣,位在鳴泉山麓,一條清河蜿蜒而過。

地理之道,首重龍,龍者地之氣,水界則聚,乘風則散。清河縣一水中流,高山避風,乃是一處福地。

雖則連日陰雨漲水,好在水流洩入永濟渠中,尚未對縣裏百姓的生活造成影響。

南邊因洪澇受災而來的流民被安頓在鳴泉山上的一處宮廟,有縣衙的人在廟裏施粥布糧。重華在一家名為聚雲的客店歇腳,聽說廟裏有不要錢的齋飯,不少客人都上山去了。

“山上是供奉什麽的宮廟?”重華問。

堂倌答她道:“什麽也不供,空了很多年了。今年開春聽說有個名都來的官兒要重新修葺作辦公用,可是這事兒也不了了之。現在還是荒廢著。”

重華點點頭,又問:“有沒有船往永濟渠北上?”

“這個不知道,客官去壽高碼頭問問?”

重華問明了碼頭方位,提著她裝瓷盅的沈重包裹出門去了。

掌櫃的在茶臺後打算盤,堂倌搭著抹布過來,聽她忽地頭也不擡道:“山上原來是座雷公祠。”

“啊?”

“你才來多久,當然不知道,十多年前這裏有座雷公祠。後來侍神的人走了, 就沒人再去敬香火,只剩一座不靈驗的神像,漸漸就被拋棄了。竟把難民安頓在那個地方……”

堂倌不明所以,聽見掌櫃的低聲說:“姓曹的難道已經忘了,當年那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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