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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蕭思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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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蕭思摩

江宜裹著從營地裏順來的雨披,行走在無邊際的原野裏。數計千億的星辰在他頭頂眩轉,化作流光隕落,道路的盡頭消失在大地虞淵。靈曄的劍光粲然劈開溝壑,屏翳卷起千重颶風,雨簾倒掛,呼嘯聲中傳來青女的吟唱。

他知道白玉京正在倒塌,世外的桃源面臨崩毀。他揭穿了李桓嶺隱藏於妖川下的秘密,世外天必會因此發難,而那些忠於李桓嶺的仙眾,亦會不顧一切維護主君。

神仙鬥法引發了風雲色變,對此一無所知的凡人們,則惶惶於被上天的怒火波及了小命。

江宜擡頭看天,試圖從那些充滿殺機的光影裏辨認出一道仁慈的氣息,卻徒勞無功。

也許是活人劍還沒有出鞘。

也許商恪此刻正守侯在玄天大殿內,作為君主身前最後一道屏障,沈默地養精蓄銳。只要有他在,玄天殿就是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雨黏在江宜臉上,令他視線模糊。他只好匆匆低頭,用雨帽遮住臉頰,繼續趕往下一座歇腳的城鎮。

天似乎永遠也不會亮起來了。廢棄的石城在雨幕裏顯得破敗嶙峋。阿舍沒有入城,餘部藏身戈壁石灘,石城沈默的黑影橫亙在前方,洞張的巨口似乎是個陷阱。韋紇國王道:“大王,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須馬上北撤。”

原計劃於石城前來匯合,夾擊孔芳珅部的人馬遲遲未至。不知是蕭思摩的調度出了什麽問題。他們身後追著孔芳珅與陳琵兩支隊伍,倘使策應的人失約,反有可能令他們身陷石城。戰機稍縱即逝。

阿舍已經丟了一只臂膀,全靠一口氣撐著才走到這裏,現在要他放棄最有可能擊殺孔芳珅的機會,無異於再斷他一只手。

“蕭思摩不會來了,”韋紇國王嚴厲勸誡道,“再等下去,一旦被陳琵的先鋒營截去後路,我們失去的就不是戰機,而是性命了。想想伊師鷙,大王,想想那些埋骨黃沙的勇士。”韋紇國王將掌心按在阿舍心口。

兩人臉色都是一陣古怪。阿舍也摸摸心口,從前襟裏掏出一塊折紙——若不是韋紇國王突然摸他胸,他都快忘了自己還帶著這東西。

這是江宜送他的疾行符箓。

除了逃命的時候,這種東西還有什麽用?阿舍蒼白的臉上面露譏諷。

“想想那些戰死疆場的將士!陛下!”

營帳中,皇帝深臥圍榻,謝勵與李翻輪番勸說。自那日皇帝於軍中被神秘人劫走,雖有戰神明光甲護身,刀槍不入,卻被人敲了記悶棍,昏迷了數個時辰。醒來之後不消說,戰神甲失蹤不見,皇帝更連劫走他的人是誰也毫無頭緒。

為了這個神秘的刺客,京營從裏到外風聲鶴唳。受傷後皇帝時常有暈眩之感,隨行的醫師建議陛下臥床靜養。這種情況下,謝勵與李翻都不敢再讓皇帝留在前線,謝勵勸說他返回名都:“保家衛國,乃是外面那些將士為之甘心赴死的理想。如果陛下的安危都得不到保證,又如何讓他們放下包袱去與敵人拼命呢?”

李初閉目時仍感到頭重腳輕:“君王臨陣,本是對將士的激勵,目下卻適得其反了。”

李翻勸解:“父皇,聽說刺客只出一劍就斬斷了阿史那舍一條胳膊,否則阿史那舍也不至於夾著尾巴逃跑。此人如此神通廣大,且是敵是友尚不分明,留在前線實在太危險了。”

李初心中煩悶。他本是在慈氏閣中得到啟示,想憑借一戰確立自己的天命。眼下,那個試圖與他同日爭輝的厄昆可汗敗退,自己也不明受傷,甚至還弄丟了戰神甲。一切都事與願違了。

難道是他沒能理解慈氏閣中預言的真正含義?

