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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碧落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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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碧落侍郎

以他二人躲藏的位置,不易被發現,卻也聽不見商恪與碧落侍郎究竟說了些什麽。

只見氣氛不對,書童道:“不好,要幹。我們撤?”

中年書生半晌不答,盯著驛館前那個人。書童狀似無語:“你……別用這張臉擺出這種表情,我算是發現了,就算是斷袖,最好也斷得俊秀一點。”

中年書生只不作聲。

驛館前兩人果然動起手來,卻似不願破壞邊城驛,交手之間往別處去了。中年書生伏在樹叢中,靜待多時,但見無人再返回,驀地跳起來道:“好了,快趁此時動手!”

原來他遲遲不肯走,不是為了多看一眼那人,只是在等待時機?書童大大翻了個白眼。

二人摸進邊城驛,院中果然一個人也沒有。

一年前狄飛白掉下去的水井房仍在,古井用一方壓井石鎮著,搬開石頭,井中陰風陣陣,腐臭難當。書童掩鼻滿臉嫌棄。中年書生彬彬有禮道:“少俠,你請。”

“不不,你請。”

“不不不,你請你請。”

“……”

車軲轆話滾一番,那中年書生乃是個潔癖,抱著井房木柱不肯撒手,書童不得已只好自己跳下去。“找到了麽?”中年書生俯身朝井中問。

一陣寂靜。

井底亮起一星白光,中年書生便自問自答道:“找到了。”

白光離井口越來越近,幾乎能聽見水流的漲伏,接著,一股滂渤的水柱自井口沖天而起,但見書童與那匹素白裹屍布,俱被裹挾在水柱之中。瞬間水柱向四周散開,化作漫天洪流,轉眼將中年書生淹了個猝不及防。

書童一手緊抓著裹屍布,一手向中年書生伸來。

洪水中,另一個聲音道:“找到了。”

卻是碧落侍郎去而覆返,只見一枚官印迅速逼近,到得二人面前,遮天蔽日猶如泰山壓頂。不好!然而那洪流卻是碧落侍郎召喚來的九天懸泉,卷著中年書生與書童越分越遠。那官印只管往中年書生頭頂蓋來。

書童急中張口,吐出一串空泡,肺裏憋得快炸了,一手向懷中藏劍摸去,拔出劍鋒削向那官印。劍光在水中閃過,猶如一尾細細的銀魚,尚未能觸及官印。忽然書童表情驚訝,看向中年書生身後——

一只手從後伸來,搭在書生肩上。

書生無聲地瞪大雙眼。

那只手扶著他的肩膀,將他帶入懷中,另一手執劍於水中輕輕一劃。劍芒掀起驚濤駭浪,直往那官印上鑿出一道深刻入骨的傷痕。

“商恪!!!”

碧落侍郎震聲怒喝,洪流狂卷,書生卻猶如靠住了一方磐巖,不為所動,只是落在他肩上的一手似乎微微發抖。

官印為劍氣所傷,驟然收去,水中轉而出現無數朱砂鈐字,湧向二人。那只手將他往旁邊一送:“去。”

書生不受控制地遠離那股通紅的水流,與奮力劃水而來的書童相會。

書童憋得臉都紫了,好容易抓住了書生。

‘快走!’書童做出口型。

書生臉上爬滿黑色穢字,隨波散入水中,霎時間二人身周水流變得漆黑不可見。書童將他往黑水中一推,二人跌入黑暗深淵,書生最後一眼,只看見鋪天蓋地的鈐字將商恪淹沒。朱砂字映得他瞳孔赤紅,看不分明,也許有一個間隙商恪曾向他之所在看投來一眼,但那裏已只剩下一團黑水。

再出妖川,又是滿地血腥,屍體橫七豎八地倒著,幸而已是事後,不必狄飛白再補刀。

狄飛白自屍堆下爬出來,手中仍攥著裹屍布,他將裹屍布團巴團巴塞懷裏,四下翻找,總算在一具殘屍下找到了不成人形的江宜。

在九天懸泉中浸泡半天,江宜變成了一灘紙漿,狄飛白只得又掏出裹屍布,將他裝起來,扛到大路上——

於妖川之中,只有江宜能通過錨點找到出口,狄飛白並不知道身在何處。

他扛著江宜一上路,便發現此地為崇山峻嶺,樹木參天,遮蔭蔽日。山林間一條小溪潺潺流淌,溪邊有陽光漏下來,曬在山石上。他便將挪到石上曬著,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眼熟。

“這裏是,”狄飛白環顧,恍然道,“清溪關?”

江宜仰面朝天,臉上身上不斷滲出黑水紅水,黑的是他體內的穢字,紅的乃是碧落侍郎官印蓋下的鈐字。商恪雖將他推開,仍有一部分沾到了江宜身體。

狄飛白看他那樣子,幾乎以為他快死了。

“還真有人等著殺你。”狄飛白道。

江宜含混的聲音道:“當然,你以為我們偷的是什麽?”

