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師爺

關燈
第151章 師爺

“說起來,那個曹縣丞,其實我也認識,原來是我家師爺來的。”江宜說。

狄飛白道:“對了,他說的那個姓江的前任縣丞,就是你爹?”

翻過鳴泉山,清河縣蔚然在望,民舍星羅棋布,有清溪環繞、分畦列畝,儼然一派祥和的田園風光。

江宜卻腳下發軟。他無數次夢裏相見的故鄉,那座槿花盛開的庭園,就在咫尺之距。

十六年前是父親與兄長將他趕出家門,他曾以為自己不會再回來。天雷不僅予他殘酷的童年,更予他以非凡的重任,為了負擔起這重任,即使要他與家人決裂、背井離鄉,也在所不辭。可是,如今他明白,所謂的大任也不過是種戲弄。除了家,他還能回到哪裏?

時近正午,家家戶戶燒火做飯。走進清河縣,亦有種步入生活的實感。狄飛白玩笑道:“你這豈不算來的正好?你家的飯好吃麽?要不要告訴你爹娘,添雙筷子?”

江宜道:“我娘做飯很好吃,我爹你就別想了,當年他就怕我,如今又怎願意再見到我?”

“既然如此,你回去不是自討沒趣?”

江宜沈默。

清河縣較之十六年前竟然變化了不少,江宜以前叫柳叔的柳士誠一家已經搬走,原來的住宅換成了米鋪。就連街道走向都不一樣了,江宜心中愈發不安。

他二人繞著縣裏的巷陌走了兩圈,沒找到江家原來的宅邸。

在原址上拔地而起的是一家油坊,屬於槿園的西院則被另一戶人家納入後門。

“搬家了麽?”狄飛白猜測。這也並非沒可能,畢竟十六年裏不通往來,期間發生什麽都有可能。他觀察江宜的神色,似乎還算鎮定。

“先去吃飯吧。”江宜只是說。

他還記得小時候去過的店家,但味道已記不起了,狄飛白嘗了道:“好甜,你小時候愛吃甜的?”

“不記得了。”江宜說。他看著碗裏的赤豆湯,想吃也吃不了。

江宜仍是心不在焉,趁著狄飛白吃飯,他道:“我出去看看,一會兒回來。”

回到油坊前,那門面儼然便是從前江家門楣所在,往昔景象依稀就在眼前,從那門裏走來的仿佛就是阿娘,然而,回憶散去,卻是一張陌生面孔。

“店家,勞煩打聽一下,原來住在這裏的江家人,是搬走了麽?”

“江家?沒聽說過。你問問別人。”

江宜無措,感到一絲荒謬。他試想過與家人見面的場景,也許會惡言相待,也許會仇視鄙棄,這些都可以接受,只要能再見到母親。然而,事情總在意料之外。

清河縣變化太大了,許多他原來認識的鄰裏都已經搬走。江宜走在田間阡陌,那是他從前下學回家的路,故鄉卻越來越令他感到陌生。

春光裏,曹縣丞與江博士自鳴泉山的方向而來。江宜猶如抓住救命稻草——當年的故人只剩下師爺了。

“曹大人!”

“你是?”

“我是……”江宜話到嘴邊噎住了,“清河縣原來那個江大人一家,現下是搬走了麽?”

師爺露出困惑神色:“你是什麽人?問這做甚?”

“我……我來……走親戚……”

“不可能,”師爺笑了,“這你就蒙錯人了。江家走得幹幹凈凈,哪裏還留下什麽親戚。”

“走到哪裏去了?”江宜急切問。

“天上去了!”

江宜晃了兩晃:“胡說!”

“嘿,你這人,”師爺氣樂了,“到底打哪兒來的?”

江宜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氣急之下,竟一把抓住師爺肩膀:“你什麽意思?!”

江博士面露不悅,欲使個法術懲戒這無禮之人,卻被師爺制止。

“你不信,自己去看看,鳴泉山下,江家族墓。”

話音未落,眼前已不見人影。江博士見那人慌張的背影,跑著跑著竟滾下田埂去,嘴上罵了一句:“哪來的瘋子。”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他。”師爺若有所思。

“哦?”

“想不起來……罷了。”

江宜一路跌跌撞撞,到得那山坡下的祠堂——江氏祠堂今猶在,只是早已破敗,匾額掉落地面摔為兩截,四處蛛網密布,雜蕪叢生,推門而入,刺骨的陰風吹面,使得江宜不住哆嗦。他拂去牌位上厚重的灰塵,手抖得幾乎把持不住——江氏往生之蓮位:江忱,江合,劉桐……姚槿。

江宜大叫一聲,轉身逃離。那一面墻的牌位頃刻間倒塌……

“江家那幾口人,早年間被一場大火滅了門。此事很有些邪門,當初鬧得沸沸揚揚,清河縣因此一夜空了半城,好多人都搬走了。”

“還有這種事?”江博士聽得咋舌,“莫不是惹上仇家,被人暗算了。”

師爺很是唏噓,好一會兒,搖搖頭道:“這你就不知道了。他家當年就活下來一個小的,這其中還有些說法,道是那小兒子身上帶著前世的冤債,這輩子就……唉。”

