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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碧落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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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碧落侍郎

氈帳外,蕭思摩與伊師鷙枕戈而臥,狄飛白抱劍盤坐一旁。三人默然無語,在火堆的暖意中烤著手中饢餅。蕭思摩不住打量狄飛白,狄飛白則皮笑肉不笑,回視之。

“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蕭思摩困惑。

“天下何人不識我。”狄飛白道。

蕭思摩:“…………”

那時狄飛白潛入狼騎營,稍作了偽裝,雖不如墊江人神乎其技的手藝,至少也改變眉梢鬢角的走向,與現在這張臉並不完全一樣。蕭思摩本來不曾註意過一個小卒,見到他,一時也想不起來是哪裏來的熟悉感。

伊師鷙道:“巫祝身邊原來跟著的劍客好像不是你。”

狄飛白冷笑:“原來那個死了,現在換人了。”

伊師鷙:“…………”

氈帳中,燈花的光芒漸弱。阿舍面前的飯食卻絲毫不見減少,自從江宜開始說話,他就忘記了吃飯,似乎連自己身在何處也忘了,只顧著專心傾聽。

死而覆生?

死去的人,還能重回人間?

生命走到盡頭,肉體消亡,靈魂便散歸天地,猶如無家可歸的流浪兒。那些懷揣思念的人,便踏上旅途,去尋找不知在何處流浪的故人。

尋找的過程,就像將一團不成形的黏土,重新捏塑成一個人。如果當真能完整地找齊三魂七魄,肉體只是容器罷了,畢竟可以替代,令逝者覆生竟成了無不可的事。

阿舍沈默。然而那沈默乃是掩飾內心的動搖。

他失去的太多了,失去越多越難免想要挽回。阿舍道:“就是去找,也總該有個方法。求先生教我!”

江宜道:“七魄歸宿之地,在幽冥之下,妖川之中。”

“妖川何在?”

“妖川無處不在,此時此地,亦正從你腳下流過。但它留在人間的入口只有一個,其隱藏在天南的崇山峻嶺之中,有無數霹靂雷霆為之守護,當地人稱作……”江宜擡頭,看見阿舍狂熱的眼神:“……雷墓。”

夜晚一時間狂風大作,草浪此起彼伏,狼騎的鐵甲在風中低吟,似乎彈奏一支關於死亡的歌謠。

江宜自氈帳中鉆出來,與外面等候的狄飛白四目相對。

“給你留了睡毯。”狄飛白頭一偏,指向另一頂帳篷。

二人掀開簾子,一股熱氣散出來。伊師鷙與蕭思摩已經和甲而臥,聽見動靜也並不翻身。江宜與狄飛白躺進獸皮縫制的三層睡毯,狄飛白立即便露出身體被溫暖的舒適表情。狂風吟嘯不止,帳篷四壁猶如一面不斷被擊打的鼓。嘯聲裏似乎夾雜著另一種絮語,好像有人在誦經。

狄飛白低聲道:“怎麽說了這麽久?”

伊師鷙與蕭思摩依舊紋絲不動,好似真的睡著了一般,聽不見兩人的交談。

“要說的有很多,不過已經說完了,”江宜輕輕回道,“睡吧。”

這夜始終無法平靜下來。那風聲在夢裏變成號角與鼙鼓,似乎是一種信號,鞭笞著狄飛白的精神,令他整晚處於緊繃的狀態。半夜裏他聽見響動,隱約是有人來叫伊蕭二人。他兩人爬起來,並不驚動江宜與狄飛白,出得帳外。狄飛白坐起身,推一推江宜,這廝卻一臉安詳,翻個了身繼續入夢。狄飛白:“……”

他摸到牙飛劍,心想:關我屁事。遂又躺下。

後半夜外面兵荒馬亂,阿舍的聲音近近遠遠傳來。狄飛白卻竟然真睡著了,醒來已是大天亮,眼前一片白茫茫:“………………”

帳篷不知何時已收了,一輪艷陽無遮無攔地照在他臉上。

狄飛白大驚失色,忙鯉魚打挺坐起來——身邊是來來往往的士兵,戰馬來回踱步,狼筅與箭矢四處堆放。傳令兵快馬加鞭,整合隊伍。一夜過去,草原上放眼望去,盡是黑壓壓的鐵甲與寒光。

狄飛白心跳迅速飆升。

“醒了?”

江宜盤坐在他身旁,正與一覆甲將軍談笑風生,見到狄飛白坐起,隨手遞來一碗馬奶。狄飛白接過,表情楞楞的,顯見還沒回過味來。

三人坐在狄飛白的睡毯上,猶如鐵甲的浪潮裏,一葉無所依的孤舟。

覆甲將軍笑著說了一串嘰裏咕嚕的話。江宜面露不解,狄飛白卻聽懂了,大驚:“你是韋紇國王?!”

將軍取下鐵覆面,露出一張老態卻猶現精光的面孔。正是當時給江宜與殘劍送過美侍女的韋紇國王。

“聽說巫祝先生又回到了草原,我來見我的阿達什,”韋紇國王爽朗笑道,“只是可惜,這次見不到殘劍兄弟。”

江宜道:“呵呵,他回家了。”

韋紇國王:“我聽伊師鷙說,殘劍兄弟死了?”

江宜:“?”

