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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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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師爺

“!!!”

劍光後是狄飛白那張熟悉的面孔,江宜眼看著他冷漠的臉上驟現驚恐神色,手中長劍偏向一側,繼而飛起一腳踹過來。

“是我啊徒弟!”

狄飛白大喝一聲:“躲開!”

背後一道勁風襲向江宜後腦勺,恰恰他被狄飛白踹倒,偷襲者舉耙殺來,被狄飛白毫不留情一劍撩過喉間,其人當即倒地斃命。

江宜驚魂未定,方才發現,地上全是倒下的屍首,鮮血淋漓。與他在妖川中所見映射一般無二。

他攤開掌心,裏面什麽也沒有,那朵小花不見了。  “我的花呢?”江宜道,“真奇怪?我怎麽會到你這裏?”

狄飛白一聲不吭,江宜擡頭一看,他眼神發直,一臉見鬼的表情。

“……我才應該問,你、你你你……你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江宜則道:“等等,徒弟,你先告訴我,這地上……地上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是我,”狄飛白冷酷,“我抄近路,遇上這群人想殺人奪馬。只能怪他們惹錯了人。”

江宜:“……”

他忽然明白了,妖川是溝通陰陽、分判生死之地,狄飛白殺人的時候,生與死混淆,死魂靈連通了通過地脈抵達妖川的路徑,而被小花喚回人間的江宜,就趁勢通過這條路徑來到了狄飛白所在之地。

他本來應該跟隨小花的召喚,回到太和島,卻半路走岔了道。

狄飛白:“你還沒有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

江宜誠懇道:“先、先離開這裏吧,血太多了……”

狄飛白甩掉劍上血珠,看也不看命案現場,跟著江宜離開了。

此處不知是哪裏的荒郊野嶺,除了那一夥劫匪,再看不到半個人影。狄飛白的馬也驚跑了,二人徒步過山崗。江宜將他出入妖川的來龍去脈告訴了狄飛白,無奈道:“這下可好,也不知這是在哪裏,如何才能回太和島?”

要知道狄飛白送江宜回到滄州後,連城門都沒過就轉身離開了。他有快馬傍身,一連數日過去,也許早就到了天南海北。

狄飛白只是不語,帶著意味深長的神色。待得走下山崗,眼前拔起一座城池,江宜才驀然發現,這竟是滄州城。

“這是哪裏?這裏就是滄州,”狄飛白說,語氣中有種被戳破心思的羞惱,“你在這裏生活十多年,連黃土坡都認不出來?”

江宜:“…………”

江宜拿眼去覷狄飛白,他卻避過臉來,似乎不願面對江宜。

一人一道士回到城中。狄飛白半身染血,城門衛士卻連盤問也不曾,江宜正覺奇怪,隨狄飛白來到知府衙門,他要將在黃土坡遇上盜馬賊的事上報,差吏卻愛搭不理,看狄飛白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狄飛白似乎想到了什麽。

門前一人經過,又退回來:“江宜?”

“徐沛?”

真是無巧不成書,那日竹裏館一別,徐沛就被老爹押到衙門報到,正式接任知府掌案一職。他在衙門待了數日,做些文書工作,加之土生土長,對滄州城的情況十分了解。聽得江宜講述狄飛白在城外黃土坡遭遇盜馬賊一事,徐沛解釋道:“最近這些事情確實變多了,來報案的人層出不窮。游春那日,有十起賊寇引發的騷亂,還抓到了兩個采花賊。唉,江宜,你以後出門多註意點,走官道別走小路,世道和以前不一樣了。”

世道不一樣了。

江宜與狄飛白坐在街口酒社。狄飛白多日沒有進城吃頓好飯,此時點了滿桌牛肉黃酒豬頭肉,大快朵頤。江宜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試圖從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臉上,品嘗出一絲不同以往的意味。

他回到滄州時,正逢游春,城中熱鬧一如既往,令他以為一切還沒有改變。不過,變化總是由內而外,當腐敗的表征產生時,一切早已經無可挽回。

見狄飛白狼吞虎咽的樣子,江宜好笑道:“你餓成這樣,這些天莫不是沒有進城吃過飽飯?”

狄飛白臉上又透出那種詭異的血色。

他欲言又止,咀嚼牛肉,末了解釋說:“我暫時沒想到接下來去哪兒罷了,又不是為了等你,只是姑且盤桓幾日,想想下一個目的地。嗯,就是這樣。”

江宜:“哦……”

狄飛白惱火道:“你自己說,旅行結束了,要回道觀修行,我哪兒知道你什麽時候出來?也許一輩子也不出來了。餵,我說完了,現在換你說,你下到幽冥地府去找那什麽地轂,找到了嗎?”

江宜道:“不是幽冥地府,是妖川……徒弟,在說明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問問,你有察覺到身邊發生了什麽變化麽?”