墓地中陰氣蕭森,猶如被穢霧籠罩的蛇癭的夢境。江宜似在夢中,於墳塋間尋找,隱約感到這一幕似乎曾發生過,是在洞玄子欺騙他的夢裏嗎?那些墳冢後好似都潛藏著妖異的蛇頭,等待嚼食他的恐懼。

江忱葬在墓地之南,劉桐與姚槿合塋分列左右。江宜猝然失去力氣,跪倒在母親墳前,墳頭已被雜灌覆蓋,江家後人絕跡,有誰能年年前來祭拜亡人?他仍不肯相信,雙手刨開泥土,似乎層層封土只是一座囚禁母親的牢獄,十六年一直等待著他前來解放——

終於他想起來這一切何時發生過,在十六年前的月夜,只是那時候躺在裏面的人是他。

“嗚嗚嗚”

江宜沾滿泥土的雙手捂著臉,墓地裏傳來似哭似笑的風聲。

入夜,油坊熄燈打烊,幽寂的長街上游蕩著一只鬼。這只鬼真個茫然不知所往,似乎憑借著回家的本能一般,來到油坊門前,卻不得其門而入。

他執著徘徊不去,在門前青石磚上坐下。

原來娘已經去了,江宜心想,原來他心底的思念早就沒有了寄托。可這是為什麽?為什麽他的身上這樣冰冷,為什麽他的心裏又火一樣滾燙?為什麽他還能感受得到?總該有人出來對他解釋這一切。該有一個人來……即使陪陪他也好。

除了娘親,世上還有誰在意他。

眼前青磚上投下一道陰影,頭頂一個聲音道:“你怎麽回清河縣來了。”

江宜木然,商恪在他身邊坐下:“我以為你永遠不願再到這傷心地來。”

“你說什麽?”江宜道。

商恪挨著他,好似他棲身的巖石。“十六年前我從東海回來,再到清河縣找你,江家已成一片廢墟。我打聽到是一場大火葬送了你一家性命,你又消失不見,便知道是法言道人帶走了你。也許是她從火海裏救了你。”

江宜聽到了,卻沒聽懂:“不是這樣的,是母親讓師父帶我走。”

“那就是她帶你走後,江家遭遇了大火。”

十六年前離家前的最後一瞥,穿越重重光陰終於來到他眼前——原來那日漫天的霞光,是江家燃起的大火。

“師父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江宜喃喃。

商恪驀地意識到,江宜原來竟不知道家人已經不在,這麽多年來,他還以為清河縣的家依然像從前一樣!

法言道人究竟想做什麽?商恪蹙眉。十六年前他在天涯盡頭的小島上找到江宜,那時候他就已經知道這是一個父母雙亡的可憐小孩兒,只是那時盡管心存憐憫,也只當是眾生悲苦之一,又有何獨特之處?現如今,則欲舍身而替之,卻也做不到。

他本是無心之物,如何能代替江宜承受痛苦?

商恪緊緊握住江宜的手。

“我只想知道,”江宜的聲音幾乎聽不見,“究竟發生了什麽。”

有什麽東西從他身上流溢出來,悄無聲息,浸入身後的房屋。霎時間,店鋪土崩瓦解,一座舊日的家宅重現人間,大門豁然洞開。

江宜夢游似的走進去,兩個小孩兒打鬧著跑過回廊,在他腿邊撞了一下。姚槿握著汗巾,笑盈盈站在長廊盡頭,江宜向她走去,光影俶然變幻,四季輪回,庭中槿樹亭亭如蓋,火紅的花朵盛放,飄零間化作業火,轉眼點燃整座宅院。

大火熊熊燃燒,到處是焦黑扭曲的身影,猶如一場活生生的煉獄。

“娘……阿娘……”

姚槿在江宜眼前被火焰吞沒,他早知這是幻影,是對過往既成事實的再現。他對一切無能為力,只能生受這折磨,眼睜睜看著姚槿變成一抔焦土,當真肝腸寸斷,好似再次經歷了天雷殛頂的酷刑。

“阿娘……”江宜輕聲喚道。

火光熄滅。宅院景物如故,四周空寂無聲,猶如一個靜謐的午後,家人們尚在休憩,尚是小孩兒的江宜偷偷從臥房裏溜出來,到庭院中玩耍。槿花火紅而熱烈,樹下有一張乘涼的席簟,小孩兒貪涼睡在席上。

正是午後好光景,江宜閉上眼睛,好似春光中沈沈睡去。他的身上不斷湧現黑色斑點,繼而連結成片,猶如黑洞一般將他吞噬。那黑色漫出他的身體,延伸到地面上,爬滿墻壁,布滿天空,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油坊的階前,商恪懷中摟著昏迷過去的江宜,方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麽,他也不敢確定。江宜好像被心魔所困,昏過去的前一刻,他兩眼發直,似乎看見了什麽。

人都有心魔,此是常理。但江宜體內的穢氣數量龐大,商恪不敢小覷,當即打橫抱起江宜,一記縮地訣,現身在客店之中。“呔!!”狄飛白正在房中泡腳,被忽然出現的兩人嚇得跳起來,濺了一地水。

“你師父快不行了,”商恪冷然道,“借個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