“若不是商恪,方才我們就死那兒了。”

他這話倒是提醒了江宜,忙道:“臉……”

狄飛白道:“臉,早沒了!”

他兩人的易容,甫一進入水中,便被洗去,恢覆了本來面目。難怪那時商恪認出了江宜。

“我不懂,你躲著那些仙官也就罷了,做什麽躲著商恪?”狄飛白費解。

碧落侍郎要殺他,商恪則要救他。依照狄飛白的邏輯,殺人的是敵,救人的當然是友。江宜卻不說話,閉上眼睛,黑水不斷從他睫毛下滲出,好像哭泣一般。狄飛白看得瘆人,索性起身一徑到溪水邊,洗了把臉。

此間山清水秀,鳥鳴林幽,似乎一方凈土。然而,狄飛白看著手心掬起的一抔水,水中一絲鮮血,乃是溪流從上游的數具屍身上帶下來的。走到哪裏,哪裏都有死人,世道如此,哪裏還來的凈土?

邊城驛前,洪水滔天。不過那水既是天水,又與凡水不同,並不破壞屋舍樹林,只是將人卷在其中,困成水牢。

碧落侍郎心愛的官印為商恪所破,再也笑不出來,一怒之下祭出印章上的鈐字法言。這些朱砂紅字乃有言靈的效果,落在人身上,說“死”就“死”。正是所謂君言既出,駟馬難追。

紅字密密麻麻將商恪包裹在一個水球中。

一人天邊而來,見此情形,忙道:“侍郎官,你捉住那凡人了?”

碧落侍郎冷哼:“我捉住商恪了!”

來者正是司文郎:“哎呀!你們二位怎麽打起來了?這都什麽時候了……”

說話間,劍光破開水牢。商恪有劍氣罡風傍身,鈐字近不了他三寸之內,反被削得水花亂飛。司文郎生怕沾上那紅水,連忙道:“侍郎官哎,快收了你的神通吧!陛下有請,您二位趕緊上金闕面聖!”

水牢既破,碧落侍郎奈何商恪不得,當下索性將九天懸泉一收,拂袖憤憤道:“我自去找陛下分判!”語罷乘官印飛天而去。

司文郎正要跟上,卻見商恪腳下不動:“你還在等什麽呢?這次當真是陛下有請,我還會騙你不成?”

他話未說完,商恪又走了,當真奇怪的很。司文郎不懂商恪究竟在想些什麽,一面掐了個法訣跟上去,追至紫極金闕外,果然見一眾仙官齊聚浮橋前,等待入玄天大殿面聖。

見碧落侍郎與商恪回來,眾仙取笑道:“侍郎官,怎麽氣鼓鼓的?”

碧落侍郎換上一臉假笑,若有若無地覷看商恪。眾仙入殿,玄天大殿中數百年如一日的空寂,只有一面繪著端莊神像的壁畫。仙官列坐於壁畫之前,文左武右,右位首席赫然是那位靈曄將軍。

“參見陛下。”

仙官叩首。

壁畫中的神像眼中光華流轉,仿佛活了過來。

自八百年前神曜的神魂寄居於此壁畫之中,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沒有離開,也沒法離開。麾下仙官若有事稟,便如今日這般,齊聚於壁畫之前。

太史官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諸君可知,不久前突 厥十部傾巢而出,南下大破石城,可汗阿史那舍親率狼騎突襲,輕取甘涼道。如今剩孔芳珅孤軍困守沙州城,一旦失城,國門大開,北蠻子可就破關而入了。”

府君道:“太史,你的眼界可要放寬一點。人謂站得高看得遠,你都站到天上了,怎麽還講漢人北人?天下人不都是凡人?”

太史官道:“笑話,如今這國土,可是當年在座諸位共同打下的基業。即便幾百年過去,又豈能忘懷,眼睜睜看著落入蠻人之手?!”

“這就不得不說到那個凡人了,”司文郎道,“若無他到處煽風點火……我聽說,風伯在金山草原上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正是那一日北蠻子舉兵來犯。恐怕與那凡人脫不了幹系。侍郎官,你知道的也不少,說來與大家聽聽?”

碧落侍郎皮笑肉不笑,看眼商恪,但見他在右位下首,神情沈悶,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

“那個凡人?那還算個人麽?世外天送來黃金書、白玉簡與他,這等造化,我只怕列席諸位也沒幾個能比他得上。再給他修行數年,就能飛升了也說不定。”

他講話惹得眾仙心中不快,紛紛側目。

碧落侍郎道:“我早說了,他就是世外天用來攪亂世道的一步棋。要知道還在前朝秦王的天下時,秦王為二皇血脈,在人間為王,天上天下都掌握在那些神明手中。若無我等同心協力,追隨陛下舉事,建立新朝,凡人如何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只怕如今仍為神人之芻狗。有人翻身了,自然有人不痛快。秦王一脈業已絕矣,世外天想重新掌握人間,必得選一個新的代言人。江宜就是他們的選擇。此人不除,李氏的天下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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