帳外通傳郢王前來覲見,謝勵與李翻立即整肅神態。皇帝仍臥身不起,似乎傷了腦袋後連精神也變得萎靡了,只是懶洋洋倚在帷幄裏。外面傾盆大雨、雷鳴電閃,錦帳中卻燃著熏爐,溫暖而芬芳。

李裕側身進來,抖落肩上水珠,對謝勵指責的表情視而不見。

“陛下,臣來請安了。今日陛下可感覺好些了?”李裕言辭懇切,態度熱忱。

皇帝皮笑肉不笑,給李裕賜座,只說道:“隨軍行風餐露宿,二哥倒是好精神。多年不見,看來是山中修行頗有成果?”

名都一別,自來有近十年未見,每年元旦朝會,岳州也只遣使臣送禮,禮到人不到,無詔不得入名都。

兄弟倆都只能依靠紙面消息,了解對方的近況。皇帝知道李裕醉心修道險些瘋魔,李裕則知道皇帝每個月去慈光院祭祖祈願。至於修道修些什麽,祈願又願些什麽,也許是兄弟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修身養性確能使人容光煥發,”李裕積極地道,“臣在這方面,也算有些心得體會……”

皇帝擺擺手,不耐煩聽他說這個。去歲才因李裕濫施淫典,亂了科儀,致使上蒼降罪於岳州,朝廷發了戒敕斥責,他卻半點沒聽進去,又故態覆萌在皇帝面前大談其是。令人覺得可恨又可笑。

李裕意猶未盡地打住了,轉而道:“臣有軍報面呈陛下。”

“講。”

“前不久昌松一戰,發生了些事……阿史那舍遁走後,臣部下陳琵率輕騎兵一路追趕八百裏直抵磧西道口,在石城外與孔將軍麾下相遇。石城外發現了胡兵留下的蹤跡,似乎往北曳咥河下游去了。這卻是奇怪,孔將軍原料定胡兵在石城有埋伏接應,雙方應在石城有一場遭遇戰。不知是什麽令阿史那舍改變了計劃,放棄了石城這個據點,繼續往北走。”

皇帝道:“看來突 厥人裏也並非是鐵壁金湯。你的探子沒有送回什麽消息?”

李裕愕然。

謝勵笑道:“郢王殿下看來不知道?去年為止,令郎還在孔將軍那裏做軍中斥候,潛入突 厥王庭去刺探情報。胡山敗走半月湖,亦是令郎與孔將軍合力設局所致。”

李裕表情震悚:“臣當真不知道,還有這事?!犬子早已離家多年,隱姓埋名在外漂泊,臣派人到處找他,他卻避而不見。直到年關前才在家裏匆匆見了一面。他還在軍中服過役?這當真是……孔將軍知道此事,怎麽不知會一聲……”

岳州王府的家事鬧了不少笑話,朝中亦有人津津樂道。謝勵與李翻笑起來,李翻倒是挺中意狄飛白這個堂弟,看他像只鷹展翅越過深宅高墻,仿佛自己也能嗅到自由的風。

李裕冷靜一會兒,叫苦道:“臣這個兒子,混世慣了,當爹的也管不了他。給孔將軍添麻煩了。陛下莫要揶揄臣,臣只打理岳州那一畝三分田就已搔頭摸耳,哪還管得了胡人的閑事?飛白或許在突 厥王庭待過,不過與家裏不通書信,臣也不知道,突 厥人裏起了什麽變故。化外之民,蠻風不除,沒有敬畏之心,向來是翻臉比翻書還快。今日這個當王,明日那個掀桌,也很正常。”

皇帝思忖片刻,喚來天軍參將魏彤河:“派人傳信沙州,讓孔芳珅想辦法探查燕然山下近況,一有消息立即回報。”