狄飛白喝碗裏的馬奶,假裝沒聽見。

韋紇國王道:“草原上有句話,時光流逝人不知,哪能長生永不死。用你們漢人的話說,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人生在世終有一死,誰也留不住,昨日是殘劍,今日或許就是你我。”

江宜:“……”

“死後終會團聚,生前何必強留,”韋紇國王嘆氣,“如果大王明白這個道理,也就不會發動這場戰爭了。”

曠野的藍天,太過澄凈,澄凈得簡直刺眼。狄飛白一手搭在眉骨上,閉上眼睛。

江宜始終不答。

韋紇國王道:“大王他失去的太多了,越是在失去,他就越是想要挽回。越是挽回,就越會失去。得到與失去,是曳咥河的頭與尾,本就是同一種東西。唉,若不是先後失去了長兄、母親,與舅舅,大王怎麽會急於發動戰爭。可是,戰爭之後,他還會失去更多。巫祝先生,如今的草原已成是非之地,你來得當真不是時候。”

韋紇士兵牽著馬屁前來,請國王上馬。

不遠處,阿舍與蕭思摩等人已整裝待發,十箭部落的首領跟隨在他身後,兜鍪上裝飾著象征盟約的金翎。

狄飛白見到這架勢,才意識到,阿舍此次興兵,絕非小打小鬧,他似乎已經下定了舉全族之力一戰的決心。究竟是什麽促使他做出這個決定?狄飛白下意識看向江宜。

可是,僅僅一個晚上,就能將麾下部落數萬人的部隊都召集到金山腳下聽從號令,這不是只靠決心就能做到的。是早有準備,是阿舍的號召力就是如此強橫,還是二者兼而有之?無論哪種都不可小視。這支從漠北冰原遷徙而來的蕞爾小族,無形之中已成長為了虎視眈眈的龐然巨物。

睡毯被卷起收走,諸人上馬。連江宜與狄飛白都被安排好了,緊隨阿舍左右。

“巫祝先生,”阿舍笑道,“到了這時候,你不會以為想來就能來,想走就能走吧?不為我找到你所說的妖川,我可是不會放你離開的。”

狄飛白感到被挑釁了,正想出言諷刺幾句,忽然眼前浮現露天下睡大覺那尷尬的一幕:“……”

“?”江宜見狄飛白欲言又止,露出踩到屎似的表情。

“敬告我狼神的子民,草原的勇士們!”阿舍騎在高頭大馬上,面朝麾下眾將士。

騎兵在他身邊扛起繡有狼頭圖騰的大纛。幡旗鼓動,驟然風來。

“就在此地,是我族子民數百年來繁衍生息、縱馬踏歌的家園。可是不久前我們失去了這片草原,失去了賴以生存的領地!是誰將我們從金山下趕走?!”

三軍齊齊怒喊:“是漢人!”

“是誰殺了先可敦?!”

“是漢人!”

“如果失去我們的領土,就去搶別人的領土!如果失去我們的母親,就去殺了別人的母親!”

“殺!”

“殺!”

震天撼地的呼號聲中,所有人都滿目肅然。連一向膽大包天的狄飛白也被震懾住。江宜一陣恍惚:這還是原來那個疲於爭紛的阿舍會說出來的話麽?從前的他甚至寧可舍棄舅舅的性命以換取和平,如今卻似乎印證了費長史的話,成長為了一個“瘋狂無情”的人。

不斷有黑氣升騰而起,令草原變成一片烏煙瘴氣之地。

這場景也只有阿舍與江宜才能看見。阿舍陶醉其中,雙目通紅。那陣風愈發來勁,幾乎可稱狂風大作,掀動黑色氣浪遮天蔽日。江宜掐指一算,這風來得卻是詭異。

身邊一騎嘆氣,嘰裏呱啦說一通。

“什麽意思?”江宜問。

風大得狄飛白靠近他耳邊,說的話才能聽清:“他說‘這是天意,天意也不願看見這場戰爭’。”

江宜看向那人,果然是韋紇國王與闥穆蘭朵王後,算是意料之中了。除此之外,還有一人——蕭思摩——他竟然一臉譏諷的冷笑。

風越來越大,發出恐怖的號啕之聲,令人聞之色變,一時軍心動搖。

阿舍臉色難看,亦頂不住這沒由來的狂風,面向江宜說了句什麽。

“風太大!聽不見?!”

阿舍一把扯過江宜的馬,對著他耳朵道:“你有辦法讓這風停下來?!”

江宜:“你真以為我能呼風喚雨啊!”

阿舍:“事到如今!你無法置身事外!這場戰爭!也可以說是你挑撥的!”

阿舍驚覺自己說了什麽,然而話一出口,再收不回來。他預備著江宜發怒翻臉,卻只看見他一臉平靜。

“好罷!你等等!”江宜說著,袖裏摸出來三枚方孔錢,合在掌心搖了搖。一群人圍著他。

江宜一共搖了九次,眾人什麽也沒看明白。最後他說:“大王,請取出你的弓箭,朝我手指的方向射一箭。”

阿舍隨身的長弓,是可汗王權象征的紫貂神弓,系在長弓上的紫貂尾,乃是可汗的憑信,昨夜亦是憑此向蕭思摩傳遞的消息。他抽出一箭,雖不明所以,亦準備依江宜所言。江宜一手拂來,掌心黑色小字蠕動,爬到阿舍的楛矢上。

阿舍向東南方向引弓。他膂力無敵,將強弓拉滿,忽然間產生一種奇怪的感受,好像風雖仍未停歇,天地間卻有剎那的寂靜,手中弓箭亦莫名沈重了數倍,好似牽掛上了什麽重物。

阿舍咬緊牙關,一箭飛出。

霎時間,遍布草野的黑霧俱被這支箭吸引——或者說,被箭上的穢字所吸引,追隨著飛箭湧向東南方向的天空。這一刻簡直黑氣滔天,隨著那一箭刷然收入天盡頭。

先是一片安靜,繼而,天清氣朗。風停了。

然而所有人的心頭卻似都被這一箭命中,產生一種無言的痛苦與恐懼。

阿舍喜不自勝,回頭道:“當真停了,巫祝先生……”

身後的馬背上空空如也,哪裏還有江宜與狄飛白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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