狄飛白不明所以:“身邊的變化?那些盜馬賊算麽?說起來,有件奇怪的事,有一天我閑的開了天眼,發現樹林之中黑氣密布,便是你之前教我的,穢氣所形成的穢霧。原來在滄州也有。”

穢氣是人心生發的怨憎會愛別離,為不可視之物,常在暗中引誘人產生惡念、變得暴躁,抑或身體不適。這些本因經由天輪地轂自然消解的汙穢,卻猶如一汪死水,找不到發洩的出口。

“我前往妖川尋找地轂,本來猜測地轂應當在靈魂航行的盡頭。然而我乘坐渡魂舟抵達穢氣之海,潛入海水深處,見到的卻是一柄長槍。”

“槍?那就是地轂?”

“不,應該不是。那槍自身釋放出屏障,阻止靈魂們通往海底,使得它們只能重返渡魂舟,繼續在妖川上漂泊。我猜想,地轂應當的確是在靈魂深潛之處,然而,通往來世的路被槍阻斷了。靈魂無法往生,連穢氣也無法通過地轂得到凈化。”

狄飛白感到匪夷所思:“你是說,人間戾氣之所以越來越重,戰火紛起,是因為有一柄槍在地府阻斷了汙穢凈化之途?那槍是什麽玩意兒?”

“不知道……”江宜老實說。

他無法靠近那柄長槍,卻隱約感到熟悉。那熟悉之感究竟來自何處,是長槍的輪廓,還是它釋放出的神性氣息?

江宜沈默。

“你不隨我去太和島麽?”

吃飽喝足,狄飛白又打算在酒社前與江宜分別。

“不去,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狄飛白斷然道,“我對道觀沒有興趣,留在滄州只是還沒想好接下來去哪兒……”

江宜笑道:“你不想去見見我師父?”

“那個女道長?不,我並不想學道法。”

狄飛白一手提著牙飛劍,一手從懷裏掏出一小冊子,朝江宜揮了揮。

那是名都長亭外江宜送給他的劍經。劍經原本保存在七寶玄臺,被江宜摘錄成冊,贈予狄飛白參悟。狄飛白起初之所以跟著江宜,就是為了占這個便宜,對於法言道人與江宜修習的道術法門則不屑一顧。

“在我想好接下來去哪裏之前,你要是還想出門,老地方找我。”狄飛白打了一壺酒提在手裏,優哉游哉地沿著大路沒入人群。

日暮晚歸,夕陽下一人獨坐。船未靠岸,江宜涉水而過,看見法言道人紋絲不動在岸邊坐定,身後的影子潑墨一般,滲入礁石紋理之中。

他腳下自發地走到巖石邊,在師父身邊坐下。

潮汐舔舐著他的衣擺,江宜的腳早就濕了,在那血肉裏鼓動著黑色的血管,細看之下,又是一個一個的蠅頭小字,猶如無數人的傾訴,令此靜謐的傍晚忽然變得嘈雜。

“……”

法言道人也看到了,問:“你找到想找的了嗎?”

江宜道:“妖川裏有一把槍,阻斷了亡魂輪回之路。”

法言道人不為所動。江宜問:“師父,那是什麽?”

“為什麽問我?”

江宜心想,當然因為你看上去什麽都知道的樣子。

“我知道進入妖川的辦法,這代表不了甚麽,”法言道人說,“凡人死後都會入妖川,逝者如斯。其人瀕死之際,就會打開這條通路。進入容易回來難,因此留下小花為你叫魂,沒有它你就真正死去了。至於我,妖川於我而言是絕無可能涉足之地,因此其中的情形,我無從得知。”

江宜似懂非懂:“也就是說,有人故意做了這樣的事,目的是什麽?為了讓穢氣無法通過自然途徑消解,留在人間為患?”

法言道人:“什麽人能做這樣的事?”

“對啊,什麽人?”

法言道人神色似乎松動,看著江宜。一忽兒過去,江宜猛然明白過來,師父說的不是“什麽人”,而是什麽“人”。在妖川中投槍斷路,能做到這種事的會是個“人”?

江宜下意識向身後雷音閣看去,危樓在夜幕裏森然而陰沈,夜空猶如一個倒懸於頭頂的深淵。

“祂走了。”法言道人說。

江宜一楞,心中有瞬間失落。

“你希望祂留下麽?”法言道人說,“商恪能看穿人的謊言與心意,留祂在你身邊,你想做的事,一定不能成功。”

“……”

“我從未說過想做什麽呀。”江宜說。

法言道人卻好似早已知曉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反問道:“那麽你想永遠留在太和島?”

“這也未嘗不可。”

法言道人於是起身,一言不發,回雷音閣去。江宜內心閃過無數個念頭,回頭問:“師父,你對我說要行萬裏路去尋找自己的道,我去了,卻發現自己的人生也不過受到天道的操縱。如今,您又暗示我離開,難道有什麽真理一定要向外尋求,太和島不是我安身之處麽?”他欲言又止,夜色深邃,猶如無數穢氣交織而成的樊籠,身在其中又如何逃脫?

他看著師父的背影,以為法言道人並不會理會這種軟弱的問題。

師父的聲音則依舊冷淡:“生如逆旅,本來沒有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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