參將領命告退。牙帳外風雨交加,雷雲彌天,目之所及不見日月,天昏地暗難以視物。幾個隨鑾駕西征的太常寺道人手持風水羅盤於雨中蔔算,司南搖擺不定。此物曾用於宮城布防當中,探查異變的確切方位。司南狂轉不止,或許代表著天地間到處都是異變。

“天垂其象,以見吉兇,”李裕忽有所感,“必是世情有所改變,才會引動天象。只是不知,這一場大戰,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無人回答他的話。寒氣入室,驅散金顏沈檀的暖香。

漫長的雨季裏,雲夢水澤漫漲,岳州派出人手協助百姓撤離沿岸,暫去位於高地的縣府避難。

鄭亭百忙之中還記得狄飛白做夢驚了魂,抓了大夫回王府準備給他瞧瞧,一進屋卻——

“人呢?”鄭亭氣急,“又跑哪兒去了?!”

風起雲湧,水勢滔天。淵水關外離河洶湧,槍箭如林,王征率領的水賊趁夜攻城。淵水關後就是一山兩州十一縣,鰲山與岳州城飄搖的剪影盡收眼底。岳州郢王帶走了護府軍,這是王征等來的最好時機,一旦取下城池,他一介漂泊無定的水匪就有了立足之地,有了人口、糧草、錢財,甚至官衙。東郡徐牟便也不算什麽,遲早向他報殺子之仇。

城樓上將士們頂著盾牌架起床弩,數十柄龐然的弩箭瞄準江上艨艟。一陣蝗似的矢雨卻沖天而起落進城頭。中箭的士兵慘呼倒地,立即有人接替其位,弩矢發射,精鐵在暴風裏呼嘯著擊破船頭,有人落水,更多的人則踏過屍首泅游而上,在墻下架起雲梯。

掉落的屍體將離河黑水染出朵朵深沈的血花。漆黑無星的夜晚裏,刀槍劍影全看不分明,無論敵我都只憑著一腔悍勇不要命地頂上來。狄飛白站在城樓裏,頭上低低壓著一頂鬥笠,流矢破開城樓窗牖,與他擦臉而過,他卻靜立不動,似乎要眼前這一幕深深印入腦海。

縱然妖川重新流動,亡靈踏上歸途,人間也不曾有一日停止上演死亡的戲碼。

狄飛白從窗前離開。

數息後,淵水關城樓亮起火光,猩紅的顏色猶如燒透半邊天的紅霞。城樓中備有作戰使用的松油與硫黃等物,待得王征殺來,便一桶火油倒下去,即使在水面上也能燒灼船板。

來不及追究起火的緣由了:“快救火!”“快!”“火要燒到橋索了!”

在大呼小叫的混亂裏,狄飛白扣著鬥笠,悄然掠下城頭。戰爭有罪,死在戰爭裏的人又何其無辜,何況淵水關一破,直面屠刀的就是城中婦孺老小。

他瞪眼聽著身後的慘叫與怒號,直到風流鉆進眼睛,順著眼角落下涼意。

淵水關告破的消息很快傳到岳州王府。趙含光與一眾水師軍官正聚在勤務堂,密議調軍北上的路線與糧草,聽聞此信,楞是一時之間俱都啞口無言。

王征手下不過一幫靠打劫商船討生活的水賊,岳州護府王軍誰人將他們放在眼裏過。李裕在雲夢七藪藏兵數萬,養精蓄銳就等北上名都給予雷霆一擊,怎麽能叫水賊破了淵水關,殺入岳州城來搗了後方?

何況是在這個與天爭時的緊要關頭!

“淵水關守將是誰?!幹什麽吃的給他三千人都守不住!”

堂上眾將憤怒聲討,鄭亭卻縮著默然不語,不知在想什麽神游天外。

那廂趙含光卻眉頭緊鎖,忽然拍案道:“不好!洞玄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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